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離開赤石城, 踏出磐黎國境，陸澄觀還覺得像在夢裏。他被困異國他鄉，心裏不是沒有惶恐, 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只是他相信他的朋友不會放棄尋找。

他不是沒想過驚塵如果遍尋他不見，會回京向魏鈞求助，但絕不應該這麽快速，也不可能是魏鈞只率五千精騎就禦駕親征。

他有滿腹的疑問, 卻一句都沒有問出口。

兩人同騎, 實在太近。魏鈞的氣息裹纏着他，他身上的熱意更是隔着甲胄都抵擋不住。他整張後背、整片後頸都一片熱麻。他想, 如果這時候魏鈞說話，他大概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竭力想拉開距離, 脊背繃得筆直，身體也試圖往前挪。一點點的小動作，魏鈞沒有搭理，可當兩人真要拉開距離, 魏鈞未持缰的右手便會将他一把拉回懷裏。

于是，兩人的距離變得更近。

魏鈞看着他紅透的雙耳, 惡念如戈壁之上狂風呼嘯。

陸澄觀卻如同習得讀心神術，下一瞬就拉起兜帽，蓋住大半張頭臉。這下，他什麽都看不到了。

盡管如此, 他臉上仍不自覺漾開笑容。今日的一切，已遠勝分別的那三年。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陸澄觀再忍不住問他：“能給我匹馬嗎？”

日漸西斜，魏鈞望着天邊落日, 下令道：“就地紮營。”

所有人散開忙碌，魏鈞這才低頭回複他：“明日你自己騎。”

他說話時的熱氣擦過兜帽邊緣，如有實質般刮在陸澄觀頰畔。陸澄觀下意識偏過頭去。

魏鈞卻并未在意他的躲避，他先一步下馬，擡手作勢要接他。

陸澄觀沒用他借力，徑自下了馬來。他轉身看向身後的驚塵，扯了扯身上的磐黎服飾說：“幫我找身衣服，我把這個換了。”

驚塵一臉為難地看向魏鈞。

“只有我帶了常服。”魏鈞主動解釋道。

驚塵指指自己身上的胡服：“這都是在附近鎮子上現買的，我也沒得換。”

陸澄觀心中糾結，穿魏鈞的衣服實在太親密，但是他又真的不想再穿這該死的磐黎服裝。魏鈞徑自沖飲鋒打了個手勢，讓飲鋒先把他的衣服拿來。

“這套沒上過身。”魏鈞從飲鋒手中接過，親自遞給他。

陸澄觀心裏一瞬不是滋味。魏鈞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懂得分寸了？他擡頭看去，還沒看清他的神情，他那頭頭發又先一步占滿視野。

陸澄觀又想哭了。曾經看書中人一夜白頭，只解讀為浪漫。如今親眼見他青絲變白發，卻只有心疼。他在心中暗罵自己：他不遠萬裏來撈你，你卻嫌他的衣服？陸澄觀，你的是非觀到底還是扭曲了是嗎？

前事未清，但救命之恩就在剛才，他至少不能這麽忘恩負義。

陸澄觀接了過來：“謝謝。”

行軍紮營，士卒們都是做慣了的。等陸澄觀去不遠處的林中換了衣服回來，營帳已經搭起了大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套衣袍竟和當初去嶺南前，他從東宮穿走的那套是同色——青中帶灰、灰中透白，似經霜蘆葦，清冷朦胧。

魏鈞的衣服對他來說過分寬大，他只能把腰帶束得緊繃，勒出一段纖細的腰線。他一邊翻折着袖口，一邊向這邊走來，魏鈞望着那道身影，眼神缱绻。

“大了點。”魏鈞說。

陸澄觀扯了扯折好的袖口：“能穿。”

說完這句，他好像覺得他們之間這樣的對話太自然，偏過頭去看天看地，就是不再看魏鈞了。

這時，段橫刀跑了過來打招呼。

“陸司空，我老段來跟你道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着就要往下跪。

陸澄觀趕忙拉住，怎麽也不讓他跪下去。他都快四十了，比自己大一輪，陸澄觀怎麽會讓他莫名其妙跪自己。

“段将軍，你何歉之有。”

“要不是我沒逮住賀延那龜孫兒，怎麽會讓你來這戈壁灘上受苦。”他一拍大腿，長嘆一氣。

陸澄觀這下明白了，原來不是真的要跪他，是跪給魏鈞看的。段橫刀這次來，看來是奔着戴罪立功來的。陸澄觀拿餘光瞥魏鈞，忍住了沒有笑。

魏鈞揮手讓他下去，表示饒他這回。段橫刀大喜過望，立刻不在這礙眼了，走前還問陸澄觀：“賀延那個副将，叫賀弘的，你就交給我，保管叫他後悔當叛賊！”

陸澄觀應下，多謝他給自己解決麻煩。賀弘這樣的人，對跟随多年的主君尚能冷血無情地背叛，又怎麽會對他忠心？他是不會留用的。

魏鈞看着這一幕心生妒忌，他如今倒好，在澄觀面前連段橫刀都不如了。他對段橫刀還禮貌微笑，對自己只有冷淡。

剛這麽想着，在段橫刀走後就僵立一旁的陸澄觀動了。他下定決心般走到魏鈞面前，恭敬一禮：“多謝陛下不遠萬裏來援，陸澄觀受之有愧。”

魏鈞彎起的嘴角重新拉平。他伸出的手頓了下，才重新托住他雙臂把人扶起。這一次，掌心和他手肘的觸碰只有一瞬。

“陸卿不必多禮，國之肱骨，理當如此。”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三年的時間疏遠了他們的距離，卻也撫平了他們的對立。兩人目光相觸又錯開，雖各懷心思，卻都默許了這一刻的平和。

一個想，至少不能不知好歹。一個想，先這樣也好過人都不見。

如同慣例，陸澄觀的軍帳被安排在了魏鈞的左近。當晚，陸澄觀躺在帳中，卻怎麽都睡不着。他翻來覆去，最後還是起了身。

急行軍途中，他們帶的軍帳都很小，也就讓兩人的距離很近，魏鈞把他的動靜全聽在耳中。若是過去，這時候的他會立刻跟着起身，非要與他在這寂靜的深夜一訴衷腸、分說清楚不可。可現在，他仍是靜靜躺在自己帳中，裝作自己早已入睡。

他起身不是為了見他，他知道。

陸澄觀确實不是要見他，他是要去找驚塵。他心裏有很多疑問，這時候只能去問驚塵。

驚塵被他叫起來，兩人上了一旁的高地，席地而坐聊了起來。陸澄觀問起這段時間的事，驚塵一一作答。直到陸澄觀問：“他怎麽會，來得這麽快？”

驚塵猶豫一瞬，選擇了真相。

“對不起，其實我和雲離前年在靈州找你時，曾被憐星擒住。是陛下推斷出你在六盤山，放我們去找的你。”

“他知道我在六盤山？”陸澄觀眉頭緊蹙，不敢置信。可轉念一想，他自己當初不也懷疑過嗎？以魏鈞之能，他能想到有什麽奇怪。

奇怪的是，他既然知道自己在六盤山，卻沒有來抓他回京。

可接下來驚塵說的事，就更加颠覆了他對魏鈞的認知。

“陛下讓我們随行保護，還命憐星在原州軍中任職，以策萬全。”

“憐星在原州軍中……”電光火石間，陸澄觀想到了另一件事，“所以原州工坊的楊都事，就是憐月？難怪她從不在我面前現身。工坊所有管事我都見過，知州府官員也都臉熟，唯有她神秘非常。”

驚塵點頭，再往下說便更沒有了妨礙：“那日你失蹤，我立刻就去找了憐星。他給我調撥人手，又八百裏加急上報京中，我們才能這麽快找來。”

陸澄觀聽完，半晌不語。他一步一步用雙腳丈量過東都到西域的土地，他的數學更好，他立刻就能心算出，魏鈞為了來救他，這一路是怎樣的緊急行軍。

一國君王，為了怎樣的肱股之臣才能做到這一步？

他知道，這不是君王對臣子的情義，是魏鈞對他的心意。

陸澄觀回到帳中倒頭就睡，不讓自己再深想這一切。可有些事，不是他說不想就能不想的。

第二日拔營啓程時，看着魏鈞命人為他牽來的馬，他無法否認，魏鈞變了很多。曾經，他恨他不聽自己的想法，如今，他謹慎地保持着距離和尊重。

戈壁荒漠，杳無人煙，卻也天地開闊。偶有狼群，遠遠望見他們數千騎帶起沙塵如煙，也吓得往遠處奔逃。魏鈞和他并騎，卻始終将他護在身側。

見他們二人皆是沉默，自認是同齡人，可以為君分憂的連少陵催馬上前，主動和陸澄觀搭起話來。

兩人一時說起磐黎國情，一時說起西域見聞，魏鈞不動聲色側耳傾聽。陸澄觀的音色清亮，話語間總比旁人更多一份探究和熱情，說到興頭上，他會爽朗大笑。魏鈞很愛聽他說話，說什麽都好。

沒一會，段橫刀和驚塵也摻和進來。一時幾人并騎，君臣之間的界限似乎也變得不如往日分明。

段橫刀心直口快，說着說着便提起了這三年：“陸司空你不知道，你不在東都，你那幫徒子徒孫簡直是要上天！以前你在的時候，槍炮有什麽毛病，到你手裏就是一眼的事。現在他們能整半個月，把東西全拆了都整不明白。”

“還是不行，徒弟太嫩，根本出不了師，得你這個師父回去調教！”段橫刀擡眉撇嘴，語氣忿忿。

陸澄觀搖頭失笑，對他這話也就信個兩三分。

連少陵見他态度并不排斥，也談興大發：“所以這三年，司空真的都在原州？”

“在靈州待了半年，然後才去的原州。”

“半年？”連少陵面露疑惑，“那靈州會盟之時，你可在靈州？”

魏鈞聽到“靈州會盟”四個字，身體不自覺繃緊了一分。

陸澄觀搖頭，答道：“那時候我已不在靈州了。”

“原來如此。當時陛下一走四五天，我還以為是去找你了。”他話音未落，陸澄觀一把勒住了缰繩。

側前方，和他一個動作的，還有他們那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