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陸澄觀離京時瞞着所有人, 連陸玠為他準備的部曲都沒要，不知前路，沒有歸期。回京時卻與帝同乘, 極盡榮寵，大違禮制。

他們人才到宮門，在宮門外迎候的禮部尚書和左右侍郎差點沒昏死過去。老尚書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造了孽，這才攤上這麽個皇帝，再如何明君雄主, 如此不尊禮數, 他也不想乾了。

“金辂大車乃天子之器，陛下讓司空同乘, 是讓萬民笑話，還是逼司空謝罪于天下！”他呼天搶地, “別說三公，便是皇後亦不能同乘啊陛下！”

魏鈞龍袍在身，從容下車，這才擡手去扶身穿紫袍的陸澄觀。

陸澄觀有些尴尬, 他早說了不合适，魏鈞非要這麽高調, 還說什麽金辂車方便看景，讓他看看東都這三年的變化。

變化确實看清了，可是嘛，這惹來的麻煩, 看起來很不好擺平。不過他現在心态變了，反正魏鈞說他擔着，那他就擔着去吧，天子在此, 天還能塌了不成。

可他沒想到的是，魏鈞的解決方案，是一句話把禮部尚書吓暈過去——

“不錯，依禮皇後亦不能同乘金辂。但未來大宸，司空将與朕同禦紫宸，難道還不能同乘一車？”

“尚書！尚書！”禮部左右侍郎一擁而上，扶的扶人，掐的掐人中，其餘迎候的官員也紛紛傻愣在當場。先是落針可聞的安靜，接着便是壓制不住的細碎驚呼和議論聲，圍聚而來。

別說他們，就連陸澄觀也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拽住魏鈞的手，問：“說什麽胡話呢？”

“不是胡話。”

陸玠身為尚書令，只得上前穩定局面：“陛下，還請先回宮，其餘事項容後再議。”

說完，他下意識看向陸澄觀。陸澄觀忙點頭，示意魏鈞先回宮，可別在宮門口鬧事了，一會不止百官，百姓都要來圍觀了。

魏鈞會意，倒沒有堅持。

陸玠本是想今日要以父親的身份和陸澄觀打個招呼的，他想告訴他，無論如何，他都仍當他是自己的幼子。可此情此景，招呼是打不上了，陸澄觀被魏鈞一刻不松手地牽進了宮。

天子一言，令百官沸騰。誰也不甘心就這麽回去，重臣們進宮去紫宸殿議政，其餘人等除了衙門有事要去處置的，全在宮門處等候。最清靜地反而成了陸澄觀，他被魏鈞親手送入後殿，說：“你安心歇會，我會處理好一切。”

“處理什麽處理，你知道的，我對臨朝聽政沒有興趣，我也不需要你用這個來證明心意。你就說你剛才是一時興起……唉，不行，有損皇帝威儀。不過也比被當成糊塗蛋強啊。你就這麽說吧！”

魏鈞看着他一會拍手，一會懊惱，見他愛惜自己的聲名，心裏受用得緊。

他把他攬進懷裏，溫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相信我，我不會再逼你做不願做的事。待我和衆臣議定，便來向你詳述，如何？”

陸澄觀在他懷裏安定下來，終于還是點了頭。

魏鈞去了前殿，尚書令、中書令、侍中等朝中重臣，魯王、靖王等宗室皆已齊聚。他們顯然在他來前有所交流，又或者是在此等關系社稷的大事上，他們自有默契，總之魏鈞一到，再不是方才宮門前亂糟糟的情形。魯王率先上前奏問。

“老臣敢問陛下，宮門外所言是要立陸司空為後嗎？”

陸玠眉頭深蹙，陸澄觀不在場，這時所有人或明或暗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若他首肯，朕倒也不必大費周章。”

群臣齊齊倒吸一口涼氣。禦極三年，陛下不肯選妃立後，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他竟直言自己是想要立一名男子為後！哪怕這人國士無雙、功勳卓著、出身極佳，他也是個男的，怎可為後？！

這下不止魯王，沉穩如陸玠，也站不住了，他直言道：“臣僭越，敢問陛下何意？”

“隋唐皆有二聖臨朝之先例，諸位如此驚詫大可不必。澄觀一心撲在機械創制之上，對朝堂俗務并無興趣，因此，朕所想并非共同裁決政務。而是從今往後，朕之诏令，澄觀若以為不可，許其一概封還。”

朝臣頓時議論紛紛。在前頭那句“同禦紫宸”的鋪墊下，顯然這個“一票否決權”就好接受得多。但這仍是動搖國本的大事，一旦定下這條規矩，未來如果陸澄觀糊塗、偏執、被蒙蔽，豈不是好的政令也無法通行，甚至可能朝中所有資源都偏向他工業省。

想到這一茬，坐不住的人便很多了。就在他們要站出來反對之際，魏鈞再次出聲。

“還有一要事。司空離京前，曾怒斥于朕……”

魏鈞話音一頓，剛才還想反對的朝臣瞬間豎起了耳朵。不得不說八卦是人類的共性，這令所有人都好奇，司空如此大膽，他與陛下又是這等關系，到底罵了陛下什麽，還令陛下拿到朝議上來說。

不止他們，悄悄站在屏風後偷聽的陸澄觀也豎起了耳朵。魏鈞讓他在後殿休息，可這麽大的事在前，別說擔憂，他至少是好奇的，怎麽坐得住。

所以他就悄悄跑來了，他倒要聽聽，魏鈞到底怎麽想的，又準備怎麽做。他還想着，要是他太過分，那自己只好出去勸阻了。

沒想到，會聽到“許他封還诏書”的話。他心中感動，突然就明白，魏鈞為什麽要做這些——他是在回應他當初的質問，說他手握至高權柄，無人轄制，以天下為私。

同時，魏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他說朕手握至高權柄，無人轄制，以天下為私，肆意妄為。如今，朕正當盛年，慮事或周，施政或仁。然他日年邁，安知不蹈先帝之覆轍？屆時大宸莫非要再經戰亂，山河崩碎？”

“澄觀思慮之遠，非朕與諸卿所及。故，朕決意設參政院，與重臣、宗室，乃至世家、黎庶，共議大政。凡軍國重事，須經參政院過半允準，方可施行。”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殿中衆人以為如何，陸澄觀不知道，但他猛地攥住了身前的簾幔，差點沒給直接拽下來。魏鈞聽到響動，餘光瞥來，就見他目光深深，怔愣當場。

真想起身去把他牽來禦座之上，但此時，實在不适合火上澆油。

陸玠立于百官之首，聽到身後紛亂的議論聲，心中喟嘆無限。他們陛下，實在是運籌有方，參政院一議之下，誰還會顧得上反對九郎的“封還”之權。此等陽謀，于國于民，定是利大于弊。甚至，他有一種直覺，參政院一旦設立，或将成為扭轉歷史的創舉。

他只是直覺，陸澄觀卻知道，魏鈞已在改寫歷史。重臣、宗室、世家、黎庶共決國政，這已是讓渡君權、分立共治的雛形。往長遠說，接下來可以推動立憲，甚至推動人民選舉，推動帝位世襲的更易……

陸澄觀心中千頭萬緒，一時無法判斷，大宸是不是已到了推動帝制改革的時機。他下意識将目光投向禦座，卻見魏鈞已轉過頭來，全神貫注地望向他的方向，仿佛是在等待他的回應。

忽然，陸澄觀所有的不确定都在他的眼神中落定。

就算時機未到又如何？時機未到，不過是意味着生産力、民智、國家治理水平等沒有達到，如果真的沒有，那他們就共同攜手，将大宸徹底推入全新的時代。

殿上，衆臣還在熱議，這一切卻已不在兩人眼中。

魏鈞從禦座之上起身：“諸位且先商議，朕路途勞頓，一切便容後再禀。”

朝堂上早已炸鍋，他們巴不得陛下先走，好放開來說，一時齊聲恭送。

魏鈞出殿，陸澄觀已等在一旁，身姿清隽，顧盼生輝。他自然地牽過他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往後殿而去。

未來或多風雨，但他們攜手向前，關山萬裏，行則将至。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了，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特別是每天給我留評灌溉的幾位，你們的支持和反饋是支撐我寫下去的一大力量

接下來會寫番外，番外應該不會日更了，大家有想看的內容可以留言，有靈感的就會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