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司冶署隸屬将作監, 掌管金銀銅鐵鑄造，禮器皆出其手。

從雪災到水災，這幾年大宸境內并不平靜。因此今年元日, 皇帝頒旨，命司冶署在沐韶宮開爐鑄鼎。栖霞嶺山川形勝，乃龍脈所在，在此鑄鼎正可“定鼎”江山、鎮守氣運。

到此時，禮器即将鑄成, 要在禦駕返京之前舉行告成禮。

夜率過問鑄器事宜, 實屬尋常，就是親自前往過于鄭重了。但他畢竟剛在凝宸殿受了罰, 便都說他想要挽回聖心的願望十分強烈。而現下皇帝最關心的事，就是幾日後的告成禮。

可巧的是, 在他離開司冶署不久，便路遇了六皇子魏铄。兩人在假山旁聊了幾句，似是閑話，很快分開, 倒也無人在意。

此後，沐韶宮春幸的暗潮暫時平息。接連幾日的游賞、雅宴一切如常, 就連最容易出事的射圃較藝，都風平浪靜。

告成禮前一日，太常寺已在宮門廣場上設壇，衆人需齋戒一日, 靜候祭禮。熱鬧了幾日的沐韶宮像被按了暫停鍵，無人往來游園，無人酒宴詩畫，各自閉門院內。

陸澄觀光明正大在離宮內巡查, 巡着巡着就到了靜和小築。

巧了，小徑柴扉，魏鈞正敞着門等他。

他身側案旁放着一個托盤，陸澄觀知道，那是皇帝特旨恩賜的從五品玄冕，給他這個無爵無職的三皇子穿去參加告成禮的祭服。

蘇淮青給他科普了，這看似是給他這個尴尬的待罪之人恩典，其實是對他的羞辱。從五品玄冕，是在罵他連個五品官都不如。

要他說，皇帝真是氣量狹小，魏鈞倒是雅量容人。見他目光落在那托盤上，他面色都不變分毫。

他甚至有心調侃：“好看？”

陸澄觀目光凝住，眉頭一擡，只好點頭：“沒見你穿過玄色，應該很襯你。”

雖然他心裏覺得——這衣服能好看到哪裏去？電視裏他還是見過的，看起來老氣得很。

他這勉強附和的語氣，魏鈞也不拆穿他，斂眸輕笑。

“有事找我？”陸澄觀問。

“嗯。”

“還真有啊？怎麽不讓人傳話。”

“我知道你會來。”

陸澄觀和他目光一觸，被他嘴角未收的笑意攫住了心神，什麽玄冕祭服瞬間抛諸腦後。

他很少笑，這會一看就心情很好。姿态閑适，眉目舒展，那種輕松惬意像流感病毒，一個照面就要把他傳染。

他還說這種展示默契的話，他不覺得暧昧嗎……陸澄觀都有點忍不住要想入非非了。

“你會算卦啊。”他低聲吐槽，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來。

“《易林》《六壬》略通一二。”

“你還較真上了……”

魏鈞不置可否，笑容未收，說道：“沈烜已請來了雲離子，就安置在山下。”

“這又是誰？”

“傳聞中雲離子能百裏觀氣，預知吉兇，能觀星斷命，洞悉天機。”

“真的假的？”陸澄觀心裏是半個字都不信的。玄學或許有些道理，但絕不可能這麽厲害。

“他是聞名天下的離真觀觀主之徒。”魏鈞的話音一頓，故意逗他，“你終日混跡茶館酒肆，你不知道？”

陸澄觀原地一個狡辯：“你說他啊，我只是不記得他的道號。”就差沒當場咳起來。

魏鈞看破不說破，主動揭過這一茬。他用手中折扇把茶盞輕輕一推，示意他喝茶。

“沈烜請他來乾什麽？”

魏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提醒道：“明日告成禮，将鑄成山河鼎。”

陸澄觀一聽，這不就掉他的賽道裏了嗎？瞬間他就給沈烜想好了套路——

“所以他是要開爐顯火、鼎身現文，還是要燒出五色祥雲？”

魏鈞微微挑眉。果然，鑄器一道，他恐怕是了若指掌。這話聽起來，仿佛那玄之又玄的鑄器顯聖，在他不過是随手可成。

“不錯。”魏鈞面上半點不露，心裏卻已提起了十二分的期待。

他一個古人，對工業技術的重要性并無現代人那樣的共識——但直覺告訴他，他摸到了一道門檻。一道若是錯過，此生便再也無法越過的門檻。

他屏息凝神，靜靜等待着陸澄觀接話。

“這事交給我，明天，我讓他大顯神威，不虛此行。”

這一夜，萬事俱備。

祭禮在即，返京在即，整座沐韶宮都陷入一種微妙的緊繃。陸澄觀睡得很早，魏鈞卻獨自對弈到深夜。

翌日，天光破曉，鐘鳴三響。

遠處，鏡川之上水霧蒸騰，栖霞嶺層巒疊嶂。眼前，宮門廣場上，巨大的鑄造爐餘溫未散，将春晨的微涼都熏熱開來。

很快，宗室、百官陸續到場。

親王郡王們立于祭壇東側，冕旒垂珠，玄衣纁裳，按爵位高低列成數排。朝中重臣分列西側，朝服嚴整，手持笏板，微微垂首。司冶署的工匠們站在鑄造爐不遠處，連擡頭都不敢。

無人喧嘩。

晨風從鏡川方向吹來，帶着水汽和爐火的餘溫，拂過冕旒上的青珠，發出細碎的、雨打荷葉般的輕響。那是此刻廣場上唯一的聲音。

所有人都到了。

只等禦駕。

魏鈞站在皇子之末。

他的玄冕只有五旒，珠簾短得遮不住眉眼。連他身側未受封的六皇子魏铄，也比照郡王銜着了八旒，兩相比較更顯出他的“特旨恩賜”。

陸澄觀站在西側隊伍裏，遠遠向魏鈞望去。

第一眼，他就承認，是他昨天冒犯了。

晨光落在魏鈞身上，像是特意為他停留。玄衣深沉，纁裳端重，五旒垂珠在額前輕輕晃動，青玉的冷光襯得他眉目愈發冷峻。他站在那裏，脊背筆直，不卑不亢，這身玄冕便不是屈辱的恩賜，而是潛龍在淵的短暫困頓。

陸澄觀忽然想起一個詞：淵渟岳峙。

他當時覺得這身玄冕老氣？老氣在哪裏？只有威儀！

他還覺得黑白紅配色爛大街？什麽叫爛大街？這叫經典！

他甚至覺得五旒太短像高仿？誰說的高仿？那是不忍遮擋魏鈞那張，女娲畢設的臉！

陸澄觀甚至懶得去看其他幾位皇子的冕服有多華貴——都是一個爹生的，偏偏魏鈞帥出了一個圖層，把其他人都比成了背景板。

果然，時尚完成度靠臉。如果衣服不好看，請反思自己怎麽不是魏鈞。

“陛下駕到——”

內侍尖細的唱喝聲打破安靜，所有人都脊背挺直一分，視線低垂一分。

皇帝身着衮冕，十二旒垂珠遮面，踏鐘鳴九響而來。黃羅傘蓋随行，傘下帝王步履從容，威儀森然。

他踏上祭壇站定，司冶令上前跪奏：“奉旨鑄山河鼎，今已告成。請陛下臨視，行告成之禮。”

皇帝擡手，示意他免禮，繼而轉身望向鑄造爐。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而轉，陸澄觀也不例外。

不得不承認，宮廷匠人自有他們的聰明之處。鑄鼎真正的開爐—冷卻—破範的過程，沒有大半天根本完不成，漫長的等待會令觀賞性全無。

于是他們就改用倒焰爐，将鑄成的銅鼎回火，請幾位道士來文化賦能，創造出了一個“養鼎儀式”。

作為司儀的太常寺卿踏前一步，揚聲唱喝：“退火養性——”

衆道士上前，齊聲頌念：“以水淬之，以火養之，水火交融，剛柔相濟，天地之道，聖人之德。”

司冶署的工匠們從另一邊魚貫上前，漸漸熄滅了爐火。

現場其他人大概都在無聊，很多人可能已經神游天外，只有陸澄觀看得格外仔細。對他來說，這是現場觀摩當下頂級鑄匠技藝的機會，很難得。

随着太常寺卿的一聲“開爐——”，山河寶鼎終于被呈現在衆人眼前。

爐火已熄，卻見開爐瞬間，藍綠色火焰沖天而起，将鼎身完全包裹。

司冶令滿面狂喜，伏地高呼：“天火煉器，大吉之兆！”

那火焰持續燃燒，陸澄觀好懸沒笑出聲來，他就知道，少不了“磷銅反應”。

銅器冶煉中如果加入富磷物質，開爐後會與水汽反應生成磷化氫，磷化氫遇氧易自燃。這在現代是初中化學實驗的基礎常識，放回這大宸王朝，倒成了“天火煉器”的神跡。

陸澄觀甚至能猜到磷石是怎麽摻進去的——要麽是選用的礦料本身就含磷，要麽是提前在爐子裏動了手腳。

不管是哪一種，原理都一樣簡單。可原理雖然簡單，陣仗卻很能唬人。他忍住笑意，面上不動聲色。

而現場其他人都被這奇景吸引，要不是在祭禮之上要謹守禮儀，只怕已經驚呼、議論起來。

在這之中，神态最平靜的就屬魏鈞。他甚至只看了一眼寶鼎就移開了視線。

他在看陸澄觀。

他很期待，陸澄觀會如何破除此等“神跡”。

陸澄觀卻穩如泰山，根本沒有動的意思。雲離子都沒來，他們的連招還沒出完，戲只唱一半豈不是爛尾？

說曹操，曹操到。

忽然，紅日破雲，一人自光中走來。

來人一身青灰道袍，面容清瘦，鶴發童顏。他手中拂塵一揚，掐訣而笑：“貧道夜觀天象，天命已至，便循氣而來，果然見到了神火現世。”

“來者何人？竟敢闖入祭禮！來人，拿下！”沈烜當即出列，沉聲喝道。

陸澄觀好整以暇地看戲，心想沈烜倒是很懂心理學，第一個跳出來要抓人，自然而然撇清了關系。順便還可以讓自己人配合雲離子演出，表演個“彈指神通”“隔山打牛”之類的。

如他所料，沈烜的人怎麽會抓得住他請來的雲離子。

雲離子幾下揮退禁衛，笑容更和煦：“貧道雲離子，參見陛下。”

皇帝命禁衛退下，禮遇道：“原來是真人到此，不得無禮。”

早年并不信佛道，但随着在位日久、年歲漸高，他對玄門之言也愈發信重起來。

“真人說天命，是何天命？”

“銷金成器，神火現世，可養龍氣、鎮山河，令大宸江山永固。”

皇帝聽完大喜，執圭向東而禮：“此山河鼎，上天所授，社稷所系。朕奉告于天，祈國祚永昌。”

雲離子聽罷，目光卻落在幾位皇子身上，他看來看去，卻并不言語，只掐算、觀望。

“真人，有何不妥？”皇帝疑惑。

雲離子搖頭笑道：“并無不妥。只是鬥膽，想向陛下借一位皇子。”

雲離子的目光掃過最末的魏鈞，皇帝眉心當即一蹙。

那一刻，就連陸澄觀也吊起了一顆心，他腦中刷出兩個大字——捧殺。

不會吧！他要是說這“神火”是因廢太子而降，那任他魏鈞三頭六臂，恐怕今天也難逃一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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