第148章

自從得知魏鈞将往靈州會盟, 陸澄觀便心神不寧起來，他讓驚塵暫時不要再下山采買。其實他早就動過念頭，驚塵和雲離找得到他, 難道魏鈞就找不到他嗎？

雖說魏鈞和他之間觀念分歧之大，猶如天淵。但若論對他的了解，恐怕無人能出其右。驚塵說他們是一路往西北找來，偶然聽聞火槍出現，幾經輾轉才找到六盤山。又說他已經殺了陳二……但, 靈州有火槍的傳聞已出, 真的是殺一個陳二能止住的？

但凡有一位官員或将領聽聞，事關火器, 必定上報東都。

所以這一年來，他并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踏實。直到此刻, 聽說魏鈞将親臨，焦灼忐忑再也壓制不住。

他會不會發現他的蹤跡，會不會突然就找過來？如果他突然出現在面前，自己要怎麽面對？分別的一年半, 還不足以讓他想明白一切，填平所有理智和情緒的缺口。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想見他, 害怕見他，還是真的憎惡？

靈州到六盤山，驿傳加急一日可至。

太近了，他們太近了。

這個事實就像一記重錘, 打破他的逃避，強逼他反複思量，重新面對。哪怕根本沒有見到人，他都已經控制不住胡思亂想。

覺得近的, 又豈止他一個？

魏鈞禦極以來，期年有餘，克定南北，奠安社稷。天下底定，又有恒州一戰之威，外懾羌胡。羌胡王登利彌射遣使請盟，願修兩國之好。

魏鈞順勢提出會盟靈州，邀登利彌射親至，以探其誠意。羌胡王庭歷來難覓其蹤，非臨大戰，歷代宸皇與羌胡王未嘗一面。登利彌射應諾親往。

靈州會盟，公事之外，魏鈞自有私心。滿朝勸谏，他一錘定音：“前朝太宗敢與突厥會盟，朕不如也？”

從定下駕幸靈州之後，他的心就已飛往西北，去到那個叫靈溪鎮的邊鄉。

此次大宸皇帝與羌胡王的會盟，地點選在兩國邊境的草場，在這裏遠眺，能望見靈溪鎮。二月，靈州殘雪未消，枯草間已有嫩芽零星。風裏帶着化雪的濕寒，也捎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草場之上，大宸一方中軍大帳居中，黃絹為幕，玄色為檐，帳頂九旒龍旗高懸。臺左列戟，臺右陳鼓，三千羽林衛甲胄鮮明，分列兩翼。盟道一側，十門火炮烏黑锃亮，炮口朝天，一字排開，不遮不掩。

盟道另一側，卻是另一番氣象。

草墊每五步一設，大宸的糕點與羌胡的奶食、肉乾分列兩旁，數量相當，擺法一致。盟臺四角銅鈴以狼皮繩系之，臺下專設一簡，插着從東都移來的乾枝，根上裹着原地的泥土。行營東南角圍出一片草場，搭了幾頂羌胡樣式的氈帳，帳門朝東南，火盆裏燒着牛羊糞。

遠處，狼旗從地平線冒出來。登利彌射勒馬，看見了那十門炮，也看見了炮陣旁那幾頂按草原樣式搭起的氈帳。他翻身下馬，徒步走來。

魏鈞從禦座上起身，金線紋繡的赤黃龍袍随步而展，腰間玉帶勒出一道利落的腰線。他先一步走下石階，站在盟臺前。

兩國君王隔着長長的盟道對視，魏鈞曾從陸澄觀那裏得知，後世有鳴槍致敬的禮節，這一次，他把後世之禮搬到了靈州。

大宸禁軍肩背火槍，随着羌胡王踏上盟道的動作，第一排的羽林衛舉槍、裝填、發射的動作整齊劃一。槍口朝天，連鳴九響，寓意大宸天子親臨，聲震北域。

羌胡的戰馬幾乎炸了群。若不是最悍勇的騎兵死死勒住缰繩，把馬嚼子都拽出了血，只怕整個羌胡的裏子面子都要丢在這片草場上。

陽光從殘雪未消的草場上斜照過來，落在大宸新帝臉上。眉骨投下淺影，眼尾微挑，眸色深如寒潭。他負手而立，毫無威懾對手時的輕狂，沉寂如雪山深淵。

四十餘歲、正值壯年的登利彌射心跳如雷，強自鎮定，幾番深息才穩穩踏上盟道。他面前的大宸新帝雖頭發灰白，面容卻不過二十餘歲，如此年輕俊美，可僅僅會盟時的一個照面，就令人惶悚。

他在盟道一側專設胡俗，非但不是示弱，反而是底氣的明證。

果然，會談之時一開口，他便是寸土不讓——

“登利王欲修兩國之好，朕有三議，若應之，兩國可十年不動刀兵。”

這第一句，言語之篤定，語氣之狂妄，便讓登利彌射怒火中燒。

魏鈞置若罔聞，見他沒有跳出來反駁，便徑自往下說：“其一，胡馬不得南牧。其二，放歸所有漢人奴隸。其三，三年內歸還北域十五城。”

登利彌射還未動，他身側的次子已拍案而起：“大宸皇帝，放你的狗屁！我阿爸的刀還沒生鏽，你就敢在草原上放這種話？！”

羌胡王子，看起來比他小不了兩歲，自以為有在他面前張狂的本事，所以才壓不住性子。面對這等不懂事的未來“盟友”，魏鈞不介意教一教。

他只是略一斂眸，做了個無視的姿态，坐在羌胡王子對面的靖王，便将手中切肉的小刀飛甩了出去。

這一刀，擦着王子的臉飛過，紮進了其後的帳柱上。一擊見血，在他嘴角拉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線。

靖王毫無歉意地一笑，道：“手滑，一時沒抓住刀。不過，我看你這嘴也不怎麽會說話，割了正好。”

魏鈞明顯縱容，對羌胡王說：“靖王乃是朕的長兄，朕對他不比登利王對兒子，教不得，打不得，還望見諒。”

羌胡王子氣得面色漲紅，擦了下傷口的血還想再罵，被羌胡王一眼瞪了回去。

“大宸皇帝陛下提出的這三條，每一條都是在羌胡勇士口中奪食，要我答應這等條件，總得有些好處吧？”他耐着性子問。

若在十年前，他能當場拔刀殺了這個靖王示威，但現在，他至少不敢在大宸皇帝帳中造次。

“登利王是聰明人，朕喜歡和聰明人說話。不錯，朕要拿回大宸的國土和臣民，自然也願意給出籌碼。其一，兩國擴大互市，朕有意在北域設立五大榷場，令羌胡的馬匹、牛羊、皮貨、棉花、礦石等皆有行市。其二，登利王每年可選派五百人前往東都研習，學習大宸技藝。”

登利彌射覺得這兩個條件都不錯，但是相比魏鈞提出的要求，還不夠分量。兩國數十年摩擦，羌胡從大宸這只肥駱駝身上咬下的城池三十餘座，這位新帝一開口就想要回一半？

未免欺人太甚。

他的态度擺在臉上，魏鈞舉起酒盞，反而第一次表達敬意：“其三……有一個人曾和我說過一句話，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①。這句話朕同樣送給登利王。”

沒有任何再多的條件了，也就是擺明了要強他所難，登利彌射卻并未厲聲回絕。他本該拿出聲勢，可在大宸皇帝這句話裏，聽出了太多意味。

這是在問他，是要選擇和大宸做朋友，還是做敵人？

這是在說，他魏鈞确實願意不計前嫌與羌胡和談，但也根本不懼開戰。

他的火炮、長槍就在帳外，軍容之盛，令人不得不懼。來之前，登利彌射還無法相信大宸真出了一位中興之主，直到此刻面對魏鈞深沉內蘊的眼神，其中毫不容情的兇悍如兜頭一盆冰水，讓他徹底放棄了所有幻想。

不愧是偏居嶺南就能覆滅占城、攻入真臘國都的人，真乃當世枭雄。

他在審時度勢，魏鈞卻在暗暗走神。告訴他這句話的人，是陸澄觀。光是想到這個名字，就讓他對羌胡人的耐心如水逝去，只覺得登利彌射真是優柔寡斷，耽誤他的時間。

他此刻想見的，根本不是什麽羌胡王。他唯一想見的人在數百裏外，在幽寂山中。

會盟和談，自然不是一次就能談攏的。魏鈞根本不着急，只是先把态度擺在這。羌胡沒有斷然拒絕，可見已心生懼意，接下來正該咬住這只豺狼不放，從它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來。

于是魏鈞決定，先把人晾一晾。

靖王在帳中暴跳，魏鈞這私心真是半點都不藏了。說晾一晾，結果他這個皇帝直接跑了？還一跑就是三四天，把這一攤子會盟的事全丢給他。

那登利王天天問，他借口都找不過來。

魏鈞人已到了六盤山。憐星曾報，陸澄觀居住的這處無名峽谷，被他命名二龍口。魏鈞的馬進入峽谷，頓時明白了這名字的由來。溪水穿流，在此處彙聚成一汪深潭，如二龍戲珠。

兩座木屋建于潭畔，廊下挂着硝制的皮子和菜乾，屋外菜地還空着，但已經翻耕過。跟陸澄觀曾經的所有居所都不一樣，這裏充斥着柴米油鹽的生活氣息。

可這裏又帶着明顯的陸氏風格。屋舍周圍設有遠、中、近三層防護，院中有自動引水的竹管，屋後有水力磨盤。溪流中還有一個偏心輪，偏心輪帶動一根長杆來回擺動，長杆連接到擺錘，擺錘來回往複，帶動着一個鋸子在自動鋸木。

他甚至還搭建了一個魏鈞無比熟悉的“工棚”，裏面放着一架車床，有鍛造爐，以及他常用的鐵錘、鐵砧、锉刀、鑿子等全套工具。

魏鈞在半山坡上遙望，還清楚地看到在房後山坡上吊着的重石。那奇怪裝置用繩索和滑輪組連接到工棚內的工作臺，随着重石的緩慢下降，工作臺上的鑽子不停轉動。

這無窮之器，完全是神仙手段。魏鈞在那站了很久，只是看着重石從山上緩緩下落，就看了半日。從這些裝置裏，他看到了一個活過來的陸澄觀。

如果說之前，他更多是迫于陸澄觀離開的痛苦而悔恨，那麽此刻，他就是真正在重構自己的認知。

這就是他說的熱愛，終于回到了他身上。哪怕是在這荒僻無人的山谷，哪怕無人得見、無人受益，仍讓魏鈞看到，陸澄觀滾燙的熱愛在重新流淌。

黃昏時分，陸澄觀的房門才終于打開。寒風送來他的聲音，在幽谷中落入魏鈞耳中。

他語氣抱怨：“你兩怎麽不叫我，我這一睡一下午怎麽行？”

魏鈞近乎貪婪地看着那抹身影。曾經他費盡心思都沒有養起來的軟肉，陸澄觀在這荒山野嶺裏養出來了，再不是在他身邊時那瘦得一把骨頭的模樣。

雲離把一碗湯餅端給他，上面鋪着肉菜：“你不是說今晚要用你那個新制的望遠鏡觀星？那不正好？下午多睡會，晚上精神頭足。”

陸澄觀笑着點頭，然後三人就各自端着碗坐在房門外的臺階上，全無講究，吃起湯餅來。

驚塵望向魏鈞藏身的方位，只有他發現那裏有人，看身形身法，應是憐星、憐月。那麽立于最前，被兩人護衛着的，就只能是陛下了。驚塵沒有表現出異樣，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吃起來。

吃過一頓簡單的暮食，陸澄觀從房中拿出一個奇怪的背包，背上開始上山。而他上山的路，正要經過魏鈞藏身的山坳。

林深，無月，陸澄觀提着一盞燈，僅能照亮腳下一丈之地，可他走過來時，魏鈞只覺得亮到刺目，灼人到讓他半身滾燙。他站在參天巨木後，無法挪動，無法呼吸。

終于，腳步聲走遠，那盞燈沿着山脊往上，直至頂峰。

天河如瀑，無遮無攔，籠住陸澄觀的全部視野。他走得額頭見汗，随手一抹，坐下來休息。把防風燈固定在一旁石頭上，他這才打開水囊喝水。

他所在的崖邊沒有樹木遮擋，魏鈞怕被他發現，不敢走得太近。他只是在不遠處的林中站着，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整個人幾乎融入黑暗。

那頭，是荒山之上亦璀璨如星的他。

這頭，是比夜色更暗的自己。

魏鈞伸出的手攥住了一旁的樹枝，力道之大幾欲将其折斷。想觸碰，想将他擁入懷中，而不能。他的體內有兩股力道，一道本能地想要靠近和占有，一道是收束和克制。

最終，他仍舊定在原地。他眼看着陸澄觀從背包裏掏出一個長筒和支架，在平地上放置好，接着湊到那個長筒一端貼上去看。

這就是他的觀星，和道士們的觀星完全不同。

陸澄觀的動作極為緩慢，他看得很仔細，緩慢移動望遠鏡，移動一點點就會看很久。天地寂靜，魏鈞仿佛能聽到他的呼吸。

風過，拂開了遮擋月亮的雲朵。

突然，陸澄觀輕聲驚呼：“環形山和月海，看見了！”

他清朗的笑聲似暖流，撫過魏鈞僵冷的心。

逼自己保持距離很痛，但原來，就這樣守候便如陽和啓蟄，令他的世界萬象更新。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教員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