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更】

在這穿越古代、遭遇刺殺的天崩開局面前，陸澄觀得到的唯二喜訊，一是他穿成了國公府小公子有權有勢，二是他發小是京城公安局長，和刺殺案專業對口。

刺殺他的兇手就死在旁邊，其背後陰謀不明，如同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他很想就在這把事情都查個底朝天。

可他溺水後的身體不允許。強弩之末，他和秦栾話沒說兩句，就昏迷了過去。

刺客們死的死逃的逃，秦栾讓人把屍首先帶回京兆府，自己親自送陸澄觀回理國公府。

陸澄觀再次醒來，已是第二天。一低頭，那小厮流星趴在他床榻邊睡得正沉。

他沒有叫醒熟睡的少年，獨自起身，赤腳走到了窗邊。他精神緊繃，心率過百，醒來後只想先驗證昨天的遭遇是不是夢境。

從半開的窗戶望出去，花草繁茂。他擡起手，頓住一秒，轉瞬用了比尋常開窗更大的力氣，霍然推開了那扇窗。

全新的世界随着這個動作，在他眼前徹底展開。

入目的院落古樸，飛檐鬥拱，錯落有致。一名古裝女子輕柔靈巧地邁過回廊，被他推窗的動靜吸引，轉頭望了過來。

那女子一見到他，瞬間露出驚喜的笑容，揚聲喚道：“九郎，你醒了！”

陸澄觀驗證失敗，心中失望，但對一位不認識的女士，還是禮貌地回之一笑。

女子很快推門入內，圍着他上下打量：“太好了，能起身了便好……九郎如何赤着足，快快坐下。”

說着，她便引他在桌邊坐下，又立刻去取鞋子。出于對他人基本的尊重，陸澄觀不會讓一位女士為自己拿鞋，他先一步接過，自己穿上了。

一番動靜，吵醒了屋裏的流星。

“你個鈍奴，九郎都醒了你還在酣睡，讓九郎再着了涼可怎麽辦？若叫夫人知曉，看你有幾層皮可脫。”女子嘴上斥罵，卻并不高聲，看起來和流星關系不錯。

“好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熬到雞鳴實在熬不住了，這才眯了一會。”流星撓撓頭，趕緊起身整理衣飾，近前聽訓。

陸澄觀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銅鏡上。雖然光譜偏移、反射率低，但鏡中人确實是一頭漆黑長發，不是他的利落短發了。

“現在是哪一年？”陸澄觀突然問，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永承二十一年。”兩人圍聚過來，女子答得自然，顯然已經知道了他“失憶”的事。

他順勢便繼續問，很快從他們口中知道了現在的國號是大宸。陸澄觀很确定歷史上沒有這個朝代，大概是闖進了平行時空。值得慶幸的是，在位的皇帝已經執政不少于二十一年，這是一個相對穩定的朝代，不是什麽五代十國時期之類的短暫統治。

然後他又從流星口中得知，眼前女子是他的大丫鬟，名叫蕊珠，管着他院子裏大大小小的事。

這一切的一切，都仍在印證他穿越的事實。

陸澄觀二十二歲，是斯坦福大學工程學院最年輕的博士生之一。原本的他，應該已經在實驗事故裏徹底消失了。

爸爸媽媽知道這個消息一定很傷心。幸好他還有妹妹，至少妹妹能寬慰他們。

想到父母親人，想到師友，想到他的課題、論文，和他已經提前拿到的航天五院offer……那一瞬間，陸澄觀幾乎覺得一無所有。這是一個沒有電、沒有計算機、冶鐵業不成熟、無法精密加工的時代，他甚至，連一把游标卡尺都沒有。

巨大的落差令他失魂落魄。

流星以為他是為失憶憂心，見狀連連勸慰：“郎君莫急，理國公府天下名醫都請得來，定能治好的。”

可他自小獨立，父母教他的，都是樂觀地面對一切挫折。

他很快冷靜下來，至少他還活着，有幾人能這樣幸運，在重大實驗事故中生還？

既然回不去，總要往前看。有生之年是無法繼續他的課題了，但農耕時代是真正的工業藍海。他十多年苦讀，一路上頂尖名校，難道換了個地方，就要自暴自棄？

等他做完這點心理建設，國公夫人已經快步而來。出去一趟，回來人也昏迷着，秦栾還說他失憶了，怎會不讓做母親的憂心。

陸澄觀兀自出神，然後就被匆匆趕來的國公夫人打斷了思緒。

流星遠遠聽見腳步聲，立刻往後頭溜。想到昨天夫人盛怒的模樣，他可不敢再在夫人面前礙眼。要不是九郎君昏迷，他怕不是當場就被夫人發賣了出去。

陸澄觀見流星如此畏懼，還以為是怎樣兇悍一個人。一看，來人步履如風，快而不亂，看着三十多歲的樣貌，氣質高華，溫柔優雅。她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臉便左右打量，心疼又擔憂。

“九哥兒，快讓阿娘看看。除了記不清事，還有沒有別處不适？”

陸澄觀裝不出母子間的親近，禮貌淡笑着說：“沒有哪裏不适。”

見他語氣疏離，國公夫人不禁落淚：“是不是連阿娘也不記得了？”

想到這位愛子心切的母親其實已經失去親子，陸澄觀很同情，但更無奈。不管是為了平安活下去，還是為枉死的原身報仇，他都該先查清一切。

國公夫人見他不答話，強撐着擦了擦眼淚，道：“這……無妨，一定有辦法。”

她要鎮定，這時候九哥兒不知道多迷茫呢。

她當即吩咐婢子：“再淹躺去一個人，取國公的帖子直接去請林院正。”

看醫生是必經的一遭，原身溺水而亡，他也怕自己肺水腫，對此沒有異議。

等國公夫人坐下來，情緒緩和，他才借着太醫來之前的空檔接着問：“我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話音未落，氣氛頓時有點尴尬，國公夫人輕咳一聲，答道：“九哥兒年紀尚小，心性未定，素來不喜拘束，最是意氣。”

他懂了，看來是游手好閑、惹是生非，纨绔子弟一個。

十九歲還年紀尚小？他十八歲已經本科畢業、赴美留學。國公夫人真是深谙語言藝術之道，親媽濾鏡也厚得很。

“那我有沒有好友或仇敵？”

陸澄觀此話一出，周圍人面面相觑。

“九哥兒交友廣闊，其中最要好的莫過于秦家大郎秦栾。至于仇敵……你怎麽會想到這上面去？你平日最多有些淘氣，不行惡事，哪來什麽仇敵？”國公夫人稍稍斟酌，又說，“落水之事許是被牽連也說不定。”

陸澄觀沒有反駁，但他知道刺客就是沖着他來的。看來秦栾并沒有對國公夫人和盤托出。他也是同樣的觀點，還沒到要一位母親跟着他憂心的時候。

據秦栾昨日簡述，他是和秦栾相約去迷香渡一座畫舫看刀劍展覽，可上船不久他就被暗算，中了西域迷藥押不蘆，随即落水。

這事一聽就透着古怪，畫舫的濕度哪裏适合展出冷兵器，簡直是給刀劍催命。就算是農耕時代，也不至于這點常識都沒有吧。恐怕就是投原身所好，故意設的一個局。

他專注地思考，沒注意到國公夫人正注視着他。

自己的兒子自己最是清楚，平日裏都是心思淺直，國公夫人看着面前條理清晰、目光沉靜的陸澄觀，不禁琢磨，難道高燒一趟失了記憶，反而讓人變得聰穎明達？

那倒算是因禍得福了。

理國公府毗鄰皇城，太醫來得快。極擅大方脈科的林院正來看過，說他脈微而澀，開了養心安神、化痰開竅的藥，讓他不必憂心，好好将養就是。

陸澄觀松一口氣，還好溺水沒有留下後遺症，休息了一天已經完全緩過來了。但國公夫人明顯還懸着心，她親自送林院正出去，陸澄觀聽到她在院子裏低聲問注意事項。

“慢慢接觸過去熟悉的人、事，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想起來了。雖說失了記憶不妙，但九郎體魄上并沒有太大的問題，漸漸熟悉就是，夫人莫要操之過急。”

兩人的聲音消失在院外，陸澄觀擡頭看着帳頂，心漸漸安定。到了生活不便、交通不便的古代，但好歹生在公侯之家，生在最繁華的都城，還有一個真心關愛他的母親。

不過，既然身體沒問題，可不是休養的時候。

陸澄觀起身，問流星：“書房在哪？”

真正經歷過大難，他更懂得那句，明天和意外不知道誰會先來。他既然帶着工業時代的知識來到這裏，就要點亮這大宸王朝的科技樹。

他下意識就想到秦栾那柄長刀。

他問了流星，流星說秦栾是先昭烈侯的遺腹子，自出生起便襲封侯爵，在東都人人都稱一句小侯爺。他父親當年于北域浴血奮戰，為初登帝位、根基未穩的皇帝穩住了江山，皇帝感念其平北之功，特旨恩準侯府爵位不降等承襲。

這樣的出身，他的佩刀，必定是前工業時代人工鍛造碳素鋼的精品之作。

盡管如此，那把刀依舊升級空間很大。等他用坩埚鋼、高級合金改進了冷兵器，憑借武器就能打出壓制。

他已經迫不及待，現在就能寫出一大張思維導圖。

主子提問，流星下意識就指了方向，指完才反應過來，夫人讓九郎君好好休息的。于是陸澄觀一邊走他就一邊攔，攔又攔不住，最後眼看着他進了書房，主子不讓他進去。

陸澄觀把門關上，簡單環顧四周，然後展紙研墨，提筆開始寫。

工業革命的歷史全在腦中，材料、加工、能源、測量都是工業化要突破的重點，其中，材料和能源可以暫時用已有的，加工和測量才是要最先突破的現實難題。

略一思忖，陸澄觀已經想好了首先要做的事，動靜最小、最基礎、最可實現。他要先做出游标卡尺，接着做可以用于精加工的機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陸澄觀是頂尖複合型工科人才，擁有機械工程與材料工程雙學士學位，碩士深耕機器人學，博士專攻機構學與精密傳動。憑借深厚的學術背景、顯著的學科交叉優勢，他把能做的、想做的一一羅列，再根據技術難度和先後邏輯關聯排好序，足足寫了三大張紙。

沒人知道，在這間書房裏，大宸王朝的科技樹已經被悄然畫下。

完全超越時代的技術路線圖，自然不能落于紙端，寫好後丢進炭盆，看着火舌将幾頁紙燒盡，內容他已經全部記在心裏。

做完了最想做的事，他這才有暇他顧。翻開手邊書冊，他得看看原身的字怎麽樣，自己能不能仿出來。他自小跟着外婆習字，出國留學期間也沒放下過，自問有幾分書法造詣。

一翻開，入目是一枚小印，上書四字——允執厥中。

不知道大宸禮制跟哪些朝代類似，如果是二十歲冠禮取字，那原身應該還沒有字，那就不是他的章。再往下翻，記有一些批注，好一手森嚴的歐體。他不禁細看，心中更是贊嘆，這筆字真是結構精嚴，骨力內蘊。

字如其人，他非常肯定，原身寫不出這麽一筆字。

他定定看向其中一句批注：孤征千萬裏，大道自堂堂。

倒是合了他此時心境。

這枚“允執闕中”的閑章也不知是誰的，明天問問。放下書，他轉身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還在洗漱，蕊珠利落地走了進來，托盤裏放着幾枚玉佩。

“今日春宴，太後娘娘惦念九郎，夫人一早便命人傳話，讓您務必早些進宮。”她說着，拿起陸澄觀選好的玉佩，要替他系上。

女子一靠近，垂首露出一小截瑩白脖頸。他渾身一僵，後知後覺想到，這大丫鬟在他面前輕松随意，不會是因為原身和丫鬟是陸寶玉和蕊襲人吧！

陸澄觀退後一步，差點結巴：“我，我自己來。”

不管是不是，他都得保持距離，封建社會，吃人的可多呢。

陸澄觀時刻保持距離，規規矩矩上了馬車。行到半路，外頭傳來秦栾的聲音，馬車還未停穩，人已經跳上了車。

秦栾眼底有些青黑，明顯剛熬過夜，陸澄觀問：“查出什麽來了？”

秦栾搖頭：“暫時沒有。那船上的夥計都是臨時雇的，說是跟刺殺你的舫主不熟。”

陸澄觀想了想，提醒說：“船上的兵器可有特殊，查查來源或許有線索。”

“嗯。已經在查了，也還沒有眉目。”

兩人又說了幾句細節，陸澄觀轉而想起昨夜的疑問。

“允執闕中是誰的閑章，你知道嗎？”

秦栾一驚，古怪地看向他。他上下打量陸澄觀，搖着頭說：“你還真是失憶了……”

“不會是你的吧？”

“當然不是，我一介武夫，哪裏有什麽閑章。”說着，秦栾拍拍他的肩，“你幸好也就是問了我，要是去問別人，還不一定惹出什麽事。”

陸澄觀微微蹙眉，等着他的下文。

“允執是太子，廢太子的字。你昏迷那幾日，陛下下了廢儲的诏令，你以前最讨厭的魏鈞，魏允執現在成了庶人，暫且幽禁東宮熙昌殿，以待處置。”

“我以前最讨厭太子？”陸澄觀大為不解，他一個纨绔小少爺，怎麽還能讨厭上一國儲君，未免有點碰瓷了。

“小時候我們在紫宸宮和皇子們一起讀過幾年書，你總說魏允執太端着了，像個假人，所以與他不合。”

“那，我不會表現得很明顯吧？”

“很明顯啊，還很刻意。你經常故意惹他，等他一板臉教訓你，你就跑去跟太後告狀，說他仗着儲君之尊欺辱功臣之後，半點體面都不給你留。娘娘偏疼你，就總訓斥他要有容人之量。”

陸澄觀不解，陸澄觀大為震撼。

“所以他被廢了，你該高興才是。”

陸澄觀聽着他的話，那玩笑的語氣很是勉強。他想，他不認識太子沒情緒，但秦栾不想太子被廢，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