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雲離子的目光掃過廢太子時, 有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少時，在觀內上早課的噩夢。

他師父的望氣術已臻化境，他卻是個半吊子, 可哪怕是他這個半吊子都看得出來——

鼻如懸膽，山根高起，兩眉含鋒，天庭有光。此乃蟄龍之相——蟄伏于淵，非不能飛, 待時而動。

但, 這不是他今日的主顧。

于是，這鶴發童顏, 傳說中的耄耋老道，便将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六皇子魏铄。

雲離子凝視六皇子良久, 忽然一笑：“貧道想借的皇子便在此。”

陸澄觀大大松了一口氣，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廢太子想不想複立是一回事，但被廢已經是既定事實，與其把這寶貴機會用來捧殺一個“廢人”, 當然是把自己人立起來更重要。

“噢？”

雲離子故作神秘：“只是借六皇子的手一用。陛下且看。”

皇帝沒有拒絕。他隐隐有了猜想，倒要看看雲離子盛名之下, 是真是幻。

六皇子魏铄在雲離子的指引下，上前在山河鼎前站定。鼎身還未冷卻，餘溫蒸騰。雲離子一揚拂塵，示意一旁等候的宮侍上前。

那宮侍手裏端着一盆水, 是鏡川上游取來的清水。銅鼎鑄成，“溫鼎”的水火之禮，水這一環還未履行。

雲離子擡頭望天，又默默掐算, 一番作态後，終于示意魏铄：“六皇子，請取水潤鼎。”

魏铄心跳得很快，那日沈率已經和他打了招呼，從那日起，他便在等這一刻。

他拿起小匜，舀水澆上鼎身，一下，兩下，三下。

只見那清水過鼎，便被熱度蒸成了水霧，頃刻間，鼎身水霧環繞，寶光大盛，流光溢彩将他半身籠住。

別說其他人，就連魏铄都驚詫不已，如此勝景，若非提前知曉，連他都要當做是神跡。

果然，場中人人驚嘆。

陸澄觀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來。如果說今天這些事都是雲離子策劃，那這人是個人才啊。不僅懂鍛造，還懂簡單的光學原理，這在古代可是非常難得的。

他擡頭望向太陽，又看向快速散去的水霧，說白了這就是利用光線折射的原理。原理簡單，要實際用來玄學造勢卻并不容易，古代不可能研究得很透徹，看來是純憑經驗。

“鼎聚紫薇，瑞籠周身。”雲離子逆光而立，白發金暈，仙氣飄飄，“此為承統之相，天命在铄。”

他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少年骨相已成，紫薇照命。貧道天機已洩，這便閉關去也。”

言罷，也不管在場衆人怎麽看，他只向皇帝一禮，轉身便往山下而去，半點不帶留戀。

一離開宮門廣場，雲離子的小碎步便倒騰得飛快，哪裏有半點耄耋老道的模樣。

腳底抹油不夠快，後頭麻煩追着來。

他是收錢辦事沒錯，可不想把小命都交待上。反正寶光是真，那他的箴言就有理有據。

铄，銷金也。

銷金成器，寶光聚鼎，神火現世。怎麽能說是他捏造了天命？

至于後頭那出戲要怎麽收場……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此時，皇帝望向站在祭壇正中的幼子，重複着他那句“天命在铄”，目光陡然銳利。

可對方神情還懵懂着，令他又想起了沈烜曾經的進言——六皇子年幼，母族寒微，于朝堂毫無根基。立幼子，陛下仍可乾綱獨斷至少十年。

不管是山河鼎的祥瑞氣象，還是雲離子的突然到訪，告成禮上這一番發展，已令在場衆人思緒紛繁。

現場卻反而徹底安靜下來。事涉國儲，廢太子仍伫立在側，想說話的都得掂量自己夠不夠斤兩，能不能看透。

這時，山河鼎最後的餘溫漸漸散去。鼎身竟現出形似星宿的紋路，那紋路環繞着鼎身銘文，在光下紅紫變幻。

陸澄觀：……

他不應該當什麽鈎盾使，他應該去當神棍啊！這一環接一環，誰說不像是天命所歸？

所有人都深深震撼，都在看正中的六皇子。

靖王這個大皇子又急又氣，全挂在臉上。二皇子面色還算好，但也是微微蹙眉。四皇子滿臉不解和好奇，明顯是在信與不信之間反複橫跳。五皇子垂着頭，神情隐在額發之下，看不分明。

陸澄觀觑了一眼淡定自若的魏鈞，心想：要不今天這事他就開個天窗，讓魏鈞自己搞定去？這樣的話留着這一手，到時候好給魏鈞來一套更酷炫的。

沒有人敢大聲議論。這是祭禮，皇帝在上，誰也不敢造次。但那些壓低的、急促的耳語，像暗流一樣在人群中湧動。

“天降祥瑞……”

“山河鼎鎮山河，果然靈驗……”

“那處紋路，像不像個‘铄’字……”

聲音細碎，但連成一片。

陸澄觀聽了一會，這些人只敢小聲蛐蛐，卻沒人真的出頭。和魏鈞視線相觸，他居然在笑……嘴角都沒彎一點，眼底卻有笑意，仿佛在說——我等你的發揮。

陸澄觀認命地輕咳一聲，拔步上前。

作為現代人，只跪過祖宗牌位，到了這他也是能不跪就不跪。但今天這事他明白，如刀尖起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所以戲，必須做足。

他毫不猶豫，便跪了下去。

“臣打擾祭禮大典，死罪。但臣明知是假，卻讓臣閉嘴，任由這些人愚弄陛下，實在有違我吳郡陸氏忠君之家訓。我平日裏縱使行事乖張，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敢不言。請陛下恩準，讓我來解一解這‘祥瑞’。”

陸澄觀眉眼鋒銳，擡手直指寶鼎。

全場嘩然，就連陸玠也氣息一滞，握着笏板的指節微微泛白。幾乎是瞬間，此事的利害已在他心中條陳縷析。

雲離子以祥瑞附會六皇子。九郎當面駁斥，便是與六皇子撕破顏面。

他要保自己的兒子……那唯有将六皇子徹底擊倒。

無奈到了極致，他只得垂下眼簾，将緊繃的嘴角緩緩松開。九郎解決問題的能力，他尚未得見；但這提出問題的大膽，着實令人愕然。

“陸鈎盾，何意？”皇帝眉頭緊蹙，那道極深的川字紋昭示着他的心緒。

“臣素好游走市井，百工鋪舍、茶樓酒肆，都是常去常往。看得多了，慢慢也攢了些見識。尤其是鑄造一道，确實下過些功夫。”陸澄觀雖然還跪着，卻挺直了脊背，指着山河鼎道，“就先說這星宿紋路。其實随便鑄造一件器物，剖開後都會有類似紋路，毫無意義。”

他話音未落，衆人不禁交頭接耳起來，口中喃喃，不敢置信。

“此事很容易驗證，請陛下命人取幾樣銅器當場查看。”

“不可！陛下，萬萬不可！”太常寺卿急了，“祭禮之上，動刀動斧，是為不敬啊！”

禮部尚書步子沒他快，沒搶到頭一句，立即附議。朝中官員，三成都跟着跳出來反對。膽子大的、腸子直的，已将矛頭直指陸澄觀——

“鈎盾使上下嘴皮子一動，毫無實據便要在此動刀，真是年少狂妄得很吶。”

陸澄觀不為所動，要論扯大旗，他已是修煉到爐火純青，不像這些人分不清大小王。

他當即又是一拜，看似脾氣也沖了起來：“祭禮緊要，但我更知道，我自小在宮中行走，陛下多有關愛，我當投桃報李。我絕不容許有人拿此等把戲愚弄陛下！陛下，若驗證後我所言不實，我甘願受罰！”

陸澄觀目光如炬，說到這裏直直向皇帝望去。對上那雙眼，皇帝竟也有一刻動容。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個個九曲回腸，城府一個深似一個，唯有在陸九郎身上，還能得見幾分莽直真性。

他心想，告成禮辦到這裏，已是一團亂麻，也不在于多這一點亂子了。

皇帝擡手壓下衆臣反對之聲，命梁忠和即刻着人去辦。

很快，東西便取了來。

這裏頭有其他的成品禮器，也有鑄造出的次品，一共三樣。一斧頭下去當場劈開，衆人皆探頭去看——

“還真有紋路……”

“那是什麽紋，形似祥雲啊……”

陸澄觀随手指了其中一個銅壺，反問衆人：“如果說剛才的星宿紋像個‘铄’字，那這上面的紋路我還看出個‘瓜’字呢。這壺是在說自己甜，還是在說它上輩子是個果盤？”

太常寺卿面色尴尬，司冶令更是戰戰兢兢，面色鐵青。

六皇子魏铄畢竟只有十四歲，欺君之罪當前，他只覺心跳如雷。在陸澄觀洞徹的視線掃來的瞬間，激出一身冷汗。

“你說呢？司冶令。”陸澄觀說完搖了搖頭，像是在說問你也是白問。

他也不管司冶令答不答話，轉而看向外沿跪着的工匠，重新問道：“有沒有擅長鑄造的巧兒匠，你們誰來答？”

平日裏工匠們哪有面聖回話的機會，更何況這還是在祭禮上。可人多了，總有那麽些有膽魄、有見識的。

一名老者越衆而出。

“參見陛下，老兒是司冶令的巧兒匠王餘，八歲起跟随師父學藝，鑄造銅鐵已有近五十年。老兒鑄造的器物雖未件件剖開來看，但據老兒所知，确如鈎盾使所言，打磨後常見內部紋路。”

陸澄觀點頭：“随便熔一塊銅料，剖開都能看到三種花樣：外層是細密珠子，中間層是星宿紋、雲紋，最裏層是龜裂紋。就看你想要看什麽，找準位置下刀就是。”

這不過是金屬結晶形成的“鑄态組織”，再常見不過。要不是他一個工科生浪漫細胞有限，不然劈十件來穿鑿附會個二十套祥瑞話術，都不帶重樣的。

要是碰巧見到萊氏體，那骨骼狀的共生組織，你說它是龍骨就是龍骨，非要說它是“一将功成萬骨枯”，那金屬也沒嘴給自己辯白。

“司冶令，你還有何話說？！”皇帝大怒。

“陛下，您消消氣，別氣壞了龍體。”陸澄觀“情真意切”地勸解，下一句卻接踵而至——

“這才是第一樁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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