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合一】

陸澄觀俯身查看他的狀況, 某些方面自然不必看得更清楚，但是他頸側和指間都沾着血，怎麽也不能視若無睹。

他伸手想打開魏鈞尚在滴血的拳頭, 可一俯身，便被攥住了手腕。

魏鈞掌心滾燙，五指如鐵，那力道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嵌入他腕骨的縫隙間。陸澄觀一路跑過來, 身上也還散發着淡淡熱意, 可魏鈞抓住他的瞬間，仍覺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汪冰泉。

若是攫取, 便能解脫。

笑話，不過是一點藥物, 竟要讓他魏鈞甘為欲望的奴隸？

可前不久他還在說對自己心生歡喜，不是嗎？

若是拿他洩欲……他想必是肯的吧？

他心中天人交戰，可目光落在他緊張得顫動的睫羽上，落在他領口的肌理上, 手上便失了分寸。

陸澄觀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單膝跪地。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呼吸可聞。魏鈞在他眼裏，看到了不帶任何算計的，純粹的擔憂。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偏過頭, 接着一點一點，松開了他的手，任由獵物脫身而走。

可他的獵物卻沒有逃跑的自覺——他用手指蘸了血抹在兩人嘴角。

溫熱柔軟的指腹擦過魏鈞嘴角，帶得他喉結重重一滾。

門外腳步聲匆忙, 沒等陸澄觀解釋，靖王已帶着随從旋風般闖入。

晚霞的最後一點餘晖灑落，堪堪照亮了屋內情形。

“乾什麽？！”門口和門內，靖王和魏鈞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乾什麽？打架啊！”陸澄觀高聲，不待所有人反應，沖着魏鈞的臉就是一記勾拳。

接着便堂而皇之扯住魏鈞的衣領，一步跨坐在了他身上。

他都想好了，如果是他找人跟蹤魏鈞，把人堵在小黑屋攜私報複，他們打了一架，打得面紅耳赤、傷口崩裂，嘴角帶血，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但真正被抵住時，他還是渾身過電般，無法自控地一抖。

魏鈞額角青筋瞬間暴起，嘴角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強壓下的進犯欲如漫天暴雨，密密匝匝，砸得他最後一絲清明将斷未斷。

“滾——！”魏鈞幾乎是咬牙切齒。

滾燙的、克制的、瀕臨斷裂的，他的聲音低沉喑啞，像砂礫刮過芽尖，留下可堪摧折的傷痕。

陸澄觀喉頭亦是發緊，他從沒和哪個男人這樣親密，更不用說還有旁人在場。巨大的羞恥感淹沒了他，可那種隐秘的、禁忌的聯系，又讓他生出異樣的情緒。

他不想感受的，偏偏他太硬，太燙，抵着他像要将他烙穿。好在至少衣擺落下，完美遮掩了魏鈞身下異樣。

靖王反應過來，驚聲大喝：“陸九！怎麽是你？！”

緊接着他想起前兩天四弟的話，又是一聲大喝：“你乾什麽！你敢打他？！”

陸澄觀也沒想到，前兩天還怒怼魏鈞兄妹的靖王會是這麽個反應，眨巴了一下眼睛，差點沒接上。

“對！我打的就是他，怎麽了？！”他一副怒氣上頭的模樣，沖靖王吼，“他一個庶人，我就打了又怎麽樣？”

“來人，把這個大逆不道的陸九給我拿下！”

靖王一聲令下，他身後內侍立刻上前，兩人圍過來就要拉扯陸澄觀。

陸澄觀死死抓着魏鈞的衣領，怎麽也不肯松手起身。膠着間，魏鈞一個翻身，就反将陸澄觀壓在了身下。

他仿佛暴怒，制住陸澄觀的瞬間，已經一拳砸下。

陸澄觀下意識雙手護頭格擋。

魏鈞沉聲：“出去！”

他八歲冊封太子，穩居國儲之位十四年，當他放開氣勢，皇太子的赫赫威儀令靖王下意識退避。

陸澄觀根本不管他，只擔心露餡，反手一推就和他扭打在一處。兩人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靖王不忍直視，直到退出去才意識到，自己乾嘛要聽廢太子的？他現在無爵無職，且還是他弟弟！

“殿下？”內侍觑了觑他黑沉下去的臉色，試探着問，“還要拿人嗎？”

“拿什麽拿？誰給本王傳的假消息，哪有什麽男盜女娼的把戲！還不快走？丢人現眼的玩意兒。”

聽着外面的腳步聲遠去，魏鈞卸了力，擡眸望向上方的陸澄觀。

兩人在剛才的“較量”中扯散了衣襟，沾上了灰塵，俱是呼吸急促。

鬼使神差地，他出口便是刺人的話：“你還要賴到什麽時候？”

“你閉嘴……你以為我想？！要不是為你遮掩，我才不會！”陸澄觀一開口，聲音都有些變調。

說到這，他心頭火起，又給了魏鈞一拳。

魏鈞任他施為，眸色更深。

明明光線昏暗，魏鈞卻看得無比清晰。陸澄觀跨坐在他身上，發絲散亂，面頰緋紅，微微張着唇喘息。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蒙着水霧，像只炸了毛的貓，一味裝兇，其實軟得一塌糊塗。

陸澄觀喘勻了氣，正要起身，誰知一動便又蹭個正着。他下意識停住，忿忿低語——

“磨人精啊你！我上輩子欠你的！”

所有的好涵養、好心态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要麽睡，要麽別沾，這不上不下真特麽……操了。

陸澄觀心裏已經被逼出了髒話。

猶記得他上次爆粗還是十三歲，被同學帶得跟着罵了句什麽他都忘了，然後被他爸打得三天沒下床。

魏鈞看着他，就這麽笑出了聲。

兩人如此情狀，他如箭在弦，滿弓待發，可目光撞見那張氣鼓鼓的臉，卻讓他從忍耐、痛苦中暫時脫逃。

他越笑越大聲。

胸膛巨震，腰腹也無法平靜，陸澄觀被他磨得難受，慌忙起身去捂他的嘴。

“笑什麽笑！你再笑，我……我罵人了！”

最後一絲天光散盡，夜色吞沒四野。風推雲走，月色傾瀉而下。

蘇淮青沒追上陸澄觀兩人，他一個文士，那兩人幾個拐彎便不見了人影。他想，或許不是他追不上，是陸使故意甩掉了他。他跟随前來，他們卻還沒有建立足夠的信任，緊要的事陸使不會說與他，也不叫他參與。

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也想摸清對方的底牌。所以他堅持循着大概的方向找去，直到在處牆角發現一個敞開的狗洞。

他停步看去，原本遮擋狗洞的雜草被壓倒了部分，一小塊淺粉色布條挂在洞口，明顯是拉扯間被刮下來的。

有人爬過的痕跡很新……蘇淮青取下那截布條，不及細看便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聲音。

下意識地，他迅速把雜草推了回去，擋住了那處狹窄的洞口。

“昭姐姐，你在哪裏？別躲了，铄兒來接你了。”少年的聲音混在搜檢的響動裏，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詭異，令人毛骨悚然。

一牆之隔的另一邊，昭華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睛。

六弟魏铄怎麽會來找她？他怎麽知道她在這？難道是阿兄讓他來接應？

不！昭華公主心髒狂跳，瞬間清醒回神，不能貿然出去！她答應過阿兄，不會輕信任何人。

她将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宮牆上，像是在向這份堅實汲取力量。

她要冷靜，她不會被發現，她就在這躲着觀察。可是剛才有人發現了狗洞，不知道有沒有看出什麽，她太慌張了，沒有好好遮掩。

紛沓的腳步聲近了，還有燈籠裏蠟燭燃燒的細小動靜。

她幾乎屏住了呼吸。

“誰？”六皇子魏铄冷喝。

随着他身邊內侍舉起燈籠，蘇淮青也看清了來人。

“參見六皇子殿下，小人乃是夜候司鈎盾署的書吏，不慎誤入此地。”

“不慎？”魏铄的聲音有種不合乎年齡的冰冷平靜。

他手下的人還在四處搜檢，但明顯一無所獲。

蘇淮青站在那狗洞前，寬大的衣擺穩穩将之擋住。

“誤入？”魏铄突然盯住了他，像一條盯住獵物的毒蛇。

不用再問，蘇淮青已經知道了從狗洞裏爬出去的是誰，是昭華公主。她為什麽逃到這？六皇子找她似乎不懷好意？她和陸使匆忙離席有無關系？

數個謎團萦繞，沒等他細想，魏铄已然發難——

“将他拿下！你吓跑了昭姐姐，你該死！既然是個書吏，那就打斷他的手。”魏铄語調輕快，說出口的話卻歹毒無比，“看看他是哪只手寫字……不，乾脆就把兩只手都打斷吧，免得斷了右手又學會了左手字。”

魏铄的人顯然慣施酷刑，迅疾利落地按住了蘇淮青。他一個文士，哪裏有掙脫的力氣，不過瞬息就被高高揚起的手刀打斷了手骨。

“啊——！”他一聲痛叫。

又是一下，另一只手也被捏斷。

他冷汗淋漓而下，跪倒在地，卻仍舊保持着遮擋狗洞的姿勢。

昭華死死捂住嘴，才沒驚叫出聲。如果剛才她現身，只怕已落入魔爪。六弟不是阿兄找來接應她的，他是沈烜的同黨。所以他才知道她跑了，才在附近搜尋。

魏铄鄙夷地看一眼地上的蘇淮青，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廢棄物品。他欣賞了一會他痛苦的神色，這才拔步離去，帶着人繼續往別處搜尋。

時間好像過了許久，又好像只是片刻，渾身顫栗的昭華公主從洞口爬了過來。

“你怎麽樣了？”她惶急地望向他的雙手，青年的兩只手扭曲着，無力垂落。

阿兄說不要信任何人，但這人明明發現了洞口的異樣，卻始終沒有說出來，他在保護她。

她不能視若無睹，只顧自己躲藏。

“還好……公主不必擔憂。”斷手之痛，蘇淮青疼得面色慘白，卻還是對昭華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公主快走，往他們來的方向走，應該是安全的。”

“那你呢？”

“我已這般，他們難道還折回來把我再打一頓？”蘇淮青試圖語氣輕松一些，安撫眼前受驚的少女。不管她是不是金枝玉葉，她都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

昭華不忍丢下恩人，但她知道，她留在這更危險。

她只能起身，往那黑沉的夜色中去。

臨走前，她回頭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蘇淮青。”

“好，我記住了。我出去便叫人來救你。”她自己都怕得要命，卻低聲安撫比她大許多的青年，“你別怕，你的手一定能治好！”

魏鈞派來接應的人來得很快，昭華跑出去沒多遠便遇到了，他們護送昭華回宮，再找過來時，已不見了蘇淮青人影。

蘇淮青拖着傷回了西直廬。事态不對，一定是出了大事，他這點傷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想辦法找到陸使。

可陸澄觀這會也沒回西直廬，他跟着魏鈞去了靜和小築。

一路上他都在感嘆，太子親衛也太厲害了，哪裏找的七拐八繞的小路，竟然避開了羽林衛和夜侯司的巡守。

他壓低聲音，一會問他們是不是還挖了地道，一會問他們有沒有那種按一下牆磚就能開的暗門，一會又問這條路的誤差容限是多少？比如晚半刻鐘會不會被抓？

魏鈞不勝其擾，恨不得把他嘴堵上。

好在不遠，沒等他問出更多離譜的問題，靜和小築，到了。

留守的暗衛現身，示意一切安全在控，魏鈞擡步便往房內走。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陸澄觀叫住他，魏鈞回頭。他滿身狼狽，目光不善，卻愈發氣勢迫人。

“說。”

“你應該有解藥吧？吃一顆就沒事了的那種。”

魏鈞沒有回答，視線冷冷掃過，吩咐侍從：“備水，冷的。”

陸澄觀瞪大眼睛，驚呼：“你要洗冷水澡啊？！不是，你還受着傷呢……而且，那什麽，也不能一味壓抑啊！”

“堵不如疏，你弄……”陸澄觀被他盯着，後面的話一下支支吾吾起來，“你弄出來就是了。”

屋內屋外的太子親衛，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是又聾又瞎。

“陸九，你不要一再考驗我的定力。”魏鈞冷聲，推門入內，用力關上了浴房的門。

陸澄觀面紅耳赤，什麽鬼，他剛才中了什麽邪，管天管地還要管人家打不打飛機？？？

不對！他一個接受過科學性教育的人，只是傳播科學知識，為什麽要這麽難為情？？？

他在國外求學四年，什麽開放風氣沒見識過，他害羞個什麽勁！

丢人，丢死人了！

魏鈞還在浴房，陸澄觀就走了。

冷水自然無法真正消解藥效，僅僅一次宣洩也不能。

這傻子甚至什麽也不懂，就橫沖直撞來幫他，還另辟蹊徑為他遮掩。

如果他沒猜錯，他中的是宮中秘藥醉東風。醉東風之烈，若他屈從藥性，方才他陸九已走不出去。就他那皮嬌肉軟的模樣，經得起他幾次磋磨？

魏鈞的氣息依舊滾燙，攀至巅峰時，腦子裏出現的竟是陸澄觀最後說的那幾句。

他該不會膽大到在外面聽動靜吧？

一定是這傻子太沒臉沒皮，才會引得他生出此等妄念。他怎麽敢那樣貼着他……

“殿下，微臣來了。”門外，有焦急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等着。”他沒有告訴陸九的是，雖無解藥，醫師還是有的。

魏鈞披衣而起，只留晃動的水面。浴房內蒸騰出的熱意未散，他沒讓人進來，仿佛此刻，這是不容他人入侵的禁地。

房內，年輕醫師恭敬等候，為他診脈，行針放血，包紮傷口，又讓人熬來清心解毒的湯藥。

“您也就仗着年輕，太不把身體當回事了。”醫師忍來忍去，忍無可忍，“尋個宮人的事，殿下何苦硬扛？醉東風太烈，所幸沒有久拖，不然或許傷及根本。”

魏鈞無心聽他說了什麽，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屋舍，心中掀起若有似無的波瀾。可很快又被他抛諸腦後，還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

此時，陸澄觀已經從那七拐八繞的路繞出靜和小築，若無其事地回了西直廬。

唉，接下來免不了要為他“打的架”善後，先躲躲，讓他緩口氣。

他這一回去，總算讓蘇淮青等到了他。

蘇淮青已找了醫師将傷手固定，兩只手都吊脖子上，模樣把陸澄觀吓了一跳。

“怎麽回事？”

兩人閉門敘話，聽完蘇淮青的陳述，陸澄觀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當時就奇怪，給魏鈞下藥，又把他一個人關在那，什麽意思？等他□□焚身而死嗎？

卻原來不是。背後之人何其歹毒，設計的另一個入局之人竟是他的胞妹。

他想起魏鈞肩上手上的傷，難怪他将那碎瓷攥得那樣緊。他毫不懷疑，如果到了必要那一刻，他會毫不猶豫刺向自己的咽喉，一死保全妹妹的人生。

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心中念頭萬千。他也有妹妹，所以他更能理解魏鈞的憤怒和恐懼……他看向蘇淮青。

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多任何一個人知道都不行。

“我是去辦另一件事，跟公主無關。”

不知道蘇淮青信沒信，反正他面上點頭，沒再追問。

“你這骨頭接好了嗎？找誰看的，可別落下毛病。”

“找老葉的徒弟看的，他們師徒平日看骨傷不少，應當沒事。”

老葉是夜侯司這趟随行的大夫。夜侯司職責所在，鐵鴉郎們受傷是家常便飯，因此司裏專門養了兩個大夫，方便衛卒們看診。

陸澄觀點頭，又塞給他些銀子買藥，這才讓他先去休息。

看來，凝宸殿夜宴，他還非去露面不可了。對方毒辣至此，一味坐等對方出招，并非上策。

真要是磕了玉瓶，他可就不樂意了。

別的再說，他先去會會靖王。

比他更早到場的，還有昭華公主。陸澄觀到時，一眼便見到她乖覺地在為皇帝斟酒，巧笑倩兮，如同往日一般無二。

靖王目睹他打了魏鈞，陸澄觀還以為他一來便要被拿下問罪，他連托辭都想好了，沒想到宮宴上卻毫無異動。

他不解，随意端了杯酒就去找靖王。

靖王正喝悶酒，見他過來雖然沒好氣，也沒趕他。

“殿下，荒院偏僻，您怎麽突然過去了？我猜猜，是收到了什麽消息？”

“陸九，少來我這套話。你連廢太子都敢打，不是好玩意，別來礙眼。”

“這麽說的話，殿下不會是跟我一樣派人跟蹤魏鈞，尋釁滋事，就找機會要給他套麻袋吧？所以殿下氣我，是因為被我搶了先機，自己沒打到人？”

靖王把酒杯重重一放，對他怒目而視。

“不然怎麽不告發我？”

“陸九，你莫要張狂，別以為我不敢！還不是看你年紀小，高擡貴手放你一馬。”

陸澄觀低笑，已經把到了他的脈，更是激他：“乾了壞事卻無人知曉，無異于錦衣夜行，殿下可千萬別替我瞞着。”

話說到這份上，性情莽直的靖王竟然還忍得住，只冷哼一聲不再理他。陸澄觀見此，也不必問了，只要去打聽打聽他平時跟誰關系最好就知道了。

難怪在這喝悶酒，看來是回過味來了，發現自己成了算計魏鈞的一環。可他不想這樣算計魏鈞，或者是不希望他關心的人參與，又或者是對方把他當做棋子，猶如背叛。

兩人說話間，六皇子魏铄走近禦案，用他那正處在變聲期的難聽嗓音道：“昭姐姐，我想吃你手裏的糕。”

昭華公主看向他，目光相觸的瞬間彎下嘴角：“好呀，一塊芸豆卷也值當你特意說？快來。”

說着，她半伏着身子，稍稍彎腰遞到他嘴邊。

“昭姐姐手裏的才最好吃呀。”魏铄也跟着笑，兩人像是誰都不知道蘇淮青那一環似的。

“那姐姐給你多拿點。”

見到半大兒女有愛相親，就連皇帝也不禁忍笑。無情最是帝王家，此等天倫之樂，也就在幾個小的身上還能找到些許。

他高坐禦臺，大殿內情形一覽無餘，一直空着的兩席位置雖不靠前，但格外明顯。皇帝彎起的嘴角收斂些許，看來是成事了。

他魏鈞不懂，皇帝要毀掉太子太簡單，只需要讓一個女人給他而已。

可沒多久，魏鈞竟來了。

他一改低調，大方上前告罪：“兒來遲，望父皇責罰。”

皇帝瞥向他，見他衣冠整肅，氣質清濯，已全然沒了中過醉東風的跡象。他下意識蹙眉……不知這當中發生了什麽，可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冷聲道：“既知不該，何以來遲？”

“兒先時托大，只自行包紮了肩傷，沒曾想技藝不精，沒多久便傷口崩裂……不得不處置一二。”

這話實在誅心。他大庭廣衆下落水受傷，皇帝讓他去處理，可別說太醫，竟連個照顧的宮人都沒有。

太子、皇子，怎麽會需要“裹傷”這種技藝。

其實一個廢太子有此待遇本屬尋常，前提是皇帝爹不标榜自己是慈父。

眼看父子兩說不定在大宴上鬧起來，太後出言轉圜：“三郎，你之前只是傷了肩，怎麽這會臉也傷了？來人，傳太醫。”

陸澄觀眼珠亂轉，就是不看魏鈞。他的好姑奶奶，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魏鈞嘴角和臉頰挂着兩塊不大不小淤青，怎麽看怎麽像是被人打的。

“大概是……摔的那一下撞到了，不過當時沒顯出來而已。”魏鈞的目光掃過陸澄觀，陸澄觀擡頭望天。別看他，不關他的事。

這時，梁忠和上前，低聲禀報：“趙美人在三皇子去前便逃了，說是吓得夠嗆，如今躲在自己房裏不肯出。據小的那不成器的乾兒子說，另有兩件怪事。”

“有宮人瞧見，之後不久，五公主便進了那屋子。沒多久，鐵鴉就開始在附近找人，找的正是五公主。六皇子撞見，還跟着去找了一陣。”

“昭華？”皇帝一驚，看向不遠處若無其事說話的兒子、女兒，再也不覺得親熱，反而有種被蒙蔽的愠怒。

兩個十四歲的孩子，竟也學會在他面前遮掩，打起機鋒來了。

“另一件？”

“陸九郎中途也去了，還将三皇子打了。”

“要麽是為了昭華，要麽就是直沖着老三去的。”皇帝看過去時，陸澄觀正對着魏鈞的方向大翻白眼，重重偏過頭去不看他。

“宴後，叫沈烜滾過來見朕！”皇帝面色如烏雲罩頂。妃子是妃子，女兒是女兒，一個美人就夠了，誰允許他沈烜自作主張換人？

雖說昭華不是他最喜愛的公主，終究是看着長大的嫡親骨血。女子不同于男子，他不必忌諱一個女兒，也從未有過逼女兒上絕路的念頭。

更何況，中宮嫡女，擇婿或是和親，分量重了去了！

他怒不可遏，神色變幻落在魏鈞眼裏，讓他輕輕松了一口氣。

他故意漏消息給梁忠和，除了讓皇帝知道沈烜這條狗養大了胃口，私心也是想看看他能沒有底線到什麽程度。

他會為昭華涉險而發怒……魏鈞心中五味雜陳。他不會對他的父親再有任何期待，也不會對他留手，但他仍然不希望昭華承受來自父親的巨大惡意。

還好，他還不至于完全泯滅人性。

至于沈烜……他敢對昭華下手，那今晚的還擊只是開始，他要他沈氏全族來抵。

宴畢，陸澄觀沒想到自己能全須全尾離開了凝宸殿。靖王居然沒說出來，以至于他連罵都沒挨一句。

就是魏鈞這臉，青青紫紫更嚴重了。

他下手有這麽重？

人群從凝宸殿散往各處，陸澄觀隔着距離正悄悄打量魏鈞，就見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你還看什麽看？還嫌沒打夠？！被廢了就是不一樣，以前他最多被你背地裏告狀，哪能被你打上門去。我警告你陸九，你再敢去打他，我就打斷你的腿！”靖王說完就走，好似有人追着他屁股攆一樣。

可走出兩步他又折回來，語氣更狠：“我說到做到！你別不信！”

陸澄觀想笑，陸澄觀忍住：“哦，……那天也沒見殿下把自己當他大哥啊？”

“你懂什麽！當大兄的教訓弟弟，天經地義。你是他誰，也敢教訓他？”

陸澄觀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哪裏教訓得了三皇子殿下。”

開玩笑，魏鈞那城府，那心性，他有幾條命去教訓他？

靖王：“哼！”

陸澄觀指着他的背影，問驚塵：“他哼什麽哼，他能不能搞清楚他的立場？霸總嗎他，還玩只有我能欺負他那一套。”

驚塵：“霸總是什麽？”

陸澄觀想了想，認真答道：“一種邏輯不通，但強行合理的生物。”

驚塵點頭，深以為然。

不遠處，昭華本想問蘇淮青的事，此時也決計不願來了。陸九真是欺人太甚，他竟還趁人之危前去毆打阿兄，來日她一定把這筆帳跟他好好算清楚！

“哎湫……”陸澄觀擦擦鼻子，“不冷啊，難道有誰罵我？”

當晚，沈烜在凝宸殿外負荊請罪的消息不胫而走。據傳，他跪了一整夜，皇帝都沒有理會。

除了魏鈞、陸澄觀幾人，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一夜注定不會平靜，陸澄觀翻窗進到靜和小築時，魏鈞怎麽也沒想到，這不平靜是應在這裏。

可陸澄觀從來不是廢話的性格，根本不給他反應時間，張口就是重點——

“我爹，我阿耶給我遞了消息，陸家內賊抓到了。”

“趁着這次春幸，阿耶和我都不在，國公府故意放松門戶，一計就引出了內賊，是陸家旁支，我阿耶的庶弟。你猜，和他勾結的是誰？”

“你是說，将你怕水的消息透出去的人？”魏鈞薄衣覆身，衣冠不整，擁着被子有意拖延，明知故問。

這幫暗衛是被他灌了迷魂藥，竟然放他進他的卧房？魏鈞心頭火起。

殊不知主子中醉東風時，是陸澄觀閉門相助，他們怎麽拿得準分寸。

現代大家短衣短褲相見，陸澄觀一時還真意識不到自己太唐突，徑自點頭。

魏鈞整好寝衣後起身下床，又披上外袍才答道：“不是太子仆。”

“你怎麽知道？”

“太子仆職責所系，與十率府來往頗多，很難逃過太子親衛的眼睛。此外……他為人機敏，也沒有傻到要害你還用自己的人手。”

魏鈞目光望向窗外：“他或許不忠，但不忠的不單他一個。”

陸澄觀與人研讨，與人辯論，卻幾乎沒有與人談心的經驗，勉強安慰道：“畢竟你不是皇帝，忠于你風險大，你別傷心。大不了你取而代之。”

魏鈞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燭光昏黃，卻更映出他雙眸晶亮，真是好一番直言，好一句安慰。

他抿着唇，在笑出來之前，将兩片唇重新拉成了直線。

“你還沒猜是誰。”

“少詹事，或是右庶子，無非這兩人之一。須得有轄制太子仆之權，又不在忠心之列。”

陸澄觀對他豎起大拇指：“不愧是讓皇帝都忌憚的男人。是右庶子。”

魏鈞沒接話。這人說話從不掂量輕重，可偏偏什麽話到了他嘴裏，都松快幾分。

他和原本的陸九乍看相像，其實心性、行事，大相徑庭。最騙不了人的，是他無意識間流露的小動作和用詞。

比如，他喚父親作“爹”，用豎大拇指來稱頌他人，都與大宸常俗不合。

魏鈞原以為他與自己一樣，是重生而來。如今卻愈發确信，他來自另一個天地——一個比大宸更先進的天地。

就像他口中的燧發槍——“槍”應是武器，燧發槍應是極其厲害的武器。

當他确信了這些，他發現什麽立場、态度、計劃在對方面前都無足輕重了起來，他更關心的是：他的來處，是什麽樣的所在。

他如同一支奇兵，只能用盡手段留在己方陣營。如果留不下，寧可殺了，也不能留給敵人。

陸澄觀沒有注意到，原本還神态輕松的魏鈞，眼底那一點鋒芒驟然冷了下來。

魏鈞平靜地端起茶杯，不在意放到半夜的茶早已冷透，就這麽飲了半杯。面如平湖而心有驚雷，說的就是此刻的他了。

他接上陸澄觀的話。

“不值一提，比不得你想得出打架這種招數。”

“不值一提。”陸澄觀擺擺手，學着他的語氣，“比不得你不用情報都猜得出誰是卧底。”

魏鈞像是被他逗笑，順着這話便說：“猜得出也無濟于事，我如今所為，不過蚍蜉撼樹。不說邊軍和藩鎮兵力，單是東都十六衛，就牢牢掌控着整個京畿，我縱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在他的法則下行事。”

他頓了頓，語氣很輕，卻一字一頓。

美人嘆惋，陸澄觀仿佛已看到他的愁腸百結。他第一次和自己聊到戰略這麽深入的問題，也第一次把自己的立場擺得這樣分明，他一時便聽進去了。

“所以你才想要就藩，只有曲線才能救國。”

曲線救國，又是一個從未聽過的用詞，但又偏偏很生動，讓人一聽就懂。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魏鈞沒有否認：“不錯，許多事只有脫離他的掌控和壓制，才能去做。哪怕一切只能重新開始，也在所不惜。只是……要擁有足以抗衡他的力量，武備是繞不過的難題。”

當他要表現得禮賢下士時，他與人交心的姿态無可挑剔，陸澄觀毫無防備，便接了他的話——

“我說過，給我一年，我給你造燧發槍。”

如果說上次提起是生死攸關的機變，那這次便已有大半真心。

“我從不曾聽聞，那是絕世神兵？”

陸澄觀下意識答：“那算什麽，一槍能轟飛十把太阿劍。”

魏鈞長眉一挑：“噢？”

“熱武器對冷兵器，完全是碾壓……”說到一半，陸澄觀忽然頓住。

從沒見過，魏鈞又怎麽理解得了什麽是熱武器。

他停住話，魏鈞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嗯”了一聲，像是沒把他後面這些話當真。

陸澄觀當然不會據理力争，未來見到了他自然能理解。雖然說來自異界未來很離譜，一般想不到，但現在說多了萬一真引起懷疑怎麽辦？

他順勢轉換話題，說起蘇淮青的所見所聞。

“魏铄，不奇怪。”魏鈞聽完，冷笑一聲。方才輕松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他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