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驚塵點選了十名原州軍, 休整半日後，扮做商隊前往赤石城。磐黎國未處在西域商道之上，但這裏早已被西域各國的商人走出了一條專屬的商路——采買鐵器的商路。

磐黎國的鐵器受西域各國追捧, 時有商人前來，不僅在西域，羌胡也年年有商隊前來，他們混在其中，并不惹眼。

他們在城中連續打探了三四日, 無果。終于, 功夫不負苦心人，這天他們遇見了一個臉上烙有“陸”字的漢人。漢字在這本就不多見, 驚塵還一眼就認出那是陸澄觀的字，二話不說便悄悄跟了上去。

這已經是賀弘第二次獲準外出“采買”。這些時日陸澄觀幫助火祭司改進了鍛造爐, 讓他在這城中的自由度又大了些許。他發現，出門時監視他的人明顯松懈了許多。

之前他想追随陸澄觀，是為名利，可經過磐黎王宮內的黥面之辱, 他現在想的只有從這個鬼地方逃離。他表面順從，實則一直在尋找機會, 所以他很關注周圍的一切。

驚塵發現了他，他也注意到了驚塵。

驚塵哪怕做胡商打扮，身形高大确實有幾分胡人樣子，臉上也貼了絡腮胡, 但同為漢人的賀弘還是看出了不對勁。再看他行走時的姿态和吐息，無疑是個練家子。

一個漢人高手，關注到了他，跟蹤而來。為了什麽不言而喻, 總不可能是見他一眼看去就像個奴隸，所以好奇他臉上的字吧？

因此，拐過一處巷尾時，他給對方打了個手勢。那是大宸軍中用以傳令的手勢，對方立刻看懂了他的提醒。這徹底印證了他的猜想，對方确實是陸澄觀的侍從，而且出身行伍。

賀弘是在提醒驚塵，旁邊有人監視。

驚塵停下腳步去一旁的店鋪看貨，眼神示意街角的另一名原州軍跟上。

磐黎小國，偏遠貧弱，不堪一敵，所以過去從不曾直面大宸天威。殺一個如喪家之犬的前太尉，便令磐黎王心生驕狂，以為堂堂大宸司空也盡在他掌控。

殊不知，就他這點城防在大宸皇帝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等驚塵的人跟着賀弘摸清了陸澄觀的住所，把消息送出城，魏鈞麾下專司哨探的黑雲騎已将磐黎國的所有軍事布防查探清楚。

赤石城外三十裏，秋風吹卷戈壁黃沙，連片梭梭林茂密如常。可林內已清出中空營地，只保留外圍林木作屏障，魏鈞的五千精騎駐紮于此。

空地中央，就地取材用一方巨石充作桌案，新繪的磐黎兵防圖鋪展其上。魏鈞立在石案上首，一身玄衣，衣袂微沾沙塵，神色沉斂。衆将披甲環立，盔纓微垂，人人盯着圖上标識，凝神商議。

段橫刀握拳道：“既然查明了司空所在，直接滅了這什麽黎！我老段的刀已經要按不住了。陛下，末将請戰！”

段橫刀一身勇莽，連少陵卻更求穩妥：“陛下親征是為救人，不為攻城。一旦正面開戰，若是被羌胡借機偷襲，危及禦駕安危，得不償失。末将以為，當增派人手入城，秘密營救司空。”

兩人的想法俨然成為兩派，衆将亦是所見不一，兩說相持。

魏鈞常服立于甲士之間，靜靜聽兩方争辯。他望向赤石城的方向，上一次他和陸澄觀這麽近，還是在六盤山。這一次，快馬一個時辰可至，可以說他們之間只隔着一道城牆。

半晌，雙方意見僵持不下，諸将慣例般将目光都投向了上首的陛下，請他定奪。

“此事雖說是逆黨為禍，但磐黎王膽敢脅迫朕的司空，朕豈能容他全身而退？此戰勢在必行。”魏鈞字字金石，眼鋒沉銳，顯然早有腹稿，不見半分猶疑。

“段将軍，你率一千龍武衛從東往西。連将軍，你率一千羽林衛從西往東。三日內，朕要見到周遭六鎮主将首級，斷其通路，困赤石為孤城。”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哪怕他面上并無怒色，卻自有萬鈞壓人的氣魄。整個磐黎國也不過一城六鎮，魏鈞這是要徹底打斷磐黎王的脊梁。

“至于羌胡，暫且不必在意。沒有收到朕戰敗的消息，他們不敢妄動。畢竟若是磐黎國破，朕與北域駐軍可對羌胡成夾擊之勢，屆時攻守易位，他賭不起。”

說是三日，便是三日。從嶺南到東都，到北域，他們是一城一地打過來的，魏鈞對麾下兵将的了解非比尋常。三日後，段橫刀和連少陵先後回營，帶回的頭顱全捆作一把。

翌日，大軍如神兵天降，倏然直抵赤石城下。旌旗漫展，幾欲遮蔽長空。甲胄耀光，映徹秋陽，冷光連片。五千精騎肅然列陣，寂無嘩聲，沉沉軍威鋪壓，令人望之膽寒。

赤石守軍緊急關閉城門，城樓上的兵卒挽弓搭箭，對準大宸軍陣而不敢發。

“報——！急報——！”傳令兵飛奔過街，但比他的急報聲更快的，是大宸軍的震天雷。

轟隆數聲巨響，在城樓上炸開，有守軍被炸飛墜下城樓。随後，城中傳出了百姓恐懼的哭嚎。

一輪震天雷投擲過後，魏鈞下令暫停，只靜候磐黎王前來。

城樓上，守将見攻勢暫歇，顫顫巍巍探頭揚聲：“敢問大宸将軍，何事叩關？”

無人應答，回應他的是一面緩緩豎起的蟠龍玄纛，迎風獵獵。居于正中的統帥身後，有玄甲親衛持玉钺、朱節侍立左右——

竟是大宸天子禦駕！

守将吓得就地一跪。就在他慌亂之際，城下抛來重物。黑布包裹，士卒打開來看，是周邊六鎮主将的頭顱。

守将吓得肝膽俱裂，奔跑間一腳踏空，從城樓上滾了下去。

磐黎王聽聞大宸皇帝禦駕親征，匆忙趕來，衣衫尚未齊整，便看見了捧到面前的六顆人頭。

城門外，仿佛大宸國君算準了他趕來的時辰一般，又一輪震天雷在他頭頂城樓炸響。

“啊——！”磐黎王吓得風度全無，在臣子近侍的護持下躲進城門甬道，不顧形象地抱着頭縮成一團。

這一輪的震天雷，比方才更多更密，炸得城樓簌簌搖動。塵土撲了磐黎王滿面，他卻只能兩股顫顫，到後來甚至吓得喊叫聲都發不出來。

城中，陸澄觀立于院內，聽着那一聲聲巨響，一下下如同叩擊他的心門。

是震天雷的聲音，也就意味着是大宸軍在攻城。是驚塵說動了原州軍援救，還是……

還是魏鈞派兵前來？

“滾開！”突然，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磐黎國的建築院牆低矮，他聞聲擡頭便見到一柄雪亮的長刀揚起血線，以及院門外露出的一截額頭。接着，來人一腳踹開院門，露出了真容。

“司空！”

是驚塵。

“陛下大軍就在城門外，我來接應。”

咚咚，咚咚，陸澄觀仿佛聽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魏鈞來了，竟是他親自來了……陸澄觀一時無法思考，腦中亂成一片。

這時，那轟隆震天的爆炸聲停了下來。

城門處，磐黎王登上城樓，往下望去。所有人都可以躲，但他躲不過去，他已經想到了，大宸皇帝親至，恐怕和住在城中的那位陸司空有關。他知道這人重要，但他怎麽也沒想到，抓了他會在這麽短時間內把大宸皇帝召到眼前。

大宸疆域、兵力百倍于磐黎，大宸天子兵臨城下，他哪裏還敢妄想。他悔不當初，再厲害的匠人，再高超的冶鐵術，也不是他該肖想。

“大宸皇帝陛下，磐黎王在此，向大宸皇帝陛下問好。敢問陛下莅臨鄙國，有何見教？”

魏鈞安坐馬上，一記擡眸，鷹隼般的目光直刺城頭。磐黎王被這目光一觸，脊背發寒，手足微顫，竟下意識垂下頭去，根本不敢直視。

大宸天子音沉如磬，不事張揚，卻越過城下槍矛，清晰送入他耳中：“朕的司空在磐黎。屠城，或交人，給你一個時辰。”

他身後雄師肅列，威壓漫過整座赤石城。

一個時辰，磐黎王哪裏敢等一個時辰。可等他命人立刻去請陸澄觀前來時，卻頓悟了大宸皇帝的禦旨。

他當即把傳令的內官叫了回來。

“吾親自去，親自去請！”提着髒污的裙擺，他戰戰兢兢從城樓上往下走。腳軟得像踩棉花，他偏偏不敢走慢了，仿佛只要他走慢一點，就會被大宸軍的震天雷追上。

一刻鐘，兩刻鐘，時間在感知裏變得極長，魏鈞開始後悔自己給出了一個時辰的時限。

城中，磐黎王就差沒給陸澄觀跪下了。陸澄觀不肯出門，他又不能把人強行帶去，只能好話說盡。陸澄觀無意在這件事上擺架子或者刁難他，但這一切太突然，他還沒有做好去見魏鈞的準備。

驚塵在一旁看得分明，低聲道：“總要見的。陛下不顧一切，晝夜兼程而來，您真忍心面都不見嗎？”

陸澄觀眼前浮現出他風塵仆仆的模樣，眉眼一團模糊，可玄裳金甲，卻清晰如昨。

“我的槍呢？”他突然問。

磐黎王一時沒聽清，反問道：“啊？”

“我的槍，還來。”

“噢噢，噢噢！”磐黎王立刻把手槍從腰間解下，雙手遞了過去。

陸澄觀不接，眉頭微蹙，眼神是明顯的嫌棄。

磐黎王讪笑，趕緊撩起王袍就擦，把槍身上擦得乾乾淨淨。早有機靈的內官捧來做工精巧的皮袋，磐黎王小心翼翼地把手槍裝進去，這才重新捧給陸澄觀。

魏鈞望眼欲穿，城門內傳來的每一點響動，都足以讓他提起全副精神應對。城內有守軍在走動，腳步有快有慢，有人在搬動拒木，有人在列隊行禮。

終于，随着一聲“吱呀”的輕響，巨大的城門張開了一條裂縫。随即，響聲加劇，門縫擴大，那高闊的城門甬道之內，現出了一個身影。

他穿的是磐黎人的白袍，上面的紋繡如火，襯出他一張靈秀如玉的面龐。

魏鈞下意識張口，卻沒能發出一字聲響。他垂着眼，沒有向自己看來。可哪怕如此，看到他安安穩穩站在眼前的那一刻，已抵過萬裏征程。

魏鈞控馬向前，在兩國軍陣前決然走向他的摯愛。

“陛下。”身後有将領的低聲勸阻，他不管不顧。飲鋒跟上，被他擡手止住。

陸澄觀聽到了，聽到了大宸陣中的驚呼。他無法再逃避，分別整整三年，終于再一次啓眸望去。

方才在他腦海中還模糊的眉眼一霎清晰，仍是刀削斧鑿般淩厲。他的身形亦如當年，魁梧奇偉，氣度凜然。唯有那頭黑發——

陸澄觀的目光兀然凝住，他看到了魏鈞已然花白的長發。一別經年，竟恍如隔世。他眼中蓄起熱淚，令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這淚便會落下來。

“朕，來迎司空還朝。”魏鈞在他一丈外停駐，語聲艱澀。

他嘴角輕揚，明明笑着，卻又像有着無盡的悲傷。他不敢落的淚，在魏鈞臉上如同星墜。

“魏鈞……”陸澄觀的這一聲幾如蚊吶，魏鈞卻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馬上向他伸出了手。

掌骨分明，指節修長勁挺，帶着騎馬習弓留下的薄繭，一如他這個人，沉靜、堅定到偏執地等在那。

陸澄觀無法拒絕，不願拒絕。他兩步走近，搭上去，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仿佛在交托全部。魏鈞傾身，長臂探下，手掌扣住陸澄觀肘腕，巧勁一引，便把人帶上了馬。随即臂膀半圈，穩穩将他護在懷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