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靖王青筋暴起、目如火焚, 罵起沈烜來全情投入，半點不留情面——

“你當然要為他謀劃，助他登位。你狼子野心, 要的就是混淆皇室血統，要的就是父皇的大宸江山！”

陸澄觀飛快地瞥了魏鈞一眼，想不明白他怎麽做到的。前幾天靖王還在抓他的小辮子，怎麽一下就成我方隊友了？

我方隊友倒不是。

魏鈞連屢次相幫、幾番示好的陸澄觀都只想着利用，又怎麽會信任觊觎東宮之位的大哥。他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也給他的好大哥送了一回信罷了。

如果說僞造祥瑞好比往廣場扔炸彈, 那混淆皇室血脈就得是核爆級別。剛才還勉強穩住的現場，這會完全躁動起來。

魯王作為宗室大長輩, 當先便出來問話：“靖王，此話當真？”

中書令作為宰相之首, 也必須表态：“皇室血脈關系國本，當慎之又慎。殿下可有證據？”

靖王其實根本沒有實證，他就是躲在假山石裏聽了回牆角，後來又去打聽了一點貞妃孕産前後的事, 短短幾日哪裏拿得到實證。

他剛才就是怒氣上頭，這暴脾氣壓不住一點, 所以就沖上來說了。

此時被魯王和中書令一追問，他冷汗都要下來了。他總不能承認自己沒證據吧，那豈不是成了誣陷？

正想強撐住面子先應了再說，他的目光突然掃到了陸澄觀。那小子趁人不注意, 幾步便退到了祭壇邊緣。

一向魯莽的靖王大受啓發，福至心靈。陸九雖然讨人嫌，但尚有幾分急智可取。尤其是在扯大旗這一塊，就看他那凡事為父皇着想的态度, 比親兒子都真摯誠懇。

他也不是不能學一學……

“我就是證據。初五那天，我在枕翠塢的假山石旁，見到沈烜和魏铄見面。沈烜喊他铄兒，對他說典禮已安排妥當。魏铄就問，真的不用他做什麽嗎？”

“說讓他安心等候就是。魏铄就說，這世上只有母妃和沈烜最疼他了。沈烜滿面笑容，摸了摸他的頭，說那是當然。我清楚地記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靖王側頭看向沈烜，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說，你是我……你是我呵護着長大的，我不幫你，幫誰？”

“當時我就覺得很不對勁，他們在人前并不親近，人後卻親如父子。如果不是有鬼，何必躲躲藏藏？當時我不知道他說的典禮之事是什麽，現在大家都知道了，就是這些‘祥瑞’。”

“父皇，他沈烜沒說完的話是什麽？兒臣只能想到一句——你是我的骨肉！”

靖王越說越順，他朝皇帝彎腰一禮，義正詞嚴：“父皇，兒臣确實沒有更多證據，那是因為我是父皇的兒子，是父皇冊封的王爵。我不能擅入父皇的後宮，不能查看父皇的起居注，不能問詢父皇的嫔妃，更不能調動父皇的鈎盾使。”

陸澄觀聞言擡頭，就見靖王正看着他。好嘛，這活掉他碗裏了，職責範圍。而且他這啥證據沒有，調查方向卻是門清。

靖王只停頓一霎，便接着說：“但，論親，兒臣居長，下面五個弟弟，有什麽理由和幼弟為難？論尊，兒臣已冊封親王，不可能也沒必要，去污蔑一個未封爵的皇子。父皇若不信，可命鈎盾署去查。”

聽到要把他交給鈎盾使，魏铄再也克制不住。陸澄觀剛剛才揭穿了他，若是落到他手裏，無論如何他都要坐實他的罪名的。

他失聲大叫：“不——！不是的！父皇，我和沈烜沒關系，我是您的兒子，我是父皇的兒子啊……”

靖王見他如此驚慌，心中更定，也不覺得自己剛才莽撞了，踏前一步逼近他就說：“既然如此，你敢不敢當着天地神明、文武百官，在這裏滴血驗親？”

魏铄腦中一片空白，張了張嘴不知如何答話。他不敢，他怎麽敢？他該怎麽辦？

陸澄觀恨不能給靖王豎個大拇指。

之前都是他誤會了，靖王真是當之無愧的好大哥。這不是瞌睡了就送枕頭是什麽？

果然，宮裏長大的皇子龍孫，性情再憨再直，都有一份耳濡目染出的“奸猾”。其中佼佼者，當屬魏鈞是也。這一場告成禮，他至今未發一言，卻把一個他、一個靖王，用了個淋漓盡致。

“滴血驗親”的原理，他早就和魏鈞掰扯過。以那人的缜密，自然早有預案。可他沒想到，連提案都由靖王來提了——魏鈞這手借力打力，把自己摘得比白紙還乾淨。

靖王此話既出，又豈是魏铄不回應便能作罷。他越是猶豫不決，越是惹人懷疑。

無人敢動，無人敢言。祭壇上只剩下風拂旗幟的獵獵聲響，一下一下，像鼓槌敲在每個人心口。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卻顯得分外沉重。

皇帝的目光半壓着，如黑雲摧城。

一個十四歲的半大孩子，他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看個透徹。可他不願看——多看一眼，都是在提醒自己，正面臨着怎樣的奇恥大辱。

他是天下至尊，卻當着一衆宗親與臣下的面，因這種最損男人尊嚴的醜事受辱。這令他怒不可遏。若殺人便能倒轉乾坤，讓這一切不被揭穿，他現在就将沈烜和魏铄活剮了。

但他已受此辱，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更無法雪恥。

“就依靖王，滴血驗親。”皇帝一錘定音，“澄觀，你來主持。”

陸澄觀有些驚訝，先前他還是“陸鈎盾”，這一會功夫就成了“澄觀”。

他上前領命，悄悄看魏鈞，眼神示意：你都準備好了吧？

魏鈞回他一個垂眸，眉梢輕挑。

呵，還給他傲嬌上了。陸澄觀腹诽：知道了，知道您算無遺策了。

陸澄觀揚聲道：“來人，取水，請太醫。”

很快，宮侍擡來長案，上面兩個白瓷碗和一壺清水齊備。陸澄觀多少也有點緊張，魏鈞和他說過，大宸以東為尊，放東面的碗是準備給皇帝的，但是萬一操作的人搞錯了呢，那他可就沒辦法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瓷壺，開蓋查驗，然後才将壺中清水注入兩個白瓷碗內。

倒完後他放下水壺，看向魯王和中書令，道：“還請兩位共驗。這兩碗水出自同一壺，請看有無異常。”

魯王和中書令也不推辭，上前查看。兩人都見多識廣，不僅看了碗裏和壺裏的水，還湊過去仔細嗅聞，但都沒發現異常。

兩人回禀皇帝，皇帝點了點頭，示意陸澄觀可以繼續。

太醫令匆忙而來，還喘着粗氣，便聽陸澄觀說：“請太醫令為六皇子取血。”

太醫令一臉莫名，他雖統管太醫署，但品級不過七品，這樣的大典他只能在後殿候着。收到傳召時，還以為祭禮現場有人病倒，背上藥箱便匆匆趕來。

此時一看。長案、水碗、取血，中間是鈎盾使，一邊是魯王，另一邊是中書令……太醫令在宮中見多識廣，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是撞上大事了，了不得的大事。

他不敢耽擱，立即開箱取針。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只是一樣工具，不要被現場任何人多加注意才好。

六皇子還跪在地上，一個勁搖頭，嘴裏喊着：“我不要，父皇，我怕疼，我不要紮針！”

皇帝看也不看他，不置一詞。

靖王已淌了這趟渾水，反正是撇不清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上去就把魏铄拖了起來。

“你十四歲了，怕紮針？”他嗤笑道，“那大兄抓着你，痛一下就過去了。”

靖王常年習武，又是成年男子，體魄哪裏是魏铄一個半大少年能比的。魏铄被他箍住雙手，只覺得如同鐵鉗夾在腕間，動彈不得。

他拼命搖頭，還是被靖王強拖到了案前。

太醫令見狀立刻上前，在他右手中指上輕輕一紮，血珠冒出，分別滴入兩個碗中。

“沈率，請吧。”陸澄觀好整以暇，看向沈烜。

沈烜再清楚不過，铄兒是他的孩子，他們的血自然會相融。這番驗過，再無法掩藏、辯駁。可他別無選擇，如果他不去，那就是默認。

他後槽牙緊咬着，盡力保持着鎮定走上前去。

太醫取血，鮮血滴入。

所有人都屏息在看。就見白瓷碗中，兩滴血迅速融合在了一起。

“沈烜——！”皇帝暴怒，霍地站起了身。幾乎就要拔出腰間玉具劍，将沈烜斬殺當場。

這時，陸澄觀卻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司儀，對皇帝一禮，打斷了他拔劍的動作，道：“陛下，事涉皇室血脈，再謹慎都不為過。雖說這結果……但臣以為，還是應先驗完再論處置，以免有誤判。”

皇帝将将崩塌的理智如脫缰野馬被拉回，下意識射向陸澄觀的目光還帶着殺氣。看清是他，聽清他說了什麽，他這才稍稍冷靜，松開了劍柄。

不錯，他還站在祭壇之上，要殺人可以，得讓天地、群臣都看得分明，辨無可辨。

他大步而來，從太醫令手中拿過銀針，自己便刺破手指滴了血到右邊碗裏。

血入碗中，與魏铄的血久久不融。

場中議論之聲再也壓不住，如風過竹林，簌簌聲響，綿而不絕。

“不是的，不是的！一定是弄錯了……”魏铄失控地沖上前去，一把将兩個碗掃落在地。

可方才的結果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他現在毀壞證據就有用的。

“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腳，我要再驗！我是皇子，父皇，我真的是你的兒子啊！”魏铄見皇帝根本不理他，驚惶無措只能四處攀咬，“陸九，一定是你做的手腳！還有大兄，一定是你為了争太子之位，是你！是你們誣陷我！”

靖王直接啐了一口：“你算個什麽東西？非嫡非長，我犯得着針對你？要不是你弄這出假祥瑞，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能入誰的眼？”

陸澄觀則充耳不聞，根本懶得搭理他這個跳梁小醜。

他不會懂，在實驗條件不變的情況下，這個結果是可以無限次複現的。這跟他們的血緣無關，他們只是被初中生物知識降維打擊了而已。

一個碗裏裝的是清水，血液滴入後紅細胞吸水膨脹、破裂，不管誰和誰的血都能相融。

另一個碗裏加了白醋，酸性物質會使紅細胞凝固，自然無法相融。只是那白醋提前刷在碗底晾乾，酸味散了個差不多，再被現場燒炭燒礦石的殘留氣味遮掩，基本聞不出來而已。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怒斥：“給朕把這兩個亂臣賊子拿下！”

說着，他遲疑了一瞬。沈烜掌管夜侯司多年，他現在甚至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信之人能替他辦這件事。

他目光掃過全場，直到看到近前的大兒子，才吩咐道：“靖王，你帶羽林衛前去，把貞妃提來！”

靖王領命而去，腳下生風。

沈烜并未掙紮，束手就擒。

但他知道，這不是認命。他在等，等最後的機會。

局面已定，魯王、中書令和陸澄觀便也退下了。最靠近皇帝的，除了側方的幾位皇子，就是被壓制跪地的沈烜父子。

就是此刻！

沈烜瞬間暴起，掙脫金吾衛的鉗制，從靴筒中抽出了一柄短刃——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武器。寒光一閃，他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向皇帝直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