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魏鈞回憶起上一世, 他這幾個兄弟，五皇子魏锴最陰，六皇子魏铄最毒。但在他死前, 他最希望的卻是魏铄能冊立東宮。

因為只有這位陰險毒辣的六弟被立為太子，才能給他那位剛愎自用、冷血無情的父皇以致命一擊。

魏铄不是龍種。他是貞妃與沈烜私通生下的孽子。

“為什麽不奇怪？”陸澄觀反問，打斷了他深想，“他一直這麽壞？”

魏鈞淡淡答道：“七歲那年，他用滾水澆死了乳母養的貍奴, 只因那貓撓了他一下。”

“這麽惡毒？！天生壞種啊他。”陸澄觀驚呼。

“天生壞種……”魏鈞微微颔首, 竟有些想要發笑。這個詞用得當真巧妙，魏铄便是最好的例證。

魏鈞心想, 只是滾水殺貓就已經讓陸九覺得惡毒，他還沒說後來魏铄是怎樣如法炮制, 用滾水廢了他一只手。

便是那時，在魏铄得意忘形的狂言中，他才聽得這段“豐功偉績”。

也是那時，沈烜以為他痛到完全昏厥, 才當着他的面展露了對魏铄的“父子親情”。

時也命也，如今, 該是他讨回孽債的時候了。

魏鈞擡眸，看向面前的陸澄觀道：“你身邊那個書吏救了阿昭，不能讓他白白傷了。”

“你要對付六皇子？”

魏鈞搖頭：“此時，沈烜正長跪凝宸殿外, 負荊請罪。”

陸澄觀略一沉思，問道：“今天是沈烜給你下藥，設計要害公主和你？”

魏鈞沒有補全，任他誤會。若告知此乃皇命, 他的立場或許會變。

“所以沈烜要害你們，是為了六皇子，他要擁立六皇子。”陸澄觀的語氣越發篤定，可又覺得局面更加撲朔迷離，“我不懂，為什麽是六皇子？因為他最小，還是因為他壞？他兩都壞，難道壞人只和壞人共鳴？”

魏鈞看着他認真思考着，說出口的話卻越來越離譜，再也克制不住，垂首笑出聲來——

“怎麽就不能是因為利益勾連？”

“你說得對。”陸澄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今天太晚了，不是很清醒。”

“那便早些歇息。”魏鈞擡手，似要送客。

陸澄觀哪裏肯，他下意識攔住魏鈞擡起的手：“殿下，殿下，說完，說完。話說到一半，讓我還怎麽睡？”

魏鈞手臂上有碎瓷劃破的傷，陸澄觀的手正好搭了上去。輕微的刺痛之後，便是溫熱的體溫隔着單薄的寝衣傳來。

醉東風的藥效似有餘韻——僅僅是隔衣相觸，他便覺得血流在加快。黃昏時陸澄觀跨坐在他身上，神情羞恥又堅決，故作大方的模樣與此刻的他重疊，令那段記憶也愈發鮮明。

他還是失策了，不該只是把外袍披在肩上。

魏鈞只得收手避開，可微微淩亂的心跳卻并未就此平複。

他懶怠再繞彎子，直言道：“确是利益勾連，只不過比你想象的要深——魏铄是沈烜之子。”

平地一聲驚雷，陸澄觀吓得目瞪口呆，剛才還有些混沌的腦子完全清醒了過來。

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有些氣弱地低聲吐槽：“你……說出這麽大的秘密，就不能鋪墊一下嗎？”

夜深人靜，兩人對坐，他再低聲，魏鈞自然也是聽得一清二楚。魏鈞便學他的動作，也指了指他的腦袋，算是回敬。

陸澄觀噎住，沒好氣：“那謝謝您放我回去睡覺。”

魏鈞突然就對他生了久違的訓斥之心——他就不能好好說話？什麽叫放他回去睡覺，他扣着他什麽了？明明無禮的是他陸澄觀，是他來翻窗夜會。

他正要開口，這人竟真的起身，莫名其妙揮揮手便走，只留下三個字：“我緩緩。”

饒是魏鈞這些年養氣功夫到家，望着他潇灑的背影也氣得失笑。

待門重新阖上，他轉念一想：他已落子，這人轉身便走，到底是入了局還是未入？

還真是應了他那句——話說到一半，讓他還怎麽睡？

今夜睡不好的豈止一人，昭華公主噩夢纏身，沈烜更是一夜未眠。他長跪凝宸殿外，春夜寒風刮得人渾身冰冷，荊條在背上刺出道道血痕，直到殘月西沉。

天光大亮，宮人進出往來，端水奉衣，伺候陛下晨起洗漱。往來間誰都沒敢明目張膽地打量他，他卻知道誰都已将他的笑話看在眼裏。

昨日若是成事，昭華公主怎麽去的便不重要了，偏偏讓她逃了！害得他顏面盡失，可恨！

很快，久居高位的沈烜便知道了，這還不算顏面盡失。

正殿重新安靜下來，梁忠和帶着宮侍送來了奏折，他只能繼續等。這一等，就到了午後。

直到日暮時分，他才終于得了傳召。他養尊處優多年，一日夜水米未盡，又已四十多的年紀，難熬得很，一身狼狽入了殿門。

“臣死罪！”沈烜伏地叩首。陛下不叫起，他未敢擡頭。

良久，上方才傳來冷聲：“你何罪之有？”

“臣不該放松防衛，令美人私自脫逃。當時找不到人，情急之下正好遇上公主，公主想見兄長，臣便想着順勢而為……”

皇帝猛地抄起禦案上的銅鎮紙便砸到了他頭上。

沈烜聽到破空之聲，習武者的下意識反應，令他仰頭看來……正被那銅鎮紙上的尖角砸中額頭。

鮮血順着眉眼、面頰滑下，沈烜立刻俯身請罪：“臣失儀！”

“沈烜，你罪在自行其是！胭糖正麗你不過是朕的一條狗，若不是朕與你機會，你何來今日？怎麽，這些年被人尊一句‘沈率’，便養大了你的胃口？”

皇帝大發雷霆，兒子忤逆他就算了，那好歹是他的種。他身邊的狗也敢自作主張，讓他如何能忍！

沈烜以額觸地，血流在地上積成一小灘，他眉頭緊皺，卻不敢移動分毫。他知道如果此時顯出半點不敬，今日或許不能活着走出凝宸殿。

凝宸殿內一片死寂，但他最是清楚，埋伏了多少暗衛。

“你記住，朕予你殘羹碎骨，你方能食；朕收回恩典，你連跪在凝宸殿外的資格都沒有。怎麽，跪了一夜還沒跪明白？你這條狗，連搖尾都搖錯了方向。”

“沈烜死罪，不敢告饒。生殺予奪，皆在陛下。”

“杖四十，即刻于凝宸殿外行刑。你教出來的夜候衛，手段你最清楚，讓他們來打，還是你自己領？”

“臣自領。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跪了一夜，膝蓋早已失去知覺，衣料下的皮肉與青石地面仿佛長在了一起。他以手撐地，緩緩起身，膝蓋僵直得幾乎站不穩，向外走去的腳步卻沒有停下。

殿外漫天紅霞，他盡力繃直的脊背卻冷若刀鋒。他解下背上荊條，露出滿身舊傷。

在凝宸殿外自領四十杖，他不敢留手。本以為這些年從爛泥中一路爬上來，吃過了人間至苦，早就已經麻木，沒想到富貴冢溫柔鄉早已腐蝕了他。皮開肉綻的痛難忍，可更難捱的是當衆受刑的屈辱。

行刑時，他腦中來來回回的便是皇帝的辱罵，和幼時被人販賣毆打、流落街頭乞讨，以及後來在暗衛營與人日夜拼殺的記憶。

皇帝如此倨傲，踐踏于他，但也沒有将他去職奪權——只因他這把刀，他還要留着用。

那他便有機會！

回到西直廬時，他在想，他不能再等了。這樣為奴為狗的日子，不是他沈烜該受的。誰就該生而高貴？他是個乞兒又如何，他現在是六皇子的生父！

只要六皇子被立為太子……未來如何，一切還不是盡在他掌控。

“夜枭呢，怎麽不見？”沈烜問。

“禀沈率，夜指揮使代您巡視防務去了。”

沈烜側首，雙眼微眯，追問道：“陸九呢？”這本該是他陸澄觀的事。

“陸使在房內睡覺，說是昨日夜巡太累。”

“夜巡？他真是好大臉。”

明明是堵截毆打廢太子，在這個纨绔子嘴裏，倒成了夜巡。他不學無術、行事荒誕，不過是因為出身世家，就有了四品官位。

沈烜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複暴躁的心緒。待他成事，陸玠若是俯首便好，他可以高擡貴手放陸家一條生路。若是不識相，就別怪他心狠手辣。

“叫夜枭回來見我。”

很快，夜枭便歸。太醫正在給沈烜包紮，他上前遞藥拿布，動作比藥童還麻利，渾然不覺自己堂堂夜率親衛指揮使，在這裏打下手有什麽不妥。

見他這般殷勤，沈烜心頭那股怒氣總算消解了大半。

太醫一退出去，他便吩咐夜枭：“快馬去請元離子。”

“是。到了以後屬下先将真人安置在山下？”

“可。”

夜枭拱手應是，轉身便要出去。元離子所在的離真觀距離栖霞嶺有兩百餘裏，要趕在春幸結束、禦駕返京之前回來并不容易，得即刻動身。

沈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仍有些忖度猶疑。

他生性多疑，從不徹底相信任何人。但夜枭跟随他已有十年，從來忠心，更不曾自作主張。值此用人之際，他只能相信。

沈烜定了定心，叫住了夜枭——

“禮器将出，告知司冶署，明日我親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