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久別重逢, 陸澄觀發現魏鈞還有一大變化——對他的心意變得無遮無攔。

不住行館，不住府衙，買了他隔壁的破院子住。皇帝找臣子, 一次都不宣召，全是親自上門。衆将催他啓程回京，他一概壓下。

淨街戒嚴，阖巷無人，只有成了行在的隔壁院子人來人往。東都快馬送來的奏折, 放在黑漆木匣裏, 陸澄觀打一眼就認了出來。剛開始一天送一匣子，幾天之後, 每天能送來三四匣。

很快，段橫刀、連少陵等人就以敘舊為名找上了門。他們當然是來勸他的, 他們以為是陸澄觀不肯回京，所以禦駕才逗留原州。

“陛下沒有和我說過回京的事。”

沒說過，也就無從表态，更不存在拒絕一說。陸澄觀一句話把他們堵了回去。

其實他隐約能猜到魏鈞的心理, 魏鈞想等他主動回京。既是不想顯得逼迫，又像是一種信號, 他們之間重回正軌的信號。

可他都不問，連個臺階都不給，要他怎麽開口？

陸澄觀轉念一想，既然魏鈞都不急着回去, 那自己也沒必要替他着急。他也有些好奇，在位三年，魏鈞對朝堂的掌控力到了怎樣的地步？帝王出巡近兩月，朝堂還能穩得住。

終于, 又三日，心直口快、“年紀大”懂人心的段橫刀把話帶回給了魏鈞。

“陛下，陸司空的原話是，陛下沒有和我說過回京的事。”這話經段橫刀的嘴說出來，換了個語氣，竟有些哀怨。

魏鈞心頭一緊。

段橫刀一看他神色變化，立刻屏退左右，湊上來乘勝追擊：“我老段就直說了，哄夫娘①不是這麽哄的，您臉皮得厚。我看司空這意思，明顯是怪您沒去問他。這樣，您去問，我們就在院子外頭埋伏，要是他生氣了拒絕了，我們立刻沖進來打圓場，絕不叫您為難。”

“荒唐！”魏鈞斥道。

段橫刀高舉雙手表示投降，嘴卻是閑不住的，又說：“叫驚塵……”

他話未說完，魏鈞遽然起身，徑直出了院門往隔壁而去。

段橫刀在他身後笑出一臉褶子，這一刻，突然想給自家兒子趕緊說個夫娘進門了，這小兩口真有意思。

魏鈞走得堅決，敲門時又自然而然慢了下來。這次開門的不是雲離，是陸澄觀本人，因為雲離看到是魏鈞就不肯動彈。

“今夜無雲，适合去城外觀月。”

魏鈞看着他，背光之下，眉目尤為深沉。陸澄觀微微仰頭，心尖一顫，慌忙躲開了他的視線。那一刻，他竟然覺得此情此景，很适合交換一個吻。

這就是身體比心更誠實。陸澄觀“嗯”一聲，便轉身回屋去拿望遠鏡和防風燈。院門就這麽敞着，像一道随意出入的通行令。

魏鈞緩步而入，站在院中等他。等他出來，便就手接過他手中的袋子，綁去拴着的馬上。

還是那匹純黑的草原大馬，這匹馬本是陸澄觀的，後來在他的默許下，就這麽被魏鈞征用。這一用，從東都到嶺南，又到西北，魏鈞的戰馬裏一直有他的位置。

陸澄觀摸摸大馬的頭。魏鈞問他：“要還你嗎？”

陸澄觀搖頭，不禁笑了：“你比我愛惜。它跟着我時，連個名字都沒有，現在卻是天下一等一的坐騎。”

說着，陸澄觀就上了一旁的白馬。

此情此景，也算是物是人非了。當年他們也騎着這兩匹馬出京南下，當時他對魏鈞無話不說。現在……他只是暗暗打量。

魏鈞俯身，安撫地拍了拍馬頸，突然說：“其實并不是我偏好玄黑。馬也好，衣袍也罷，是因你當年祭禮上，看我一身玄冕看入了神，我才有了偏好。”

話音落下，魏鈞轉頭看來，見他怔愣，他只淡淡一笑，直起身來。

身姿巍然，衣袂淩風。陸澄觀看着前方控馬徐行的男人，耳畔轟然作響。

已至宵禁，原州城中家家關門閉戶。但帝王出城，毫不受限。早有禁衛沿路打點，一切順順當當，卻沒有一個多餘的人出現。讓他無比直觀的感受到，他們的身份地位，更是與過去天差地別。可陸澄觀想着他剛才的話，又覺得他其實沒有變。

兩匹馬一前一後，帶起清脆的馬蹄聲，有種讓人寧靜的韻律。出了城門，兩人都不自覺加快馬速。也不知道魏鈞這趟軍演去了多少地方，竟已對原州地形地勢了如指掌，帶着他走起夜路毫不費勁。

夜間策馬疾馳，令人心胸也為之開闊。他們去了城外東悅山，這裏視野開闊，可俯瞰全城。登上山頂，環視無垠星空，兩人都是笑着的。

“之前來過嗎？”魏鈞問。

“來過一次，帶學生來找礦。”說着，陸澄觀笑容更大了些，“繞着山轉了一大圈，這裏挖挖，那裏看看，最後什麽也沒找到。”

“是你的做派。”

“你前幾天來的？”

“嗯，總要登高看看城防和周邊地勢。”魏鈞轉頭，凝視着他說，“當時我就想，這裏夜間定适合觀月，該帶你來看。”

又是這麽看他，又是說這麽直白的情話。陸澄觀有些難以招架，埋頭翻起包裏的望遠鏡來。

架設鏡筒，粗略校準，抽拉目鏡，視場太小，他要不斷微調鏡筒角度，直到捕獲月亮。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魏鈞始終無聲地在一旁等待。只在夜更深，風更大時，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

可即便如此，這個男人只要在身旁，就讓人無法忽視。好幾次因為他的靠近，陸澄觀分了神，撥動支架時動作大了，導致前功盡棄。

最後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手，對魏鈞說：“你站那邊去，跟我遠點。”

魏鈞茫然挑眉：“我什麽也沒做。”

“你吵到我了。”

“我沒出聲。”

“你，你呼吸吵到我了。”

話一出口，陸澄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那一刻，羞恥感幾乎滅頂。他怎麽會說出這種話？要不讓雲離給他看看，是不是被奪舍了……

魏鈞想要忍笑，沒忍住，只好以拳抵唇，低下頭去，免得笑聲再吵到陸澄觀。

陸澄觀破罐子破摔，面無表情回頭，說：“要笑就笑，去那邊笑。”

魏鈞偏過頭去，走了。陸澄觀就跟個監工似的盯着他，他走出五步，揮手讓他繼續後退。直到他走出老遠，只看到手上一盞燈了，才松口說“可以了”。

看似被趕走的魏鈞，心裏卻暖得像要漫出來。趕他走這麽遠，也就是說自己對他的影響力有這麽大，如何讓他不欣喜。

終于，陸澄觀能好好調試了。這次他沒用多久，終于在目鏡中捕獲了月面。

“魏鈞，來看！”陸澄觀喊他，聲音裏都是驚喜。

魏鈞大步走近，把手裏的防風燈放在一旁，這才按陸澄觀的指示湊過去看。

“看到了嗎？”

魏鈞認真看了看，又仔細看了看，沒看明白。

“沒有。”

陸澄觀湊過去：“我看看？”他心想難道是剛才不小心碰到了鏡筒或支架，位移了？

心裏想着事，他便沒注意距離，下意識湊到了魏鈞近旁。魏鈞退開要給他讓位置，一轉頭，鼻尖擦過他頰畔。

四目相對，如鐵遇磁。明知不可以，魏鈞還是控制不住般，往前傾了寸許。

呼吸相聞，山頂罡風不歇，卻吹不散兩人間的熱意。

陸澄觀下意識擡手，抵住了他的肩。可他身上的香氣仍直抵肺腑，明明如此清冽，卻如烈火燎原，燒得他心蕩神迷。

“澄觀……”魏鈞的聲調漸沉，深邃的眉眼在月光下無形攝神。

陸澄觀幾乎要往前迎上他的唇，想要不顧一切和他擁吻，可他很快清醒過來。斂眸深息，抵住他的手驟然松開，說：“我來看看。”

話出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像是啞了。他心如擂鼓，不敢再看魏鈞，只專心重新調試。

魏鈞直起身站在一旁，幾次握拳又松開，才壓下洶湧的渴望。還不到時候，他對自己說，沒有他的首肯，你什麽都不該做，不能做。

“好了。”半晌，陸澄觀終于重新調試好，他退開到一旁，讓魏鈞去看。

魏鈞的視線不自覺去找他的眼睛，想和他對視，可陸澄觀一徑避開，只指着望遠鏡。

魏鈞只好湊近。

他滿心都是陸澄觀，可一看之下，就被震懾在當場。

小小鏡頭內，銀光乍亮，和肉眼所見的黑夜像兩個世界。第一眼沖擊太大，魏鈞甚至無法聚焦，這不是他熟悉的夜燈火燭的光亮，那是真正的月輝。

“看到了。”他語聲頓了一下，才開始描述，“像一片被巨錘砸碎的荒原，崎岖不平，明暗交替。這就是月亮？”

“對，這就是月球表面。月亮是一個球體，月圓月缺并不是月亮本身的形狀在發生變化，而且因為光照的關系，在弦月時，月球的一部分是看不到的。而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晨昏圈，也就是明暗交界線。”

魏鈞沒有接話，他仍在觀測，直到陸澄觀在一旁拽他衣袖。

“不能長時間這樣觀測，太亮了，傷眼。”

魏鈞退開，重新看到漆黑的天穹、遙遠的星月，竟有一瞬恍惚。

陸澄觀見他怔愣，下意識擡手去捂他的眼睛：“閉上眼休息會。”

手放上去，他才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親密。正要撤回，卻被魏鈞一把抓住。他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卻不容他掙脫。

“澄觀，跟我回京吧。”他的聲音散在風裏，又一字不落在他耳中。

“你可以不原諒我，可以不接受我，但請你再相信我一次，去你最該去的地方，做你最想做的事。我知道，你一直都希望能盡展所學，能造福萬民。就像今日你讓我得見明月，不是想要給我看，而是希望有朝一日，天下人都能看到。”

“不，不是。”陸澄觀擡眸，突然打斷了他，“我就是想給你看，給你看那天在六盤山你沒看到的月面。”

魏鈞的手兀然松了，兩人相貼的手從他臉頰滑落，兩人的視線再無阻隔，迎着風撞在一處。

“在赤石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沒有原則了。我發現我很想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想你。魏鈞，如果我不肯回京，那只有一個理由——我無法接受你近在咫尺，我們卻無法擁抱，無法親吻。”

他從魏鈞的眼中得到了勇氣，從他的仁政和作為裏重構了信任，他想，不只是魏鈞想要勸他回京，他更想要一個答案。

思及此，他把驚塵所說的“堅信”問出了口。他決定直面自己的心結，因為他不知道錯過今天，什麽時候會有下一個說出口的契機。

“所以我想重新問你一次。當時你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非殺他不可？”

魏鈞胸口劇烈起伏，狂喜淹沒了他。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他以為最好的結果就是澄觀同意回京，他們謹守禮數，保持着君臣的距離。他沒想過，他還肯重提過去，甚至對他坦誠情意。

他幾番深吸，穩住心神，這才盡量平靜地回答他的問題。

“這是我的第二世。”

他開口的第二句，便如一記磬音。陸澄觀想過所有的可能，卻沒想過，他和自己一樣有奇遇。他眉心微蹙，一瞬間過去所有過于順暢之處，全部在腦中凝聚。

他們初見時，魏鈞剛被廢不久，可他卻那般從容。當時在東都種種，他運籌帷幄，無往不利，甚至連六皇子是沈烜之子都提前知曉，他以為這都是他老謀深算。

“上一世，我被廢之後，被圈禁五年，最後他留下遺诏令我殉葬。帶着血仇重活一世，我無法原諒。”

他的兩世，凝成了這短短一句。平淡簡素，其下驚濤狂瀾。

陸澄觀有着天下一等一的聰慧，魏鈞這如同史筆的一句，更讓他捕捉到了當中的冷峻與殘酷。他怔愣一息，不禁追問：“上一世，你不是這樣被廢的，對嗎？”

魏鈞驚訝于他的敏銳，第一句說出口，他就做好了和盤托出的準備，沒什麽好瞞的了。

“當初舒師直言進谏，被魏崇怒而下獄，我為舒師求情，觸怒于他。”

陸澄觀知道，這一世舒廷元安安穩穩辭官離京了，魏鈞自然也沒有為此和魏崇發生沖突。

想到這，他眉心一蹙，擡眸望去：“當時他罰你了？”

“杖刑。”

“傷得重嗎？”

陸澄觀滿眼都是對他的心疼。魏鈞只看了一眼，就後悔剛才在心裏下的決定。有些事，還是不必和盤托出。他只是聽說自己受了杖刑，就這般傷心模樣，若說更多，那還得了？

可有些事一旦開了口，便如水就下，容不得他藏藏掖掖。

陸澄觀見他不答，心裏就已經有了答案。恐怕不是三四十杖的尋常陣仗，一定是更多，甚至可能把人的筋骨都打廢。

想到這，他心中便又是一痛，改了話問：“是不是養了很久的傷？他把你關在了哪裏？”

“沐韶宮。”

陸澄觀恍然大悟：“難怪你對沐韶宮那麽熟悉，連各種小道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因為你曾在那關了五年。你當時一定過得很難，不然你不會連偏僻宮殿的狗洞都找得到。”

魏鈞僵在原地。誰也不想從所愛之人嘴裏，聽到這樣的描述。可這就是他上一世的真實，甚至真實遠比陸澄觀所說更加不堪。

“他們欺負你了？”陸澄觀問出口，便覺得自己問得傻氣。

一個廢太子，被皇帝棄于離宮，他的日子怎麽可能好過。人人都可以欺辱他，更不用說他的兄弟們。魏鈞出類拔萃，只要他活着，就永遠是威脅。哪怕他殘疾、毀容，他都可能再次登位，除非他死了……

陸澄觀擡手撫上他的臉，管他什麽保持距離，他現在只想看着他，盯着他，好好問他，不讓他回避，不許他撒謊。

“他們怎麽欺負你的？”他滿是痛色的眸中迸發出獨屬于強烈的保護欲，迎上來的眼神再不是重見後的沉穩內斂，而是銳氣勃發，仿佛下一刻就要帶兵入京，為魏鈞讨回公道。

魏鈞僵硬的身軀從被他捧住的臉頰開始回暖，暖意一路滌蕩指尖。這一次，他終于光明正大覆上他的手背，全無縫隙。

“你已經幫我，‘欺負’回去了。”

他的眼神溫柔如水，讓陸澄觀一霎眼眶紅透。

他問：“當初，殉葬是……”

“生殉，封棺時我還醒着。”魏鈞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很輕地蹭了蹭，他合上眼說，“對不起，澄觀。我執念太深，不殺他我心魔難除。”

“我知道我大逆不道，罔顧人倫，但我忘不掉他的冷酷。我傻等了五年，沒有等到該有的公道。舒師死在他手裏，東宮屬官幾乎都死在他手裏，不是他就是我那幾個好兄弟下的手。驚塵、飲鋒他們，因為我被廢太突然，他們不肯解甲，就被當做逆賊圍剿。除了憐月，你熟悉的那些親衛，沒有一個活下來。”

“上一世，我負了效忠我的所有人，因為我愚忠、愚孝。所以這一世，我發誓要做枭桀，決不讓他們再因我而死。”

陸澄觀的淚潸然而下。他能怎麽為他讨公道？那都是上一世的事，這一世他們人已經死了。魏鈞自己就做完了這一切，他到今天才知道當初他有多壓抑和克制。

“你為什麽不說，你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反問，不如說是怨訴，帶着深深的悔痛。

“我想過要說……但就算有上一世的事，我弑父仍是不争的事實，我以為你不會諒解。”

“天下所有人做這件事，我都可以冷眼評判，但是對你，我做不到。我的心從來都是偏的，如果你告訴我，我一定會諒解……”

陸澄觀再也克制不住，撲進他懷裏淚如雨下。

“你好狠心，當初你就看着我那麽痛苦，你都不肯透露一句。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愛，根本就不會痛。”他控訴着，好像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一般，哭得他肩上一片淚痕。

魏鈞緊緊回抱住他，一下下輕撫着他的肩背，空了三年的心被驟然填滿。

“是我不好，我好面子，上一世我這個太子太沒用，我不想被你知道。”

陸澄觀在他懷裏重重搖頭，一下又一下。

“你是最好的太子，再重來一萬次你也是。是我不好，我太傲慢，不肯給你多一點耐心，不肯相信事出有因。”

“不要這麽說自己。”

陸澄觀在他懷裏仰頭，用一雙婆娑的淚眼凝望着他：“那你也不能這麽說自己。”

魏鈞的目光如春風，撫過他的眉眼唇鼻，像要把他此刻的樣子永遠銘刻在心底。半晌才應：“好。”

兩人緊緊相擁，在原州初冬的月下。

【作者有話說】

①夫娘：唐宋時期，嶺南民間對妻子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