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前一日遇到宵禁走得急, 陸澄觀來不及和老趙頭細說，約好第二天再來。他又累又困，回府後一夜酣眠, 直睡到中午才醒。

于是，等他吃過午飯，晃晃悠悠走到富康坊，老趙頭和王餘等人，已經完全接上了頭。

一走進趙記鐵鋪, 他就從濃重的煤煙味和金屬腥氣中, 聞到了一股香味，清幽帶甜——是降真香。

這不是道家供神的香嗎, 怎麽在這有？

陸澄觀疑惑蹙眉，鋪子裏不見老趙頭的人影。他只能循香而去, 一路進了後院。

這一進去可就不得了了，只見後院正中擺着一張供桌，上面供奉着太上老君的銅像。老趙頭站在供桌旁，正和幾人說話。巧了, 陸澄觀既不臉盲，也不健忘, 一眼認出，這不是王餘是誰。

聽見腳步聲，老趙頭兀然回首，見到陸澄觀便驚喜地喊道：“師父, 您來了！”

身材魁梧、肌肉雄壯的中年大叔，對他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喊師父？陸澄觀嘴角抽了抽，他上輩子加這輩子，頭一回被個能當他爹的人叫師父。他知道“聞道有先後”是一回事, 當面被糙漢大叔“崇拜”“仰望”又是另一回事，那真不是誰都受得了的。

“別，打住！老趙，我們平輩論交即可。”想了想，怕他是覺得“白嫖”不好意思，陸澄觀連忙又補充了一句，“你如果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就行，咱們友好交流，交流！”

他還以為過了一夜，老趙頭應該冷靜了，知道沒必要認師父了。沒想到一晚上過去不僅沒冷靜，還添柴加火了。

這下他知道這院子裏的陣仗是什麽了，把鐵匠這一行的“祖師爺”——太上老君像都請下來了，又點降真香，怕不是要按頭讓他當師父吧……

陸澄觀被幾人的目光盯着，渾身都不自在起來，頓時心生退意。他下意識往門口挪了半步，那兩名年輕匠人立刻也挪了半步，像兩堵牆似的，把路擋得嚴嚴實實。

要不說姜還是老的辣，一見他這摸樣，王餘立刻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一個眼神示意，兩名年輕些的匠人便包抄，直接堵住了通往前堂的門。

“怎麽，不讓我走？”陸澄觀轉身的腳步頓住，反問。

他這些日子忙着審案，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練出了一身氣勢，他眉頭一蹙，便令在場幾人感到了壓迫。

但越是如此，越令幾人不肯放棄。他們心裏不是沒有小算盤，這等有學識有技藝、有身份有地位的師父，就算是無賴跪求，只要能拜入師門，都是值得的。

今天一早，王餘幾人找過來，向老趙頭說明了來意。老趙頭一開始是不想搭理他們的，對他來說，将作監的舊人舊事，已是過眼雲煙，他不想再有什麽牽扯。

可王餘這人吧，歷來在監內口碑不錯，過去甚至還曾指導他一二技藝，他不好太不給面子，只能聽他把話說完。

這一說，幾人道出近日諸多磨難，又說起被逐出将作監後不知該如何打算，讓他不禁動容，想到了自己當初，也是被棄如敝履。一介巧兒匠，本可跻身大宸最頂尖的匠人行列，最後卻在這小小鐵匠鋪裏無人問津。今日的王餘，不就是昨日的他？

老趙頭感同身受，聽王餘對陸澄觀大唱贊歌，就也跟着誇了起來。越誇越覺得陸九郎哪兒都好，恨不得把自己這輩子攢的那點崇拜一股腦全倒出來。誇着誇着，他嘴快，把自己想拜師的事說了。

誰知王餘一聽，茅塞頓開，追随什麽追随，還有什麽追随比師徒關系更牢固？

“之前是我愚鈍，守着年齡之見。老趙你說得對，達者為師，陸使寥寥數語，便可解開我等幾十年未解之謎題，可見我們鑽研的只是術，他所學，才是匠作之道。我們也要拜師！”

“啊？”當時老趙頭愣了一下，其實他拜師的想法是昨天靈光一現，并不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他本來是想着，今天再試探試探，不成就算了。被王餘這麽一說，他只覺得自己居然沒有下定決心，也太不尊師重道了！

這下幾人一拍即合。王餘出主意，先請祖師像，再點降真香，要在祖師爺面前，端端正正行拜師之禮。

于是便有了陸澄觀看到的這一幕——

王餘當先，老趙頭跟上，幾人雙手奉上拜師帖。

王餘：“我等幾人，敬服陸九郎道行，今日在祖師爺駕下，呈請拜九郎君為師。日後，必将視師如父，終身供養，不敢有違。”

幾人将拜師帖高舉過頭頂，屈膝便跪。

陸澄觀一個頭兩個大，擡手喊：“等等，等等，我不需要你們供養……”

“若得師父真傳，必當光耀師門，絕不外傳。”老趙頭納頭便拜。

“不是，不是讓你們不外傳。我是說……”

“所以師父是收下我們了？”另一個年輕匠人腦子轉得快，立刻抓到了他話裏的破綻。

老趙頭也機靈了起來，想到陸澄觀第一回見他就毫不藏私的态度，忙跟話：“師父高義，傳道授業不計名分、不取分文，我等拜入師門，定會傳承師父的高風亮節。”

可這一句，偏叫他歪打正着，搔中了陸澄觀的癢處。

他擡起的雙手慢慢收回，凝眸望向幾人。

這幾個可都是出身将作監，他要造車床，要改良器具，甚至造蒸汽機，未來傳播工業知識，都很需要這樣的人。真要去找，還并不好找。可這幾個只要他肯收徒，就會死心塌地追随于他……

除了給大叔們當師父的那點別扭，對他是百利而無一害，那他為什麽要拒絕？

他掃過面前幾人，他們有的身上還帶着傷，卻跪得虔誠，目光灼灼。抛開年齡和師徒關系，一切都正合他意。

他又不是沒帶過學生，不是嗎？研究生期間他幫着導師帶本科生，博士期間又幫着帶研究生，那幫天之驕子，可比這幾個難帶多了。

想通這一節，陸澄觀豁然開朗。

他走近王餘，取過他手上拜師帖，打開來看。那上面除了他的生辰八字和籍貫，還寫着他的拜師誓言，陸澄觀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句上——如有中途棄師，天理不容；倘有違犯，任憑師父責罰。

心理上接受了，一切便都理所當然起來。

陸澄觀接下他們的拜帖，頗有些嚴厲地說：“我對你們還并不了解，今天是你們非要拜我為師，我接受了。既入我師門，以後就得守我的規矩，如果我發現有誰行不義之事，你們說的，任憑我責罰，我絕不客氣。”

幾人恭敬應是。

接着，陸澄觀大大方方帶着他們向祖師爺敬香，又受了他們敬的拜師茶，正式認下這幾個好大徒。

師徒名分已立，許多事就簡單了起來。陸澄觀不耽誤時間，直接拿出制造水力镗床、車床、刨床的圖紙，給他們分派任務。他不厭其煩，講解得細致深入，和幾人邊講解邊答疑，只一個下午，幾人已覺得大開眼界。

“匠作一道天地寬廣，我王餘今日才知。”

幾人又是拜謝。陸澄觀也不故作謙虛，他的知識體系，超越大宸工藝水平上千年，他們有這個感覺并不是吹捧，不過是紀實文學罷了。

他讓小厮流星去附近酒樓叫來一桌席面，和幾人在鐵鋪後院裏，吃了一頓豐盛的拜師宴。這才歸家而去。

馬車拐出富康坊，巷子裏的鐵鏽氣、木屑香、皮料腥，還有哪家鋪子飄出的飯菜味，也漸漸散去。

他和王餘幾人喝了點酒，不多，但也有些微醺。回程時，他靠在馬車車壁上閉目養神，晚風輕拂他的臉頰。大概是酒意讓他放松，他不禁想起了，魏鈞為他擦去臉頰黑灰的那一幕。

也如晚風般溫柔。

那一刻，他那雙冷峻的眼眸裏只有自己，微勾着唇角，謙謙君子，蘭薰桂馥。

“栖霞嶺有消息來嗎？”他仍阖着眼，低聲問坐在車前的驚塵。

驚塵答道：“沒有。”

他無聲嘆了口氣，眼前浮現的都是魏鈞那張頂級建模臉。

有點想他，那張臉了。

回到理國公府，已經戌正時分。八九點鐘，擱在古代尋常人家，早該熄燈睡覺了。但陸玠的院裏還亮着燈——當朝宰相，哪有那麽早睡的命。

陸澄觀一進門，就被陸玠身邊的長随請去了正院。

他到時，陸玠正坐在燈下看書。燭火映着他半張臉，眉目沉靜，神色專注。聽見腳步聲，他只擡了一下眼皮，淡淡道：“坐，等我看完這一頁。”

陸澄觀便老老實實坐下來。坐了一會兒，覺得燈不夠亮，又起身端了一盞燈過去，放在陸玠手邊。

燭火跳了跳，陸玠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把這一頁翻了過去，合上書，擱在一旁。

這些日子以來，兩人好像都默默找到了合适的父子相處模式。陸玠沒有鋪墊，直入正題——

“楊正甫記錄東宮所出十萬貫的那本賬，出了一些纰漏。”

陸澄觀神色一凝，想了想，問道：“有人偷梁換柱，還是買兇殺人？”

饒是陸玠已經接受了小兒子其實是個聰明人，此時也被他的敏銳一驚，一個不察便漏出了點笑意。

都笑了，再在兒子面前裝嚴肅反而落于下乘，他乾脆笑得更明顯了一點，回答道：“動手的人還沒抓到，但尾巴已經露出來，就看你有沒有好刀可用了。”

陸澄觀聽出了陸玠的意思，這些人不是陸相抓不到，是特意留給他練手。

他頓時摩拳擦掌。

“我的刀磨得差不多，正好亮亮鋒。”他一笑，神采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