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刺客明顯訓練有素, 人數不多，但個個悍不畏死。他們專挑禦駕經過時動手，一擊不中便散入巷中, 借着京城錯綜複雜的街巷地勢且戰且退。

羽林衛雖有防備，卻被地形所限，騎兵在窄巷中施展不開，步兵追進去便如陷入迷宮。

陸澄觀騎馬跟在隊伍中段，親眼看見一個刺客從袖中抽出短刃, 直撲禦辇。那人的動作極快, 幾乎是從人群中彈射而出，刀刃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光——然後被護在辇側的禁衛一刀架住。

金屬碰撞的脆響還沒落下, 又有兩道人影從兩側的屋頂躍下。

這點人怎麽可能殺得了重重護衛之下的皇帝。

陸澄觀瞬間明白了，他們不是要殺皇帝, 是要制造混亂。

他一拉缰繩，調轉馬頭朝向隊列最末尾，揚聲喊道：“看好囚車，這幫人是來劫囚的！”

他話音未落, 另一批刺客蹿出，直奔幾輛囚車。這批人比前一批人數多得多, 且配合無間。

因事涉宮闱陰私，關押貞妃和六皇子這等要犯的囚車皆以黑布遮擋，看不清裏面關押的是誰。他們先是有人手持長槍，欲挑破囚車擋布。負責看守的羽林衛持刀, 槍長刀短，冷不防被他們劃開了縫隙。

一見到六皇子魏铄，其餘刺客便如蟻附膻，拼死也要擊殺他身旁的守衛, 将他救出。

為了護駕，羽林衛已将大半兵力調去禦駕附近，囚車旁的守衛減少，在對方攻勢下很快不敵，頃刻間便要死傷殆盡。

陸澄觀眼看着為首的刺客一刀劈斷了魏铄囚車上的銅鎖，正要将人從囚車中拉出來，正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手裏沒有一把槍。卻見此時，空中飛來一腳，一記旋踢将牢門踢了回去。

急着爬出來的魏铄被牢門帶倒，重枷壓在胸口，頓時像個翻了殼的烏龜，四腳朝天爬都爬不起來。

那為首的刺客猛地回頭，看清了襲來的是誰。

“夜枭——！你這個叛徒！”刺客咬牙切齒，罵道。

告成禮上，夜枭三箭射殺沈烜，因救駕有功，此番押送回京便未上重枷，只戴了一副手铐。守衛不敵，他看形勢不妙，當機立斷，從刺客手中奪刀打開了自己的囚車。但他出來，不為趁亂逃跑，而是擊退刺客。

夜枭面色半點未變，一言不發便與衆刺客纏鬥起來。他不愧是沈烜手下第一人，哪怕戴着手铐行動不便，也能力戰數人不落下風。

陸澄觀知道自己的身手，不敢貿然上前，這時，正看到秦栾帶着京兆府府兵前來護駕。

陸澄觀連忙招呼他，喊道：“快，借你的刀一用，把他那手铐劈了！”

秦栾拔刀，與他極為默契，毫不猶疑。他輕踏一旁車轅，借力而起，雙手持刀，從空中一劈而下。

夜枭轉身，踢開一名刺客，将手伸長了往前一送。那一刀，火花四濺，利刃削鐵如泥，将手铐劈成兩截。

“好刀！”陸澄觀和夜枭同時贊道。

秦栾已借着刀勢揉身而上，陸澄觀随意從身旁府兵手裏抽了一把刀，抛給夜枭——

“你湊合用用。”

夜枭接下，點頭致謝。

夜枭拿了兵器，又有秦栾加入，形勢瞬間一邊倒，刺客被迅速拿下。

在朱雀大街上出了這等亂子，刺客一被清理完，禦駕便立刻先行回宮。夜枭身為沈烜的親衛指揮使，哪怕他有先前的救駕之功，也并不能就此徹底擺脫嫌疑，但此番之後，皇帝對他的态度有了直接的轉變。

原本該繼續收押的他，在禦駕回宮後，先一步被召見。

陸澄觀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總之那日之後，夜枭便隐隐有替代沈烜的架勢。他接管了沈烜的部分勢力，雖無夜率之名，但已與副率分庭抗禮。這不難理解，皇帝仍然需要一把名為“夜率”的刀，這人不是沈烜，也得是其他人。

而陸澄觀，他沒空管這些，他也忙着收服鈎盾署上下。夜侯司因沈烜謀逆正亂着，而他手下缺人使，這時候不乘勢而上，等什麽時候？

他仗着查處逆案的機會和皇帝的賞識，在鈎盾署恩威并施——對邊緣人雪中送炭，對刺頭各個擊破，對站錯隊的網開一面。不出十天，風向便轉了。

反而是明面上的差使，沒有太多要他親自奔忙的。沈烜和貞妃的勾連，在他們身邊人盡數落網後，前因後果很快便被挖出。原來沈烜幼時在外流浪，曾受過尚在閨中的貞妃接濟，後來兩人在宮中重逢，宮中生活苦悶孤寂，兩人便生了情愫，有了魏铄。

知曉此事的宮人、太醫，皆被抓獲。在陸澄觀的堅持和調度下，此案所有枝節被查清，人證、物證齊全。

不像東宮案在各方勢力暗中角逐中一拖再拖，沈烜和魏铄已是樹倒猢狲散，謀逆案的判決很快便下來了。

參與此案的不論首從，一律按參與謀反者論罪斬首，如司冶令這等幫助僞造祥瑞的也沒逃脫，從重論處。貞妃母家和沈家，男年十六以上皆絞；十五歲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孫、兄弟、姊妹，全部沒為官奴婢；伯叔父、兄弟之子流三千裏；家産籍沒。

也正因為陸澄觀查案時的嚴謹，司冶署沒有全軍覆沒，大多數匠人沒有被判處斬刑。如王餘這等，雖參與了山河鼎鑄造，但沒有私下動手腳，又配合陸澄觀行事的，雖然被奪職，好歹全須全尾地從大牢裏出來了，算是劫後餘生。

一場謀逆大案，就此落下帷幕。陸澄觀忙了近半月，甚至忙得沒時間去找老趙頭驗收游标卡尺的零件。

這一日，終于交完差，他得了兩天假，顧不上休息，火急火燎便往富康坊趙記鐵鋪趕。

可他剛走出嘉善門不遠，就被等在外頭的王餘等幾個匠人攔住了。

幾人明顯是等了挺久，身上還帶着剛出獄的刑傷和疲憊。一見到他人，眼裏終于亮起神采，幾人跪地便謝。

陸澄觀不習慣被人跪來跪去，側身讓了一步，沒有受他們的禮。

“幾位起來吧，剛出大獄，正該回去看傷、休養，跑到這裏等我做什麽。”他手上用了點勁，把王餘等人強扶起來。

“我等匠人，命如草芥，攪進逆案裏原本是斷無活路的。是陸使明察秋毫，又為我等谏言，才讓我們撿回一條賤命。恩同再造，怎能不來道謝。”王餘代表幾人說道。

說着，他們又要跪下來磕頭，陸澄觀連忙拉住，說：“誰的命都不該是賤命，更何況你們憑技藝謀生，堂堂正正。做過的便罷，沒做過的本就不該受牽連。你們不必謝我，接下來好好生活才是，不要浪費了你們的頂尖手藝。”

“是是是，謹遵陸使教誨。”有人忙應。

王餘想到告成禮上，陸澄觀當場拆穿“祥瑞”的一番高妙見解，覺得自己領悟到了他的一些言外之意。

其實這會，陸澄觀還真沒什麽言外之意。連續加班半個月，那都不是什麽996、007，他那是全天候待機，加班時長上不封頂，他現在腦子裏全是漿糊，就只固執地記着要趕緊去拿他的零件。

王餘觀他神色，壓下還想扯着陸澄觀道謝的另外幾人，和他禮貌道別。

陸澄觀也不客氣，徑直便走了。

幾人看着他的背影，問王餘：“餘叔，您剛才的意思是……”

“你們覺得，陸使可堪追随？”

“那是自然！陸使高義，小子敬佩！”

“可是，我們幾個匠人，要怎麽追随堂堂鈎盾使？我們走了，将作監不會缺人補位置，國公府也是，不可能缺匠人的。而且，陸使身邊也不需要我們幾個做手藝的啊。”

王餘搖頭，指着陸澄觀消失的方向說：“這條路不是回理國公府的，這裏一路過去，除了民宅，最近的是百工聚集的富康坊，還有迷香渡。”

說到迷香渡，幾個大老爺們面面相觑。這秦樓楚館，他們是沒錢去，但司冶署這等男人堆裏，乾活時說起葷話來肆無忌憚，聽得可不少。

幾人不約而同地想到，陸使那路都快走不直的模樣……咳咳，應該不是去迷香渡吧。

“我看不像。”其中一人遲疑道，“陸使那模樣，明顯是在哪熬了幾天幾夜沒合眼，哪有半點尋歡作樂的精神頭？”

幾人面面相觑，更覺得有內情。

“走，富康坊都有熟人吧，各自去打聽打聽。”王餘一錘定音。

陸澄觀在老趙頭那裏取到零件時，王餘幾人已經打聽了個大概，多的不知道，但他去的是趙記鐵鋪的事，還是問出來了。

幾人互看一眼，大喜過望。老趙頭他們都認識，曾經都是共事過的。王餘見已有了眉目，便做主安排幾人都先歸家休息，明日再一起去找老趙頭讨門路不提。

陸澄觀強打精神，當着老趙頭的面一樣樣仔細查驗。他看得很細致，一看二摸三比，把老趙頭都整忐忑了，像個被班主任查作業的初中生。

“班主任”陸澄觀還算有良心，沒有只看不評。其實是游标卡尺的零件并不多，沒多久他便看完了。看完後他人也清醒了，又不急着走了。

他瞥見老趙頭緊張到額頭冒汗的模樣，問道：“我猜你已經自己試着裝配過了。”

他說的是陳述句，顯然心中早有答案。

老趙頭看他不像是問罪的态度，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頭：“但裝不好。”

陸澄觀當然不是要問罪，沒點探索精神的工匠，他還不想合作呢。他當即笑了，大大方方讓老趙頭看他組裝游标卡尺。

“看好了，這東西不複雜，但手要穩。”他将游标卡尺的零件一件件拼合，每裝一個零件便停頓片刻，讓老趙頭看清楚，邊做還邊講解，“銅條要平，鉚釘要緊，松一分不準，緊一分卡死。”

大宸第一把用于精密測量的游标卡尺，就在趙記鐵鋪裏毫無鋪墊，毫無儀式感地誕生了。史書甚至沒能有機會，記下這工業奠基的重要一筆。

夜色漸濃，坊間更鼓催人。總不好随意犯宵禁，陸澄觀只好起身回府。

臨走前，老趙頭站在鑄造爐的餘溫裏，語氣萬千感慨——

“郎君，此等神器，老趙已學了個皮毛。您認不認不打緊，反正我心裏，以後您就是我師父。師父但有差遣，弟子莫敢不從。”

陸澄觀眨眨眼，又眨眨眼，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還沒有開宗立派的想法，怎麽就收上了徒弟？還是個年紀這麽大的，老徒弟？！

他不知道的是——他豈止是要收一個徒弟，他已經有一串徒弟正在路上了。

【作者有話說】

因為存稿箱裏的還沒發完，所以總是忘記要改作者有話說，也就忘記要發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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