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雲離子被橫搭在馬背上, 拂塵不知丢在了哪裏，雙手反綁，嘴裏還塞了塊破布, 正瞪着眼睛嗚嗚咽咽。

驚塵語調平淡：“剛在林子裏逃竄就是他，我給抓回來了。”

雲離子認出陸澄觀一身官服，眼睛瞪得更大，嘴裏嗚嗚得更急了。月光下，他那張鶴發童顏的臉上沾着泥和枯葉, 哪還有半分仙風道骨。

雲離子應該是有那麽點裝神弄鬼的“真才實學”, 但也不能抵消他收錢辦事、助纣為虐的行徑。羽林衛搜捕了大半天沒抓到人，陸澄觀還以為他早跑了, 沒想到是躲在山裏，想等着抓他的人先撤。

人算不如天算, 沒想到叫他撞了個正着。

“找個地方問話。”陸澄觀調轉馬頭。

驚塵點頭，在前面帶路，驚起數只飛鳥。

驚塵從沒說過他在太子十率府的職位，但以他的行事和能力, 陸澄觀覺得應該不低。就像這會，他去追人的路上就已經看好了一路的地形, 輕松就把他帶到了一處崖邊。

那懸崖邊開闊，只有一條路進入，另一邊深不見底，防跑防窺吓唬人, 審訊絕佳。

驚塵二話不說，把人拽下馬，一腳便将他踹得貼着地面直往懸崖邊滑去。

雲離子驚叫出聲，身體失控, 人是堪堪在崖邊停住了，可一路帶起的碎石土塊，噼裏啪啦地滾落崖下，好一會兒才聽見回響。那場面，連陸澄觀都吓了一跳。

陸澄觀拽住他胳膊，側頭低聲說：“別別別，你悠着點，他年紀大了不經折騰的。”

“年紀大？”驚塵目光一凜，半點不收聲，幾步上前抓住雲離子一只手，把人又拖了起來。

“您看他的手，指甲飽滿紅潤，肌膚細白。”

說着，他另一只手掐住雲離子的下颌，把他嘴裏那塊破布一拔。

“眼紋、笑紋都沒有。脖子緊致，喉結線條利落。最關鍵的是這一口牙，潔白齊整。”每說一處，驚塵就跟個人牙子似的，把人翻翻檢檢給陸澄觀看。

雲離子被他制住左右展示，滿臉屈辱，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嗚嗚亂叫。

驚塵全不在意，反而指着他的眼睛補充道：“您看，這眼睛更是，這麽清亮，半點不渾濁，吃多少仙丹啊他。”

月光下不是很清晰，陸澄觀湊近打量，還真是這麽回事。

“所以，他是少年白頭？”

“最多也就二十七八。”

雲離子被他一眼看破，垂死掙紮：“你才二十七八！貧道術法通玄，丹道精深，自然能維持年輕人的神态。”

驚塵點頭：“我還沒二十七八，真是抱歉，不懂你這種裝老頭的癖好。”

陸澄觀沒有理會兩人的嘴仗，他抱臂蹲下來，瞅着雲離子：“看樣子你會煉丹？”

“那是自然。”雲離子整整衣擺，看陸澄觀這反應感覺有戲，說不定能唬住。他不認識陸澄觀是誰，但看他一身夜候司官服，而且品級不低，落在他手裏，怕是只能生死由人。

“都會煉什麽丹，說說。”

整理好了儀容，雲離子重新抖擻起來，又是一副世外高人做派了——

“難盡舉矣，《抱樸子》《太清石壁記》所載，皆可煉制。”

驚塵當場翻了個白眼，對陸澄觀說：“郎君可別信，這賊道不老實。”

陸澄觀當然不會全信，這人說話他自動給打個對折。他在意的不是煉丹，那重金屬混合物誰愛吃誰吃，他反正不可能吃。他關心的是，會煉丹的道士長期和各種礦石打交道，尤其是硝石和硫磺，是最适合抓來一起研制火藥的。

而且，放別人身上還得談理想談待遇，畢竟研制火藥風險大、死亡率高，可這神棍都騙到皇帝面前了，都敢摻和立儲大計了，該他來冒死贖罪。

打定主意要留着人用，陸澄觀便不急着探聽他的底細了，往往神秘才最有威懾力。他站起身，負手而立，面色徹底冷了下來。

“煉丹之事空口白牙，弄虛作假倒是千真萬确。你在祭禮上的那些把戲已被我當場戳穿，開爐顯火、霧生彩光，你還挺有巧思。”

“過獎，過獎。”雲離子頓覺不妙，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條長蟲，往那地縫裏鑽去。

陸澄觀冷笑：“你還不知道吧，六皇子是沈烜和貞妃通奸所生，已被捉拿下獄。”

他拍拍身上夜候司鈎盾使的官服，語調漫不經心：“至于我們沈大統領……已被射殺當場。你這個同謀，交待不交待其實不重要，反正是死罪。就連你們離真觀，也在劫難逃。”

雲離子大駭，面上血色盡褪，撲過來便抓住陸澄觀的衣擺，急急剖白自辯——

“我不知道這些，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麽敢謀反？只是沈率找我，出錢讓我在告成禮上造祥瑞，別的我一概不知啊。求郎君網開一面，我死不足惜，但我師父和師兄弟們是無辜的，都是我一個人膽大妄為。”

“噢？”陸澄觀想把自己的袍子從他手裏拽出來，拽了一下沒拽動，眼神示意驚塵。

驚塵立刻上前，單手就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拎着他像拎一只雞鴨。

“你說我就信？”陸澄觀一派驕矜，“你不知道沈烜要謀反，還能不知道僞造祥瑞意味着什麽？現在喊冤是不是晚了一點。說吧，你收了沈烜多少錢？”

“一百兩。”雲離子面如死灰，聲如蚊吶。

陸澄觀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到。開什麽玩笑，一百兩就跟人玩命？

驚塵也感覺一言難盡，前面那煉丹的吹噓他不信，但是這句他有點信了，誰來編也不會就編這麽點。這道士不是精，他是傻吧。

“你好歹聲名在外，怎麽收這麽點？”驚塵忍了忍沒忍住，脫口問道。

“他可是夜候司大統領，我敢叫價嗎？”雲離子委委屈屈，要哭不哭，“我師父醉心丹道，我師兄一心清修，都不理俗務。尋龍點xue、風水堪輿、捉妖拿鬼，他們一概不去。我要是還開罪夜率，離真觀就不用開了，觀裏上上下下喝西北風去吧。”

“你們不是南襄第一觀嗎？也沒那麽慘吧。”驚塵提溜他的手松了松，讓這瘦竹竿一樣的道士站穩。

“禿驢們傳道厲害，百姓多篤信佛陀，信道的本就少一些。我師父又不善經營，觀裏不過是個空殼子。我知道這事不好辦，可不就是趕緊跑了，誰知道……沒跑掉。”

雲離子擡頭望向陸澄觀，怎一個凄凄慘慘戚戚，求他：“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只求不要牽連師門。”

陸澄觀可不會随便聽信他一面之詞。不管出發點如何，如果魏铄因祥瑞上位，那大宸将多一位性情暴戾的太子，和一位殺人如麻的未來“太上皇”。

他仍冷着臉：“此事我說了不算，你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現在才後悔怕是晚了吧。”

說完，他轉而低聲吩咐驚塵：“你把人先帶回去，在京郊找個地方秘密關押。”

“是。”驚塵領命，還是又用那破布把雲離子的嘴堵上，一把拎上了馬，“郎君路上小心。”

雲離子劇烈掙紮。不行，他要回去報信，讓師父和師兄弟們趕緊逃，決不能被抓到！

可他那點掙紮，在十率府精銳面前只如蚍蜉撼樹。驚塵一夾馬腹，身下馬兒撒開蹄子飛奔，直把他颠得再掙不動分毫。

陸澄觀孤身返程，回去時天光微明，宮人已在忙碌，炊煙混着晨霧，袅袅升起。他把帶回的物證交給下屬，和匆忙來迎接的蘇淮青到一旁說話。

“昨晚有人來問嗎？”陸澄觀一邊打水洗臉，一邊問道。

“沒有，一切如常。卯時二刻拔營在即，陸使可要更衣？”

經蘇淮青提醒，陸澄觀才意識到，一路夜風晨露，都沒有吹散他一身酒氣。制備酒精把他熏入了味這是……

“多謝提醒，我現在就換。”

蘇淮青轉身要退出營帳，陸澄觀看向他依舊包成粽子的兩只手，叫住他說：“你一會跟着押送證物的馬車在後面，跟囚車保持距離。還不知道沈烜在京裏有沒有後手，別再加重了你的傷。”

蘇淮青頓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考慮了這樣的細節。山河鼎顯聖被拆穿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所以這些證物就算毀了也不影響審案，自然不會有人來破壞。

他點頭應下，心中記下這份好意。

人出去了，陸澄觀便利落地解開衣袍。

聞着身上的酒精味他就想，他剛才一定是醉了，才會對魏鈞生出那麽多臆想。可脫衣服時觸到自己胸前，那手就跟自己有思想似的，鬼使神差地抓了兩把。

還是好遺憾。

他怎麽就這麽瘦巴巴、平淡淡？

魏鈞那麽好看的胸肌，怎麽就不能讓他好好摸摸？

——就摸一下也行啊。

成績好的人沒一個沒勝負欲的，就看這勝負欲都放在哪。在遇到魏鈞以前，陸澄觀的勝負欲都在學習上，這會卻開始想：不行，他得練練，不能被比下去太多。

禦駕行經京亭驿時，留在離宮的魏鈞醒了。太醫已在外等候，還是上次他中醉東風時，為他看診的那位年輕醫師。

內侍打開門，太醫徐子宜入內，一打眼就看到魏鈞肩上綁得亂糟糟的繃帶。

“殿下，昨晚您夢游扯的？”徐子宜不敢置信地湊過去細看。

魏鈞剛退燒，神思不甚清明，聽到他的話，下意識回憶起了昨夜陸澄觀為他裹傷的情景。他指腹微涼，觸感分明，像薄雪落下燒紅的鐵，了無痕跡，又揮之不去。

“微臣冒犯。”徐子宜一邊告罪，一邊伸手查看他的體溫，“退燒了，殿下身體底子好。”

說着，徐子宜開始拆那亂麻似的繃帶。

“看着亂，倒是松緊适宜……還挺牢固……”徐子宜絮叨了兩句，直到完全拆開後看到傷口。

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完全退紅了，膿水淋漓之症也沒了？不應該啊，我的藥應該見效沒這麽快才對。”

徐子宜說着，鼻子聞到了一點異味。他癡迷醫術，根本沒多想，湊上前便去聞。魏鈞下意識後退，避開了他的靠近。

“你問的，應該是此物。”魏鈞指向床畔小幾上放着的白瓷瓶。

徐子宜忙去取，以為是什麽靈丹妙藥，沒想到一打開瓶塞，入鼻便是極濃烈的酒味。

“烈酒？”

“此物，名為酒精。”魏鈞話音微頓，有種奇異的感受，仿佛此刻他成了陸澄觀的代言。

“酒之精？這名字取得妙啊。”說着，徐子宜便去一旁拿杯子往外倒，一看就是準備嘗嘗。

見狀，魏鈞忙叫住他，無奈繼續“代言”，把昨夜陸澄觀的叮囑都說了一遍。

“所以這酒精若能大量制作，用于戰場，豈不是能減少許多傷亡？”徐子宜握緊手中瓷瓶，急忙問道，“這是何人所作，我要去求方子。殿下，您借我點銀子？”

魏鈞沉默了一瞬。他倒不是不想給錢——是真沒想起來。陸澄觀來去匆匆，他還沒來得及想到這上頭去，那人已經告辭離去。此刻被徐子宜這麽一問，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昨夜那瓶酒精，他确實一個子兒都沒付。

“……你不必問是誰，方子他已教給侍衛。”

“殿下花了多少銀子買的？”

魏鈞被他問得有些心煩。這人三句不離銀子，倒顯得他白拿白用、很是不識好歹。

可轉念一想，他确實白拿了。昨夜陸澄觀忙前忙後，把自己弄成了小花貓，走的時候連口水都沒喝——他還燙傷了手，他卻連一句“多謝”都沒說出口，更別說銀子了。

“……徐子宜。”魏鈞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你再多問一句，這酒精一滴也不給你。”

徐子宜立刻噤聲，把瓷瓶護在懷裏，再不提“銀子”二字。

魏鈞心中生出些懊惱，至少該給他拿點燙傷膏的。

陸澄觀手上的燙傷無大礙，他也完全顧不上這點小事了。禦駕剛進京城，便有刺客混在夾道觀望的人群裏，借着街巷狹窄、人潮擁堵，猛地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