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最先發現陸澄觀失蹤的, 是雲離。

說來也巧，當日雲離應城東王家之邀，往城外相冢。為王家選的xue地距水泥工坊不遠, 他想到陸澄觀說走之前要去幾個工坊看看，便順路去碰碰運氣。

到水泥工坊後一問，門房說陸博士沒來，雲離便回了城。他回城時已過午時，到家卻也不見陸澄觀人。他有些不放心, 擔心他被知州為難, 就去知州府門外打聽。

名義上他是陸博士的部曲，平日裏州府衙門的衙役是打過照面的, 一過去人便熱情告知：陸博士上午就從知州府走了。

雲離越想越不對勁，上午就辦好了事, 時間充裕，那依他事情不過夜的性子，應該會先去水泥工坊才對。可他又沒去……

雲離當機立斷就去武館找驚塵。把事一說，驚塵和他分開去另外兩家工坊問情況, 結果也說沒有來過。

這下不只是雲離懷疑，驚塵可以肯定他出了事。他只猶豫了一瞬, 便當機立斷，帶着雲離去了原州軍營。

等驚塵和憐星碰上面，看到憐星一身将領的铠甲，雲離猛地轉頭瞪向驚塵, 眼裏的疑問如有實質。

“有什麽想問的之後再說，現在以他的安危為重。”驚塵一句話把雲離将出口的問題全堵了回去。看着他凝重的神情，雲離只得按捺。

驚塵和憐星沒有寒暄，三言兩語說明情況, 兩人立刻便商量起對策來。

“我先派人去問今日城門值守的守衛，以今晚為限，如果找不到人，立刻禀報京中。”憐星說。

驚塵點頭贊同。

很快，城門守衛的消息就來了，說陸澄觀上午從東城門出了城，他常年穿着府學的博士服，很好認。當時守衛還和他搭話，他說要去水泥工坊看看。

“我去工坊問了，他沒去。”雲離立刻說，“而且我從工坊一路走東城門回的城，路上也沒遇到他。”

驚塵和憐星對視一眼，各自有了猜測。

憐星：“工坊的人有沒有可能謊報？”

驚塵：“更可能是在路上出了事。”

“走，帶人沿路去找。”

憐星點了人馬出發，同時派人去通知妹妹憐月。陸司空出事，又是在去工坊的路上，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這位知工坊事的都事都必須出面。

臨出發前，驚塵對雲離說：“你先回家等，萬一他沒事，回了家我們也好知道。”

雲離看向他，難得沒有當面刺他，目光裏卻滿是詢問。他在問：你是在幫陸澄觀，還是在幫魏鈞？

驚塵迎上他的視線，又重又緩地點頭。

雲離見狀，調轉馬頭往城中而去。他願意相信他，相信他們的三年相伴。

一切，等找到陸澄觀再說。

原州軍大營在西城門外，和陸澄觀走的路相隔甚遠。兩人帶隊穿城而過，在東城門處和憐月會合。憐月穿一身襦裙，早不是過去女護衛的模樣，可見到兩人，上馬的英姿一如當年。

他們自小一處長大，共同執行過的任務不知凡幾。一路上的道路兩側、每個岔路口，他們無需交流，就自然地分工察看，默契十足。

很快，便發現了線索。在途徑一處山坳時，驚塵發現了落在草叢裏的一枚彈殼。

他撿起來看：“是左輪手槍的子彈，不是軍中火槍，這就是司空留下的。”

接着，他們立刻以發現子彈的位置為圓心，散開來在附近搜索，結果又發現了兩枚彈殼。連發三槍，一定是遇到了危急情況。

地上馬蹄印雜亂，從草木踩踏的情況來看，對方是一隊人，至少有上十人。

驚塵一拳砸在旁邊樹乾上，抱着最好的希望問：“這附近有山賊沒處理乾淨？”

憐星搖頭：“早掃得寨子都荒了。”

這時，搜索得更遠一些的憐月揚聲喊道：“這裏，來看。”

兩人趕忙走近，憐月指着地上的蹄印說：“馬拴在這拴了至少大半個時辰，才會留下這樣的蹄印。”

“是有備而來，蹲守在這裏等着陸司空。”驚塵斷言，“看來是我們大意了，有人一直在探聽他的動向，才能這麽準确地抓住時機。我們原本是過兩天就要走的，因為知州昨日舉薦了司空入東都工學院任教。”

哪怕驚塵有了懷疑，光是眼前幾枚彈殼和馬蹄印，也不足以讓他們推斷出行兇之人的身份。三人立即分工，憐月去知州府和城中查找線索，憐星和驚塵帶着兵馬去追人。

這一追，他們就追到了原州邊界。

憐星勒馬：“再往前便出了大宸國界，進入西域沙漠了。”

他們是沿着馬蹄印追來，如今很确定，劫持陸澄觀的人已經出境。

“西域小國林立，丢了蹤跡要再找便難了。”驚塵望向遠方若隐若現的沙地，果斷道，“大宸軍不便踏入西域，但我可以。”

兩人對視，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默契。

憐星轉頭看向身後将士，點出三十人的隊伍，命他們就地解甲。

“這些都是我信得過的親兵，你帶走。我留在原州接應，随時等你消息。”

于是，他們兵分兩路，驚塵徑直越過國境線，往西域方向追去。

非常時刻，憐星、憐月暫時接管了原州軍和知州府，陸澄觀被擄走的前因後果都被查清。賊人确實是在城中安插了眼線，一直在收集陸澄觀的動向。當打聽到他将回蘇州，賊人便知道不能再等，趁他落單果斷出手。

陸澄觀出事的消息，八百裏加急送入京中。

紫宸殿中，魏鈞盛怒。

驚塵他們不清楚，他卻能反推出此事的始末。綁走陸澄觀的，應該是前太尉賀延，魏銘的那個好外祖。

當年入京之後，他曾命段橫刀追擊賀延殘部。段橫刀一路往東，與對方幾次交鋒，确實殲滅了汴州軍主力，但賀延本人卻幾次逃脫圍堵，一直沒能擒獲。

大宸疆域遼闊，這個老狐貍如魚游入海，難覓蹤跡。這幾年偶有他的消息，也是東一條西一處，真真假假。

因他大勢已去，魏鈞并未太放在心上，先前收到奏報，聲稱他的副将出現在北域，也只是尋常應對。

如今來看，恐怕是他有心算無心，在原州聽聞了“陸知”的消息，猜出了他的真實身份。

陸澄觀有颠覆天下的手段，怎會不引人垂涎？

他捏着那封急奏，幾次深息才壓下心頭的惶恐。

“宣陸相進宮。”

宮中急召，陸玠來得很快。

深夜的紫宸殿燈火通明，魏鈞一身玄色寝袍，長發随意束在腦後，明顯是就寝後又被叫醒。玄衣襯得他頭上白發愈加顯眼，也讓他的神色看來更為冷峻。

陸玠問：“何事擾陛下安眠？”

這兩年朝堂穩固，四夷賓服，他一時想不到有什麽緊急事務，能令魏鈞如此急迫。

魏鈞遞出了手中奏報。

陸玠一目十行掃過，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國相亦是眉頭深蹙。君臣對視，魏鈞沒有繞彎子，直接道：“朕要禦駕親征。朝中諸事，盡托陸相。”

沒有猶疑，沒有商議，在這件事上他們都該有默契。

于公，陸澄觀當為大宸國士，是禦旨欽封的當朝司空。他手握大宸最先進的技術，一旦為他國所用，将帶來無法估量的沖擊。

于私，他是魏鈞認定一生的愛侶，是陸玠疼愛的幼子。

魏鈞并不知道，陸澄觀臨走前還給陸玠留了信告知真相。可其實在陸玠心裏，不管他是不是曾經的那個靈魂，他都已經把他視為親子。他想，他的兒子會選擇這個異世魂靈托付身軀，便是他們最大的緣分。

陸玠直擊核心：“出兵西域，陛下可想好了由頭？”

“叛賊賀延逃竄，西域諸國膽敢收容，便是犯我大宸天威。”

陸玠鄭重一禮：“臣即刻籌措糧草，京中諸事交托于臣，陛下不必憂心。”

魏鈞向他看來，目光落在他躬身而下的頭頂。哪怕深夜急召，陸玠亦是儀容整肅，可官帽下露出的鬓角業已斑白。

陸澄觀走後，他和陸玠之間親近不再、暗流湧動。但這并不妨礙，此時此刻他們是最能信任、托付的君臣與“盟友”。禦駕親征是關系國本的大事，陸玠鼎力支持，便是最好的表态。

“朕會帶他回來。”魏鈞的話，似鼓舞，似承諾。

陸玠沒有在紫宸殿多停留，緊要關頭，軍務便留給武将，他要去做他該做的事。

當晚，紫宸殿重臣往來，門庭若市。皇帝禦駕親征，涉及到的事項繁之又繁。

告祭之禮交給禮部尚書，他只提了兩個字——要快。時隔三年，老尚書覺得自己一夜重回噩夢。他們這位陛下明明自小長于宮中，最熟知禮儀，偏偏在大事上沒有一次遵禮過。

魏鈞沒空聽他啰嗦，把他的哭訴勸谏全當耳旁風，徑自點選兵将。

西域路遠，又以救人為要，講究兵貴神速。他準備只帶火槍手騎兵，沿途全部就地補給。這一仗，他要的只有精銳，還得是最骁捷的騎兵精銳。

可等在場将領聽他只點了五千人馬，就連一旁的禮部尚書都不敢罵了，最大膽的年輕将領也站出來反對。

連少陵說：“只帶五千人西進，如何保證您的安危？這實在太過冒險。”

“無妨，五千火槍手，戰術得當足可掃平一國。再由大軍陳兵邊境，恫懾西北，以為接應。”

紫宸殿內的論戰通宵達旦。

天光一亮，欽天監屈從聖意，奏請當日大吉，宜恭行天讨、點兵西征。

肅寧三年秋，魏鈞率軍西征。行前祠祭，皇帝在京畿龍武大營升帳，鼓舞将士——

“朕此番親征，非為拓土，非為揚威，只為迎我司空還朝。”

“陸司空雖非披甲之将，然自嶺南鑄火器始，令我軍所向披靡，戰無不克。爾等袍澤能從刀山火海中生還者，十之三四，皆賴其器。他雖不持刀，卻與爾等并肩；他雖不列軍籍，卻與三軍同袍。”

“西征路險，胡馬窺邊，然朕心如鐵，不可撼動！”

大軍出龍武大營，段橫刀疾馳追來，見帝便跪。

“末将段橫刀請為前鋒，将功折罪，誓死不還。”

魏鈞不言，全軍皆寂。段橫刀深深叩首，擡起頭來時，目光無比堅毅。

他心生驕狂，令賀延脫逃，方有今日之禍。魏鈞本要待之後問罪，不欲帶他西征，可對上他這雙眼，還是颔首應下。如今的他，對舊人舊事終究心軟。

魏鈞率軍出京時，陸澄觀人已被帶到了磐黎國境內。

魏鈞推斷得不錯，綁走他的正是賀延。夏初，賀延殘部竄逃至原州，在六盤山中暫避，意外發現了陸澄觀在二龍口的舊居。

陸澄觀下山一年有餘，許多東西已帶走，但就地設置的設備裝置無法帶走，他又不忍毀壞，便留在了山中。若是尋常獵人進山見到，只會引為怪談，但偏偏是賀延見到了。他結合屋中遺留的少量手稿和生活痕跡，對屋主身份有了猜想。

之後便是長達數月的驗證和籌備。陸澄觀在原州頗有聲名，打探他的消息并不難。京中不見人影的陸司空，邊地奇技淫巧的陸博士，最終在賀延親眼見過後，基本認定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和陸玠有五六分像，且年齡和陸澄觀也對得上。直到抓獲他時，他拿出了比火槍更精巧的手槍，賀延徹底确認了他的身份。

當初，魏銘從先皇處得知火槍是陸澄觀所造。便派大內高手前往揚州想要将人帶回，那一次派去的所有人有去無回。誰曾想，如今竟讓他在這個邊遠的原州撞到了人。

賀延窮途末路，已是世上最窮兇極惡的賭徒。

手握火器技術的陸澄觀出現，無異于他的救命稻草。在他颠覆魏鈞統治的妄想裏，構成了最重要、最可行的通路。

“世上之事，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賀延雙目赤紅，狂笑不止。

他借原州邊地之便，趁其不備綁架陸澄觀，出西域尋求盟友。

而他瞄準的盟友，是磐黎國。

磐黎國位于原州西北，五百裏之距。賀延綁了陸澄觀後，帶着他從六盤山北麓渡河，一路進入戈壁邊緣地帶。

陸澄觀被他們披上磐黎人的紅花白袍，捆了雙手禁锢在馬背上。目之所及，皆是原生态的雅丹地貌。磐黎國都城赤石城，建在一處風蝕岩臺地上。陸澄觀到西北三年，對西域諸國有所耳聞，尤其是靠近原州的幾個。

磐黎國是堡壘之國，擁有西域最先進的冶煉技術，組建有重甲步騎兵，以地形為憑，在西域部族征戰中得以生存。磐黎人崇尚火神，國人常穿的白袍上都繡有紅色火紋，極具特色。

不得不說，賀延瞄準的盟友是個不錯的選擇。這裏有良好的冶鐵業基礎，易守難攻，在這裏制造火器，鼓吹出兵，是可行的謀反計策。前提是，他願意幫忙。

陸澄觀當然不願意，想靠他挑起戰事，賀延真是天真。但對方有五十多人，都是悍勇兵将，他暫時也無法脫身，只能一路盡可能留下線索，希望能被人找到。至于其他的，只能先到了磐黎國再做打算。畢竟賀延想找同盟，人家磐黎王不見得肯和他這個喪家之犬合謀呢。

這麽一想，一個計策突然湧上陸澄觀心頭。

他悄悄打量賀延這群人。沒錢、沒糧，僅僅五十多個人也算不上什麽兵力。而且他是大宸的前太尉，他的外孫魏銘已是蓋棺定論的逆黨，他要攻打魏鈞，師出無名。所以他唯一的籌碼就是自己。

那麽，如果棋子搖身一變成為棋手，他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