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磐黎王對陸澄觀的反應很滿意。威逼、利誘, 本就該并存。一個漢人，難道還想在磐黎囯境內，淩駕于磐黎貴族之上？

無論他在大宸是何出身, 他在磐黎也只應是個表面風光的奴隸。

“我的朋友，尊敬的陸郎，看到了嗎？這就是吾對你的誠意。你讨厭的人，就該這樣毫不留情地殺掉！”

說着，他指向賀弘：“你, 不錯, 以後你就是陸郎的奴隸了。”

奴隸，如今只有邊遠外族使用的一個詞。賀弘剛聽到時, 還沒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麽，他一廂情願地理解成了“随從”, 直到剛才始終旁觀他和賀延一戰的侍衛上前按住了他。

他被兩人一左一右鉗制，按着往地上跪。

身為大宸前太尉的親信副将，他自有其高傲，下意識便反抗起來：“放開我！你們乾什麽？！”

他一用勁, 兩名侍衛差點叫他掙脫。不過在人磐黎國的地盤上，對方人多勢衆, 根本不懼他這點反抗，立刻就有更多的侍衛沖過來壓制住他。

賀弘理智尚在，多少有些猶豫。豁不出去的結果就是頓失先機，被人按在地上狠揍了好幾拳。

磐黎王卻看也不看他, 他興致高昂地舔了舔唇，對陸澄觀說：“別人的奴隸到了你手上，最怕的就是不忠心，少不了調教一番。”

說着, 他手掌朝上擡了擡，示意內官拿東西來。

“陸郎方才回答火祭司的提問辛苦了，禮尚往來，接下來就讓陸郎看看我們磐黎的冶鐵術。”

陸澄觀往殿門處看去。

被擡進來的是一個火爐和一塊烙鐵。手拿锉刀的匠人随之而入，跪在殿中等候指令。

“磐黎文陸郎看不懂，就寫一個漢文吧。來，你寫個‘陸’字，試試我們的百煉鋼锉刀鋒不鋒利。”

形勢逼人，容不得陸澄觀拒絕。他只能走過去，提筆寫下一個陸字，用的不是仿寫原身的字體，而是他身邊人最熟悉的，屬于他自己的字。

接下來，匠人手中锉刀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對賀弘的恫吓與折磨。任誰在這時候都不會理解錯，在烙鐵上刻字，是要烙在他這個“奴隸”身上。

他手上沾過的鮮血無數，在軍中對人用刑，甚至折磨人取樂不是沒有。但易地而處，人為刀俎，這種眼看着對方為自己制作刑具的感受，叫他毛骨悚然。

他這才意識到，不只是賀延死得像條毫無尊嚴的狗，如今的他，亦是進退失據。若反抗，死路一條，若順從……

燒紅的烙鐵落在了他臉上，撕心裂肺之痛，也不及黥面之刑的屈辱。

他痛呼，冷汗淋漓地倒在地上。磐黎王不屑一顧，徑自搭上陸澄觀的肩，用了點力一帶：“走吧，咱們去看看大祭司的冶場！”

這一下不輕不重，卻是不容反抗的力道。嘴上說着“尊敬”，卻沒有任何詢問，居高臨下的強勢姿态毫不遮掩。他手上還拿着他的手槍在把玩，槍口時左時右。

陸澄觀只得轉身，颔首致謝。

陸澄觀被迫在赤石城暫住了下來，賀弘成了他的奴隸，兩人被安置在了火祭司的別院。說是別院，其實就是一個夯土小院子，陸澄觀還住上了正房，賀弘則只能在柴房裏湊合。

至于賀延的五十餘名手下，陸澄觀沒有問他們的去處。直到有一次火祭司無意中說起，他才知道與他猜測的無二：這些人不是被殺後跟賀延的屍體一起丢了出去，就是被抓去礦場當了苦力。

懷璧其罪，賀延苦心謀劃，把他擒來這西域番邦，最後卻只落得個身死荒漠的下場。

陸澄觀的日子卻規律且體面，每天就是被帶去磐黎國的冶煉場，“适當”地“指導”一二。磐黎王、火祭司面上對他都很友好，他也順勢展現出得遇伯樂的欣喜。

在解答火祭司的專業疑問上，他并不藏私。他不介意教授他們一些基礎知識，光是基礎，都夠他們學的了。也只有真東西，才能讓他們更加認識到他的價值，從而保持現有的平衡，争取多一點自由。

在赤石城住下的第十天，陸澄觀提出讓賀弘去城裏幫他采買，火祭司同意了。

臨行前，陸澄觀當着火祭司的面交待他：“多詢問，多比價，別買貴了，大祭司給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火祭司聽完笑着回應：“陸郎是在責怪錢不夠用？是我這個東道主的失職。”說着，他便叫人去拿錢。

陸澄觀也跟着笑了，并不推辭，拿了錢袋謝過，交給賀弘說：“借花獻佛，大祭司慷慨，你得替我買樣回禮，否則倒顯得我不懂人情世故。”

火祭司大笑，這一刻倒有些真模樣。

可惜，陸澄觀對罪惡的奴隸主生不出半點真心。被帶到這赤石城已經十天，陸澄觀想驚塵也該追上來了。所以他只是暗示賀弘在城裏好好轉悠，看看有沒有人來找他，想辦法接上頭。

賀弘自從臉上被黥了字，原本那點儒将的假面徹底撕碎，整個人變得陰鸷沉默。他低垂着頭，接過錢袋走了。

驚塵确實本該找來了，如果沒有遇到賀延等人的屍首的話。

磐黎王丢出去的屍體迷惑了他。都是漢人，手上的繭子帶着明顯的行伍特征，被棄屍荒野。周遭有多條通路，去往不同的邦國。陸澄觀留下的記號少之又少，擴大搜尋範圍也還沒有找到。

驚塵帶着三十名原州精兵，幾乎要迷失在這大漠戈壁之上。他們為了能盡快追上人，怕徹底丢了陸澄觀的蹤跡，所以出發得很急，帶的補給少，眼看着便要支撐不下去。

在戈壁上找不到人的第十五天，驚塵望着身後彈盡糧絕的隊伍，說：“今日如果還沒有線索，你們就先行返國。”

他們原本并不相識，可這一趟追蹤，已相處出了袍澤之誼。立刻便有人問：“那楊統領你呢？”

“我繼續往前找。還剩兩條路，一條去磐黎，一條去沙留，總能找到線索。”

将士的衣袍裹滿風沙，嘴唇乾裂，饑渴交加之下，顴骨都變得十分突出。可他們的眼睛仍舊亮着，他們已經知道了自己跟随驚塵在找的是誰。

“那我也不走。我老子娘就在工坊做工，她說陸博士給他們做了個什麽機器以後，再也不用往滾燙的水裏撈羊毛了，好用得很。”

“我也不走！”

“我不走！”

“你們不走我也不走！”

“住口！這是軍令！”驚塵一聲厲喝，“你們想死在這嗎！”

兩方僵持間，天邊悶雷般的馬蹄聲傳來。

驚塵立刻下馬，伏地貼耳去聽。

“隐蔽！”一聽之下，威勢驚人。

所有人下馬，牽馬入林。這裏的梭梭高達近一丈，夾雜着胡楊和旱柳，躲藏得好完全可以隐蔽。

對面不知是什麽樣的馬隊，但驚塵知道絕非商隊，聽起來至少有上千騎。

所有人和馬都藏入高大的灌木叢之中，驚塵緊握住手中的刀，一瞬不瞬地從林木縫隙間往外看。他渾身緊繃，蓄勢待發，直到見到高舉的王旗。

其上的“宸”字越來越大，像黑夜中的明燈，點亮了所有人的心。

之後，他們的戰甲變得清晰。

驚塵猛地高舉左手，右手兩指并攏，往舌上一壓，一聲尖哨破空而起。在他身後，三十名将士跟上他的動作，哨聲此起彼伏。

當先的駿馬純黑，舒展如同奔雷。聽到哨聲，駿馬的主人揚鞭，疾馳靠近。

驚塵看清人的那一瞬，幾乎是手腳并用從灌叢中爬出。

“陛下——！”他揚聲大喊，雙膝一頓便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為救援，為希望。陛下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這個信念無比堅定，在他的胸腔中回蕩。

風沙漫卷，天地昏黃，魏鈞端坐馬上，肩背挺拔開闊。他只一身輕甲，卻如有劈山裂石的雷霆之利，他是大宸真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戰神。

他沒有急着問話，只命人将他們扶起，送水給食，讓大軍就地休整。

驚塵等人已是強弩之末，拿了水和食便是狼吞虎咽，吃了個半飽，這才有力氣回話。

那三十名原州軍已是傻了，至今還沒明白他們只是援救一個府學博士，怎麽就等來了禦駕親征的陛下。更不明白為什麽臨時帶領他們的楊統領，和陛下如此熟悉。

瞧，楊統領吃一半就跑去陛下面前奏報了，他還能在陛下面前坐着，不僅坐着，還邊吃邊說。這……這……這不是什麽“禦前失儀”嗎？

确實失儀，但誰也顧不上糾這個。

飲鋒就地攤開羊皮輿圖，驚塵就着講解，把他一路追蹤的情況都說了。又說起找到的幾十具屍體，以及剩餘還沒找的兩個方向。

“磐黎和沙留，應該是去了其中一個方向。”驚塵還要往下說自己的分析，魏鈞擡手打斷了他的話。

“帶路，去看看你說的屍首。”魏鈞吩咐。

西域的九月尤為乾燥，他們找回棄屍地時，這些屍體還能看清面貌。

“是賀延。”魏鈞只看了一眼确認身份，便斷定，“人在磐黎國。飲鋒，立即命人前往赤石城打探。”

這一路魏鈞早已分析過西域諸國情況，只要确認綁人的是賀延，從他的目的出發推斷，磐黎囯毫無疑問将是他的結盟首選。

如今他被棄屍荒漠，他應該是死在哪？在磐黎囯和沙留城之間做選擇，那只能是磐黎。畢竟沙留乃是商貿之國，往來繁茂，這等殺人之事做得，卻難以達到“滅口”的目的。

驚塵還懵着，沒想到這是僞帝的外祖賀延，也不明白為什麽陛下一言就斷定人在磐黎。但這并不妨礙他請命。

沒等飲鋒接令，他便搶先說：“我帶人去。羽林衛和龍武衛都不熟悉西域，還是我和我帶來原州軍去更合适。”

魏鈞看着他渾身狼狽，面露遲疑。

“陛下放心，我還能再戰一天一夜。一定帶回陸司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