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陸澄觀已經從驚塵那裏得知, 他才到原州不久，魏鈞就知道了他在六盤山。那也就是說，靈州會盟時, 他确實很有可能來找過自己。

然而自己對此全無感知。

陸澄觀的第一反應便是：難道他又對自己下藥了？

可仔細回想，那段時間他沒有睡眠特別長，也沒有醒來後昏沉的狀況。所以說，他很有可能是悄悄來看他，又悄悄走了。

陸澄觀眼睫顫動, 只覺得這幾年發生的事, 回頭來看都有些不可思議。

他不禁看向行在前方的魏鈞。本來跟他只有半個馬身距離的人，剛才幾句話的功夫就蹿出去一大截。還要什麽證明, 他居然有意避開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陸澄觀斂下面上的驚愕, 故意說：“沒來找我，陛下怎麽會來找我？”

連少陵茫然地去看驚塵，驚塵有點尴尬地撇開了頭。本來這在場的只有他和陛下知道，現在被連少陵一說, 感覺人盡皆知了。

連少陵只好又去看飲鋒，這個冰山臉不知道腦子轉不轉, 反正一個表情變化都沒有。

最後，還是得看段橫刀，別看人老段年紀大了點，但腦子活、人糙話不糙——

“不可能, 都是嶺南出身，你可別欺負我老段年紀大眼瞎。你都不知道這一路我們怎麽來的！五千精騎，就地補給，糧草超過兩日用量陛下就嫌重, 說拖慢行軍進度不肯帶。出了原州界以後，這一路就靠殺牛宰羊，後頭那些小子都快成牧民了。”

“陛下不找你？這話老段聽了都心寒。”

陸澄觀一下被噎住，讷讷：“我……我開玩笑。”

他說着，不禁偷瞄魏鈞。剛看了一眼，魏鈞沒回頭，他轉念一想人背後也沒長眼睛，乾嘛偷偷地看？光明正大地看又怎麽了？

于是，他就被回頭望來的魏鈞抓了個正着。

兩人目光一觸，立刻各自轉頭，都裝沒這回事。

陸澄觀幾時見過魏鈞這般反應，他不是把人迷暈了關起來都毫不心虛的嗎？魏鈞的反應真好玩，他被段橫刀剛激起的那點愧疚瞬間壓了下去。

他生出一個念頭，有些事，他不要聽其他人的猜測或轉述，他想聽魏鈞自己說。

溝通欲一旦出現，兩人之間再要沉默突然就變得困難了起來。

午時，魏鈞給他遞乾餅，他忍不住問他吃沒吃。

夜裏，魏鈞親自烤羊，他吃着就不自覺評價：“你手藝沒退步。”

魏鈞便看着他，微微牽唇笑了起來。陸澄觀又覺得尴尬，拿羊肉把這張控制不住的嘴塞住，鼓鼓囊囊，成了個倉鼠。

睡前，魏鈞和他說：“再有三日能到原州。”

陸澄觀點頭想再說點什麽，最後忍住，掀簾進帳，睡覺！

九月末的戈壁，天地闊大無邊。遍地黃褐色的砂石，低矮沙丘一直延伸到天邊。零星的梭梭和紅柳伫立，風卷起細沙掠過，吹落半枯的枝葉，纏纏綿綿。

極目望去，長空遼遠，襯得山河蒼莽雄渾。

大軍東行，馬蹄碾過砂礫，揚起塵煙。四野寂寥，只剩大漠亘古不變的壯闊，把大宸雄師都比得渺小。

來時精神緊繃，誰也沒有好好看過這一幕。凱旋時輕松許多，風光盡收眼底。

突然，陸澄觀的馬蹄停駐。他看到了伸出高崖的岩石，忍不住說：“我想去看看。”

“走。”魏鈞二話不說下令，“大軍先行，我們稍後追來。”

那巨石高懸，馬不能上。兩人把馬栓在路旁，徒手往上攀爬。攀上石頂，站在這懸空的巨石上遠眺，曠野無邊，秋風浩蕩。

放眼萬裏荒原，陸澄觀才發覺從前所有放不下的事，此刻都好像不再重要，心中一片釋然。

他一時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想來看景，還是和魏鈞說話。不然，他怎麽會對魏鈞的相伴毫不推辭？

“你那時候去六盤山看我了？”

陸澄觀問完，好一會都沒聽到魏鈞的回答。他轉頭看去，卻見魏鈞正愣愣地看着他。

“就問一下，不肯說算了。”陸澄觀撇嘴。

還沒等魏鈞接上話，忽然，有水滴落在兩人臉上。

“下雨了！”陸澄觀面露驚喜，攤掌去接。

細雨匆匆，如風飛掠。

戈壁的雨，難得一見，似乎天地都在給他鼓勁。兩人誰也沒有躲雨的意思，陸澄觀悠忽笑出聲來，再看向魏鈞時，他的目光不再回避閃躲。

“是，當時我去了。”他的态度是對魏鈞的鼓勵，魏鈞直言道。

“又給我用迷藥？”陸澄觀故意，平視着他，不願錯過他的任何一點反應。

魏鈞喉間發癢，眸色深了些許。

“咳……沒有，只是躲在林子裏。”他想了想，争辯道，“你也對我用過，扯平了。”

“扯平是這麽算的嗎？我可只對你用了一次，還是迫不得已，你呢？你——！”

饒是魏鈞自覺鮮廉寡恥，這會也尴尬得被他一言釘在原地。他暗暗腹诽，驚塵這厮竟然什麽都跟澄觀說，豁出去了是嗎？

他正懊惱，擡頭一看，這話刺激到的豈止他一個。

陸澄觀臉都紅了，正偏頭躲。

“我如何？”鬼使神差，魏鈞反問道，“我想親近你罷了。”

“你無恥！”

魏鈞看着陸澄觀徹底紅透的臉，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我從來如此，都不過是想親近你罷了。南下途中如此，六盤山中亦然。那天你在山上觀星，我就站在你一射之地，你看了多久的天河，我就看了多久的你。”

分別三年，讓他明白過來，許多話不必等、不能等，如果他不說，或許永遠都将不再被聽見。

“澄觀，你寫給我的信，我有用心看。這三年我一直在學着放手，看到你在原州過得平順，我就歡喜。”

雨還未打濕兩人衣裳，就很快停了。可接着，天邊浮起了一道淡淡的彩虹。一望無垠的黃沙之上，彩虹轉瞬即逝，如一場瑰麗短暫的幻夢。

“很美。”陸澄觀望着彩虹消失的方向感嘆。

魏鈞颔首附和：“戈壁常年乾旱，雨季一過，幾乎見不到雨絲，今日竟得遇虹霓。”

“走吧。”陸澄觀說。

他想，時間果然沖淡了許多，讓他不由自主默許他的靠近。他想起驚塵為魏鈞作的辯白，他想這一次，他該更耐心一點，多聽聽他怎麽說，多看看他怎麽做。

兩人下山，縱馬馳騁于大漠。等他們追上大軍的步伐，身上連被雨水打濕過的痕跡都消失了。

大軍返程，未生波瀾。進入原州界時，原州軍和從附近三州調撥的駐軍皆在等候禦駕歸來。往靈州、原州增兵之後，果然恫懾羌胡，令其不敢妄動。

既然來了，就沒有讓他們白跑的道理。魏鈞将陸澄觀送回原州城休息，自己便住進了原州軍營。第二日起，原州、靈州兩地開展了為期十日的軍演。

陸澄觀回到熟悉的環境，等待他的不是紛至沓來的追問，而是一如往常的簡單生活。只有之前被憐星、憐月短暫奪權的原州知州前來投帖，想上門致歉，被大怒的雲離趕了出去。

“什麽人啊？要不是他一心鑽營，我們用跑嗎？現在知道你厲害了，就巴巴地上門來道歉？”雲離把嗑的瓜子殼重重扔地上，一聲冷哼，“以為司空家的門這麽好進呢，就算是個籬笆他也別想進來！”

陸澄觀被他逗笑。這出乎意料的平靜讓他感到安全、舒适，但也反而讓他想念起了魏鈞。

他說他一直在學着放手，陸澄觀知道，現在他也是在給他保留空間。他不想逼自己太緊。

登門致歉的知州可以趕走，但軍演歸來的皇帝可不好拒絕。這次陸澄觀遇險，魏鈞果斷來救，再加上這兩年他如約踐諾沒有打擾陸澄觀，都讓雲離覺得，還是可以給他個面子。

至于這其中多少是雲離“給面子”，多少是“沒辦法”，陸澄觀就不跟他細究了，免得他生氣。

魏鈞站在籬笆外，搖響了他們家的“門鈴”。見到陸澄觀出來，便揚起笑，溫聲招呼。

“我回來了。”十天未見，他一身常服，孤身而來。若不是青絲半白，俨然一位風流俊朗的世家子。

雲離打開門，把他讓進院子。陸澄觀一眼掃過，手腳俱全，肉眼看去沒有傷口，放下心來點了下頭。

魏鈞緩步踏入這方小院，認真打量起來。當時送陸澄觀回來是在夜裏，看得不太清楚，之後他就去了軍中忙碌，這會才有機會好好看看他在原州的住所。

院落不大，竹籬為牆。院內一分為二，半邊菜畦，瓜果漸收。半邊置着石桌石凳，地上有落葉未掃，秋陽漫落籬間，靜谧安然。

就這麽兩三分地，他看來看去，陸澄觀都不知道他看什麽，最後無奈打斷他，指着院中石凳問：“坐？”

魏鈞在桌邊落座，雲離給他上了壺茶，随便扯了個借口跑了。他算是看出來了，別看陸九郎現在面上不顯，其實很願意見魏鈞，他就不在這礙眼了。

可他出了門，兩人也并未說上幾句話，魏鈞甚至沒有多坐。喝了一杯茶，問了幾句他的近況，他便起身告辭。

好似他來這一趟，不過是見他一面，告訴他回原州了而已。

他臨走時，陸澄觀想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其實他關心的事很多，比如魏鈞什麽時候回京，一國之君，在這邊陲一直耽擱着怎麽行？比如自己跟不跟他回去？比如……他的頭發怎麽白的？

可魏鈞不開口，他也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魏鈞不是不想說，他是怕自己操之過急，重蹈覆轍。他一回原州，洗沐過後換了身衣服就來了，他甚至唯恐趕來之後看到的，是一處空院落。

所以，他們能這樣平和地坐下來飲茶，閑聊兩句，已經讓他感到滿足。

魏鈞走了，然後根本沒有走遠的雲離便回來了。

他指着魏鈞消失在街角的身影說：“這是你那個陛下？要不我給他做個法，看是不是被人奪舍了？”

“是他，如假包換。”

“這麽肯定？還是這麽了解他，是吧。”

他本是打趣，沒想到陸澄觀聽進去了，竟認真答道：“不了解了，有些話都不知道怎麽問。”

“什麽？”

陸澄觀沒回答。

“想知道什麽就問。不問，折磨的是自己。問了，折磨的就是兩個人了。你和魏鈞，那必須得是獨痛痛不如衆痛痛。”

陸澄觀回他一個白眼，既而克制不住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