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陸澄觀說偏心軸要返工重做, 紀文軒本想着那只能送回東都了，沒想到陸澄觀主動攬下。在他真的把東西做好，又幫着把水泥工坊的所有設備安裝、調試完畢後, 陸博士的名頭便傳遍了原州三大工坊。

陸澄觀沒想到，不只是他效率高，原州知州和楊都事也不遑多讓。當原州城內用上工坊生産的第一批水泥時，工坊夜校辦起來了。

楊都事雖未登門，卻下帖相邀, 請他入夜校講學。

短短半年時間, 原州辦起了紡織、水泥、琉璃三大工坊，随着夜校的規模不斷擴大, 連帶得原州府學也聲名大噪。

靈州是兩國會盟之地，會盟時不管是靈州官員還是百姓, 都眼見或聽聞了火器的威力。因此，他們比原州人更能切身體會到理工科的重要性。

靈州府學想選送學子來原州府學就讀理工科的消息，是随着東都工學院成立的邸報一起傳來的。“陸知”聲名愈勝，陸澄觀本該回山或離開原州的, 可這些潛心向學的少年絆住了他的腳步。

他一面僥幸心理，想着不會被發現吧, 畢竟這裏偏遠。一面又想着，要是真被拆穿了，那就被拆穿吧。到時候他反正咬死了不回去，大不了再跑一回。

這話在心裏轉了幾道, 最後他還是點頭接下了靈州府學選送的學子。

但他沒想到，護送學子們前來的隊伍裏，會有當初寧朔縣的捕快郎志。

郎志看到他很是驚訝，幾乎不敢認。聽到其他人叫他陸博士, 意識到他就是名滿靈州的博士，更是人都有些恍惚。

陸澄觀安頓了新學生，這才顧得上和單獨找來的郎志說話。

去之前，他沒想太多，直接帶上了驚塵。郎志知道他原本被通緝的身份“關成”，又是個捕快，不能坐視是應有之義。如果他要揭發，那就只能讓驚塵把人打暈，然後他們提前跑路了。

陸澄觀心中多少有些忐忑，請郎志坐下時，沒有急着開口。

郎志看向站在他身後的驚塵。這般精悍的護衛，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請得起的，更不用說一個小木匠。

郎志覺得自己在衙門辦案多年，完全能想明白前後的事。

“陸知才是你的真名吧？”最終是他開口道。

陸澄觀杯子裏的茶差點灑了。

想了想，硬着頭皮道：“是。因為一些家事，我之前不得不隐姓埋名，抱歉。”

郎志沒有應他的話，他覺得陸知确實該向他道歉，畢竟他為他擔保辦了戶籍。最後他被通緝，自己也差點受牽連。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他更關心的是另一樁事：“當初到底是不是你打傷的陳二？”

“是，但是是他先來堵我，說要砍我一只手，讓我滾出靈溪鎮。他招招致命，我不得已才開的槍。”

他說話的過程中，郎志一直凝視着他，觀察着他的反應，以他作為捕快的經驗，和他跟陸知打過的交道，他覺得陸知沒有撒謊。

當時他去案發現場勘察，大約推演了兩方打鬥的情形，憑他的經驗能看出腳印更淺的那個一直在挨打。腳印更淺意味着體重更輕，是“關成”。他曾為此向縣尊據理力争，但由于傷人者“關成”跑了，縣尊再聽他的“一面之詞”便不願采納，堅持要先通緝，抓到人再論。

這件事他沒有說出口，如今“關成”成了“陸知”，出身高貴、聲名在外，他說出來有逢迎讨好之嫌。

“我信你。”郎志只說。

陸澄觀沒想到這麽簡單就獲得了對方的信任，本以為還要廢一番唇舌，結果就是愣在那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當初多謝你和你大兄周濟。我不辭而別，給你們添麻煩了。”沉默半晌，他沒有追問原因，只是致謝和致歉。

“說起來你也是無可奈何，當時可有受傷？”

郎志這話一出口，站在後頭的驚塵就微微凝眸看去。心想這捕快未免過于細心周到。時隔近兩年說起這等殺人放火的舊事，他倒是三兩句拐到受傷上頭去了？

要說過去，他對這些不算敏銳，但現在嘛……家裏有個說風就是雨、見縫就要鑽的，倒是把他也養尖了。

陛下不在原州，可不能叫什麽沒名沒姓的人把司空哄了去。方才還有些懶散的驚塵，頓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小傷，無礙。”陸澄觀客氣道。

當時被陳二用柴刀砍傷，他又連夜奔逃，導致傷口發炎高燒不退，昏倒在山洞裏差點被狼吃了。當時他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破傷風，好在有驚無險，熬了過來。

不過這種事就不必告訴郎志了，與他無關。

“那就好。”郎志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能說什麽。兩年未見，他看起來過得不錯，至少比在他們靈溪鎮那個落魄的樣子好多了。

“街坊們怎麽樣？”陸澄觀問。

說起這個，兩人終于沒那麽尴尬了。

“會盟之後，什麽都好了起來。不打仗了，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日日擔心胡兵沖進村鎮。之前被擄去的百姓被放歸，現在縣裏、鎮上都熱鬧了起來。陛下仁德，令靈州招撫流亡、減免租稅，整頓軍務後開墾營田，更不用說榷場修建的前前後後，給了鄉鄰許多能做的營生。”

“縣尊說，靈州本就在連通羌胡和西域的要道上，未來定會人增業興、商貿繁盛，大家都很有盼頭。那時候與你來往最多的林阿婆，如今在榷場給看守的官兵們做飯食，活輕省又掙錢，還有空管孫女，過得很好。”

郎志面上都是喜氣，看得出來他對寧朔縣的現狀很滿足。他見陸知願意聽，話變得更多了起來。

“其實，先前大家都說會盟不可能成功，說不定會盟時就亂起來了。結果沒想到，會盟地竟然選在跟我們靈溪鎮不遠的草場……”

陸澄觀猛地擡頭，瞳孔劇顫。沒等郎志看清他神色變化，他又低頭壓了下去。

郎志便繼續說：“會盟時附近人人都關注着，還有人收拾好了包袱細軟，想着要是羌胡人撕破臉就趕緊逃。結果，只有陛下的火槍聲吓人，羌胡人一個個鹌鹑似的，別說作亂，就連到鎮上采買都老老實實。”

“靈州從未這般揚眉吐氣，多虧了陛下。”

陸澄觀想，郎志一個縣衙捕快，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多對一國君主的贊譽。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為郎志下一句就忍不住說起——

“當時我有幸望見……”

陸澄觀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渾身僵硬，眼皮繃緊，一眨不眨。

“禁軍的黑甲像山，儀仗裏的傘蓋像雲，陛下騎在馬上，真是天神一般高大威武。可惜我們只能遠遠跪着，什麽也看不清，就看到陛下的龍袍在太陽下亮得刺眼。”

陸澄觀不知道自己這會是寬心還是失落，既怕聽到他的近況，又想聽到他的近況，他怔在原地，好一會才眨了下眼。

那天直到郎志走了，他仍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別人或許沒有太多察覺，卻瞞不過熟知他的驚塵。

“你怎麽了？”

“我……”陸澄觀斟酌着詞句，好一會才往下說，“我沒法諒解他當初的作為，卻又忍不住關心他，是不是很奇怪？”

驚塵沒急着接話，他感覺得到，他不是想要一個答案，他更多地是想要傾訴。甚至這些話，目前只能跟他說，因為陸司空一定明白，只有他這個叛主的親衛才能理解。

“看到原州和靈州百姓的生活一天天變好，我很為他驕傲。我甚至覺得，當初我給他留的信他有認真看，當時他對我作的承諾也不是哄騙。驚塵，他是個好皇帝，只是不是個孝子，對嗎？”

驚塵無法評判魏鈞的孝道，他說：“我不知。我很小就成了孤兒，我不懂孝道。我跟着陛下長大，如果說父母對子女是生恩養恩各半的話，陛下也能算我半個父親了。我叛主，算得上是不忠不孝。”

“我是個武夫，不懂讀書人那麽多道理，但在這件事上，我有我的判斷，我不後悔，也不覺得自己真的是不忠不孝。你要問我的話，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另有隐情。陛下對毫無血緣的貧賤百姓尚且體恤，對我們這些親衛尚且憐惜，若不是事出有因，又怎會對生父痛下殺手？”

驚塵的話，無疑戳中了陸澄觀心中最深的疑問。

可兩人對視，誰也接不上下一句。這不過是他們的猜測罷了。當時殿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或者說更早之前，甚至是魏鈞離京前、被廢前發生過什麽，他們都不得而知。

“我去國公府做探子，三年都不在陛下身邊……或許當中，發生過什麽吧。”驚塵最後有些無奈地說。

“你這麽相信他，還幫我？”陸澄觀問他。

“兩回事。無論事出何因，是對是錯，都不該你來承擔後果。”

他鮮少這麽認真與人交流，更不用說是極為冒犯地評判主君，但這兩年他們三人相依為命，養大了他的膽子。他看着陸澄觀，笑笑說：“雲離要是知道我跟你說這些，這個月都不會讓我進房門了。”

陸澄觀深以為然，點了點頭，也跟着笑了起來。

時光如水，忙碌起來更是如大河奔流。陸澄觀光是在府學和夜校講學就占去大半時間，他還要時不時被幾個工坊請去“指導”，日漸繁忙。

工坊帶來新技術，靈州榷場、漢胡交流都讓北域煥然一新。工業、科技，這些大宸原本沒有的詞語，如今已是家喻戶曉。原州府學陸知博士随之聲名日盛，陸澄觀總在想，東都該察覺了吧，可他的日子仍是一日日平靜着。

轉眼便到了肅寧三年秋，距離他離京，已經整整三年。

變故發生在東都工學院傳出選拔講學博士的消息。

那天，原州知州主動邀他過府，說桂花酒新啓，請他品嘗。酒過三巡，知州放下筷子：“陸博士可曾聽聞，東都去歲新設的工學院，正在選講學博士？”

陸澄觀搖頭，預感有些不妙。

知州便細細說了：工學院是陛下禦筆親批，歸工業省直接管轄，選博士不問出身品級，只看真才實學。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推過來，語氣帶着幾分得意：“我已為你寫了薦書，連同奏疏一道，今早發往了驿站，十日內可至東都。”

陸澄觀拆開信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信上寫得分明：陸知，年二十六，蘇州人士，吳郡陸氏旁系，精于工器，民稱其能。保舉該員赴東都工學院講學。

每一個字都合乎規矩，每一個字都讓他如遭雷擊。他這個“陸知”可經不起查。

“已送去了？”他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知州喜氣洋洋：“對啊，這是我留的抄本，正本上午便從驿站送走了。”

陸澄觀指節發白。他想說“我不去”，可一時找不到不令人生疑的理由。

他只能打起精神，扯出一個得體的笑：“多謝知州美意。”

知州覺得，以陸知的出身和學識，不可能一直屈居于小小原州。他又是在京中門路的人，自己若不主動，連給出薦書的機會都撈不着。他自覺做得很好，這麽一來，便把“蘇州陸知”變成了“原州陸知”，将來他在東都立下功業，都得算自己一份政績。

“哎，不必客氣。”知州擺擺手，給他斟滿酒，“以陸博士的才學，屈居原州本就可惜。東都工學院是天子近臣主持，去了那裏，才是你該走的路。”

陸澄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溫的，落進喉嚨卻像吞了一塊冰。

當晚，好不容易應酬完回到家，他立刻将此事告知了驚塵和雲離。三人早有默契，這種時候，只能準備換地方了。

“我們去哪？”雲離二話不說便問，看起來已是躍躍欲試。

驚塵卻有些犯愁。只有他知道這兩年陛下為保陸澄觀安寧，在原州一再部署。如今他們要走，恐怕又要經歷一段艱難了。他心中不忍，陸澄觀這等曠世奇才，本不該過這般隐姓埋名、掙紮求生的日子。

但他也無可奈何。他有些惱怒，這原州知州怎如此不識相！

“這個身份不能用了，得先想辦法換個身份，不然我們又只能跟過去一樣，往山林野地裏去。”驚塵說。

“突然消失立刻就會引發追擊，不如我明天先去辭館，和知州就說家中有急事要回蘇州。先拿到回蘇州的過所，半路上再想辦法。”

三人暫且議定。

翌日，陸澄觀行色匆匆往知州府去，知州一再挽留，他堅辭不受。對方有心多問幾句，他只說是家事。吳郡陸氏的家事，可不是誰都能聽的，知州也不敢多問了。

到手的推薦賢能的業績飛了，他心中有些郁悶，也為陸博士可惜。但轉念一想，有什麽可惜，人家回了族地，要去東都工學院任教還會缺了推薦的人？

知州讷讷，對這些世家子弟的随心所欲很是羨慕。

陸澄觀好不容易脫身，拿着加蓋了戶曹官印的過所，心下松了一口氣。驚塵确實有遠見，陸氏的身份太好用，但凡這時候他出身低一點，都不好怎麽把這事圓過去。

最重要的事辦下來，他關心的其他事便提上了議程。

原州還是太偏遠了，機器設備檢修非常不便，他想着走之前把三個工坊的設備都檢修一下。

其他兩個工坊都在城內，唯有水泥工坊在城外。陸澄觀想着天色還早，先去把遠的走了，卻沒想到這一去，竟沒能再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