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太快了, 沈烜的刀太快了。

他第一刀便殺了扣押着六皇子的金吾衛，将六皇子推進長案下躲藏。

接着一掌拍開沖上來護駕的梁忠和，直追後退的皇帝。

皇帝滿面驚懼, 腳下已亂了方寸。沈烜護過他太多次，為他殺過太多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位夜候司大統領的殺人之術有多高超。

刀鋒逼近。

近前的幾個金吾衛被他震傷，最近的只剩下幾位皇子。

電光火石間, 魏鈞動了。

玄色衣袍被風扯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冕旒垂珠在他額前劇烈晃動。冕服原本該有佩劍，其他皇子也都有, 唯有他，皇帝不信任他, 賜他的玄冕并未佩劍。

他只得空手對敵，一步跨出，以掌為刀，切向沈烜執刃的手。

沈烜将形勢看得極為分明, 傷一個廢太子毫無意義，把幾個皇子全殺了也毫無意義。為今之計, 只有先殺了皇帝，才有可能絕地翻盤。

他在朝中經營多年，此時卻是誰也不敢相幫的。可如果皇帝死了，便是另一番局面。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沈烜手腕一翻, 刀鋒轉了個角度，仍是朝着皇帝的方向。魏鈞的掌沿擦過他袖口，慢了半拍。他順勢變招，五指扣住沈烜前臂, 借力擰轉，将那一刀往自己身側引。

沈烜終于看了他一眼——不是憤怒，是厭煩。

他猛地抽手，刀鋒從魏鈞指縫間滑脫，帶出一道血線。

眼看着他的匕首就這麽再次逼近皇帝，魏鈞若出全力，未必不能擊落他的刀。但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沈烜出手刺殺，這樣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必須用到極致。

魏鈞身形驟起，千鈞一發之際，擋在了皇帝身前。

匕首刺入血肉的聲音，悶而鈍。

刀刃沒入他胸口，鮮血濺在玄色的冕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潤。看到這個情景，陸澄觀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差點沒控制住直接沖上去。

“殿下！”有朝臣驚呼出聲。

“護駕——！”魏鈞沉聲側頭，“父皇，快走！”

沈烜用力想要拔刀，帶得刃口在他傷口中劃動。魏鈞一聲悶哼，卻絲毫不退，反而緊緊抓住了沈烜的短匕，不讓他拔出再刺第二刀。

他剛才擋刀時控制着力道讓了半寸，避開了心髒。但若是沈烜再刺一刀，便不好說了。

皇帝面色一陣白一陣紫，他怎麽也沒想到，幾個兒子裏最先沖上來救駕的會是老三，更沒想到他會用自己為他擋刀。

魏鈞受了重傷，本就不能抵擋沈烜多久。

四皇子急了，解下腰間佩劍便扔向魏鈞——

“三兄，快接劍！”

可惜，接到劍的不是魏鈞。佩劍飛來的瞬息間，沈烜直接放棄了那柄短匕，一躍将劍搶到了手。

他單手一振，劍柄飛落，劍光如練。

劍長匕短，形勢只會比剛才更兇險。金吾衛已沖上前來，一邊掩護着皇帝後退，一邊和沈烜打鬥起來。

沈烜長劍在手，區區幾個金吾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偏偏今日大典在廣場上，地勢開闊，毫無遮蔽，暗衛不好貼身護衛，眼看着還沒來得及趕到皇帝身邊，那幾個金吾衛便已被沈烜兩招擊退。

魏鈞一手按住傷口，折身而上。

鮮血從他指間滴落，在他轉身間灑出一條血線，觸目驚心。他神色專注而決然，出手的動作沒有因為受傷有絲毫猶疑。

他知道，重傷對敵，又無兵器，只是勉力為之，甚至生死只在毫厘間。但他不能退，他知道，這才是能讓群臣拜服的“至純至孝”。

沈烜劍鋒一轉，直取他面門。

魏鈞側頭避過，劍風擦着他耳際掠過，削斷了冕冠的系帶。冕冠掉落，鬓發微亂。

他擡手格擋，掌心拍向劍脊，震得劍身嗡鳴——但傷口在這一瞬被牽動，血湧如注，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沈烜抓住了這半拍。

劍尖一挑，挑開了魏鈞護在身前的手臂，随即一腳踹中他胸口。魏鈞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濺起一片血霧。

“三兄——！”四皇子驚叫。

魏鈞單膝撐地，試圖起身，卻一口血吐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石板。

碎發貼在沾着血污的臉上，襯得他面色愈白、眉目愈黑。

這不怕死的根本不慌，他只是擡手，擦去唇邊的血痕。那動作潇灑落拓，仿佛吐血的不是他，命懸一線也不算什麽事。

陸澄觀被氣得肝疼，偏偏顏控屬性又讓他覺得，這瘋子真是該死的好看，比過往任何時候都好看。

不是端坐殿上的雍容風儀，不是執棋落子的決勝意氣，是鮮血淬刃，寒光逼人的破碎淩厲。讓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他心想：陸澄觀你清醒一點，這人命都快沒了，你在這兒舔顏？

可他移不開眼。

再顧不得什麽僞裝立場，他抄起未撤走的火鉗，全力一擊将之前用過的小爐子拍飛了出去。

這一擊吸引了沈烜的注意力，他反手蕩開火爐。陸澄觀趁機跑上去要救魏鈞。

魏鈞擡頭，一記眼神将他的動作阻住。他那個隐晦的眼神陸澄觀看懂了，他分明在說別管他。

陸澄觀選擇了信任，他腳步微轉，沖向皇帝。

沈烜沒有再看重傷的魏鈞，也不在意根本構不成威脅的陸澄觀，他的目光落在已被金吾衛護着後退的皇帝身上。

“陛下。”沈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臣送您最後一程。”

他提劍，越過魏鈞，平平遞出一劍，劍勢破空。

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已跑到近前，每一個都做好了擋劍的準備。陸澄觀也不甘落後，他是害怕的，但他選擇了相信魏鈞，他不會背棄自己的選擇，他也同樣做好了準備。

劍鋒無限逼近，這時，有羽箭破空而來。

不是一支，是三支，最先到達的第一支擊偏了沈烜的劍鋒。接踵而至的第二支射入他執劍的右手。

而最後一支，精準無比地擊穿了他的咽喉。

沈烜的身體僵了一瞬。劍從他手中滑落，叮當一聲砸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血，像是還沒想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想要回頭再看一眼躲藏的六皇子，卻已無法轉頭，就這麽倒了下去。

人就在陸澄觀眼前，瞬息間沒了性命。陸澄觀下意識渾身一凜，望向箭來的方向。

那箭從城牆上來。射箭的人手中長弓未收，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有目光如鷹——是夜率親衛指揮使，夜枭。

是了，他同樣不夠品級參與祭禮，卻被安排在宮門樓上巡守。沈烜本意定是要他掌控住宮門，以備萬一，最後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沈烜一死，局面頃刻逆轉，金吾衛控制了整座廣場。

“三兄——！”四皇子沖向倒地的魏鈞。陸澄觀也想過去看，但他好不容易在皇帝面前站住的立場，不能功虧一篑。

“傳太醫，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回來。”皇帝望向重傷的老三，他親手廢掉的太子。

他想起魏鈞八歲那年第一次上朝，小小的一個人站在丹墀下，眼睛還沒有冠上的寶石大，卻已經會學着大人的樣子，端着架子說“兒臣以為”。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孩子像他，像得讓他驕傲。後來……後來怎麽就變成了這樣？是怕他太像了，還是怕他不像？

他深深看了一眼，又一眼，不是沒有動容，但最終都歸于帝王的冷漠——

“三皇子就留在離宮養傷，無旨不得出。”他不敢把他留在東都，沐韶宮，就是一座恰如其分的牢籠。

魏鈞眼底是寒冰利刃，他垂眸斂去嗤笑和怨怒，擡眸時只剩孺慕、祈盼。

“父皇……兒只求，只求一個公道。我早不是太子了……父皇所賜，盡可收回……但我想讓父皇知道……您，您二十多年的，栽培，養出的絕不是……絕不是，數典忘祖、不敬君父的廢物……”

他每說一個字，傷口便跟着往外滲血，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像是随時會斷。可他偏不肯停下來，偏要把最後一個字說完。

四皇子的手在發抖，想按住他的傷口，又不敢用力——怕按疼了他，更怕一放手，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魏鈞卻執拗地推開了太醫令為他施針止血的手。他從四皇子懷裏撐起身軀，牽動了傷口，又咳出一口血來。

“三兄，三兄，你別說了，你先看傷……”四皇子心急如焚，轉頭看向皇帝，跟着哀求，“父皇，父皇，三兄一心只想救您啊！請父皇，求父皇公審東宮案！”

此時，全場動容，半數朝臣跟着跪地，高呼：“請陛下公審東宮案！”

陸澄觀站在人群裏，遠遠看着魏鈞倒下去的樣子。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了才知道。

他想沖過去，想罵他，想問他是不是瘋了。可他動不了——不是不敢，是不能。他幫不了魏鈞擋刀，但至少能幫他把這出戲演完。

真的是演戲嗎？他一時，甚至分不清真假。

于是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渾身是血的人，把自己釘在祭壇上，像一面被風撕扯卻不肯倒下的旗幟。

他想問他這麽做值不值得，但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答案——

魏鈞會說“值得”，然後下一次，毫不猶豫繼續拿命去賭。

“命禦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以魯王、太尉、中書令為主審，待三皇子傷勢好轉後，公審廢太子一案。”

夜侯司被禦史臺替代，徹底踢出審理名單。從夜侯司密審到臺部寺公審，老師讓他走正道、用陽謀，他做到了。只是這一步，魏鈞走了太長、太久，久到跨越了生死，久到經歷了兩世。

皇帝話音落下，他像是終于安了心，徹底昏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