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東宮案徹底移交臺部寺之前, 陸澄觀已查看了相關物證，其中就包括那本非常關鍵的，将作大監楊正甫交出的十萬貫賬目。

這麽關鍵的東西, 他和秦栾談到會有人動手腳時，就仔細記下了幾處方便做文章的地方。他從陸玠書房裏出來時，已在心中排布好核查的先後順序。

“唉，我什麽命啊，活該給你當牛做馬……你倒好, 青山綠水天高皇帝遠地躺平, 也不知道給我傳個消息。”

陸澄觀低聲嘀咕，嘴裏罵罵咧咧, 臉上卻挂着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意。剛才在陸玠面前清醒了的酒意，此時被夜風一吹, 又翻湧而上。

酒精麻痹人的神經，就難以自控，真心話就會這麽不經意間從嘴裏溜出來——

“也沒見你給我什麽好處，胸不給摸, 腹肌不給看，嘴……算了, 直男，看看得了。”

他聲音低，流星聽不清，驚塵卻已經驚到目瞪口呆。他只覺得自己步子都要邁不動了, 滿腦子都是這句要不要報給殿下？

誰來救救他，他怎麽也沒想到，陸使對殿下，是這種感情！雖然說, 殿下中了醉東風，當時是陸使沖去幫忙，但那不是盡忠嗎？！

男人和男人，他只見過養男寵的，可陸使對殿下，總不可能是想把殿下當男寵……呸呸呸，他在想什麽？所以他是真情？

這一晚，陸澄觀回房後倒頭就睡，驚塵卻在自己房裏密報寫了十八版，寫到半夜，最後用了第一版——原文陳述，不加任何修飾。然後走十率府的路子，連夜送去了沐韶宮。

第二天一早，陸澄觀神清氣爽，提前結束休假進宮。

沐韶宮內，魏鈞在院中靜坐，收到了驚塵的奏信：

昨夜，陸使低聲自語，抱怨殿下“青山綠水天高皇帝遠地躺平”，卻不傳消息與他。言辭雖嗔，神色含笑。

其後陸使複言：也沒見你給我什麽好處，胸不給摸，腹肌不給看，嘴……算了，直男，看看得了。

以上皆原文照錄，不加修飾，“直男”一說屬下不明其意，亦不知此二字寫法是否準确。陸使彼時酒醉，言語未必作真。但屬下職在察報，不敢隐匿，謹以所聞所見，如實呈禀。伏惟殿下明鑒。

魏鈞兀然捏緊了那薄薄一頁紙，克制着才沒當場折回去合上。他臉頰都湧上熱意，還是沒控制住，以拳抵唇一聲輕咳。

嘴……他陸澄觀，想嘴什麽？

陸澄觀打了個噴嚏。他奇怪地看了看天色，無風無雨，明明不冷啊。

他站在鈎盾署大門外，目光最後落在門頭牌匾，心思随之轉移到了公事上。夜侯司已不再負責東宮案，但宮裏可是他這個鈎盾使的監察範圍，他們該不會以為在他的勢力範圍下動手腳，也能真的神不知鬼不覺吧？

鈎盾署內，院中忙碌的夜侯衛注意到了他，忙迎上前來。

“陸使怎麽這時候過來了，可是有什麽急事？”

陸澄觀擺手一笑：“別緊張，沒什麽急事，就是在家裏被我爹念叨，來署裏躲躲。”

幾名夜侯衛便都跟着笑了起來。這些時日陸使和他們同吃同住，他們已摸到了陸使的脾性。不談公事時，陸使便是這般沒有架子，很随性，可一談到公事，那就容不得半點含糊，讓他們又敬佩，又親近。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跟着吐槽當朝宰相、一品國公，只得說：“陸相定是愛子心切。”

“不說了，不說這個。”陸澄觀步伐利落，說話間已到了自己的值房外。這幾個夜侯衛只是普通卒子，送到這就準備回去做自己的事了，卻被陸澄觀叫住。

他像是心血來潮，語氣尋常，随口問宮裏這兩天有無異常。

“倒是沒什麽別的，就是有個宮女和太監對食，被巡夜的抓了個正着。”其中一名夜侯衛壓低聲音，語帶調笑，“那宮女是紫宸殿的，近水樓臺都沒能找上梁大監的乾兒子，竟找了個麗雲殿的小太監。”

麗雲殿……陸澄觀回想，是麗美人的寝殿，五皇子魏锴的生母。

她舞姬出身，哪怕誕下皇子，也只封了個美人。但美人本無封號，皇帝破例賜了她一個“麗”字，又單獨辟出一宮讓她居住——便是她唯二的特權了。

聽說麗美人早已失寵，她宮裏的小太監還能攀上紫宸殿的宮女？這其中恐怕有文章。

另一人又說：“尚寝局那邊的賬冊，這個月紫宸殿鋪陳損耗比上個月多了三成。問起來，說是‘蟲蛀’。可內殿日日熏香，哪來這麽多蟲？不過這等小事，無人過問也就過了。”

又與紫宸殿有關，很難說沒有隐情。陸澄觀覺得這跟送分題似的，都有點興趣缺缺了。

他擡手就是一個爆栗，敲得那名夜侯衛抱頭喊痛。

“這等小事？事關紫宸殿就沒有小事！”陸澄觀揚聲，“去，把兩樁事的案卷先拿來。”

“是是是，屬下遵命。”被他敲頭的夜侯衛讪讪應是，心想還得是他們陸使有境界，對陛下的忠誠真是無人能及。

幾人從他值房裏退出去，陸澄觀就聽其中年長的那個在教訓另兩個說：“宮女雖無品級，也本該是陛下的，你們是平日裏放縱慣了，竟然在陸使面前說宮女太監對食是小事？這等腌臜事沒戳破就算了，戳破了怎能輕放？”

“這不是歷來心照不宣嘛，後宮那麽多宮女，陛下也睡不過來不是……”

“還敢說！”

幾人的聲音很快聽不見，陸澄觀望着他們的背影，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跟着消失了。

正如他們所說。宮女一旦被選入宮，法律上便不再是“人”，而是皇帝的私有財産——随時可以被占有，卻永遠不能主動離開。

被皇帝臨幸過的，等。

沒被臨幸過的，也等。

唯一區別是，後者身心寂寞時，還能找太監對食。

大宸沒有到齡釋放的制度。陸澄觀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會兒神。金絲牢籠，鳥雀不飛，蟲豸難出。他在心裏記了一筆：等魏鈞即位，得和他談談，該還打工人以打工人的尊嚴。

等看完送來的案卷，這個念頭就更強烈了。

掖庭負責宮女的實際管理，宮女間的一般事務由他們決策，通報鈎盾署備案即可。這案卷就是掖庭遞過來的，平常這種案子遞過來，底層書吏草草看過即存檔，不會過問。他們也沒想到，這次會被鈎盾使親自調閱。

因此那錯漏百出的案卷，就這麽毫無防備地遞到了陸澄觀面前。

所謂的抓到太監宮女對食，就是夜間看到宮女和太監在拉拉扯扯，罪狀寫得不清不楚，倒是上面畫押時沾上的大片鮮血很是刺目。

陸澄觀當即讓夜侯衛去提人，他要親自審問。

結果人提回來時，已不成人形，饒是慣施酷刑的夜侯衛，也有人不忍。他們經手的都是事關陛下的大案，這樣的案子裏，女犯人并不多，骨頭硬的女犯人就更少了，往往一輪用刑就都招了，不至于被打成這樣。

“陸使，人是從土裏挖出來的，找到時還剩一口氣。”

陸澄觀看着面前被剜目割耳，滿身鮮血和泥土的少女，只覺得憤怒像一把火，瞬間就将他點燃。少女被找到時明顯衣不蔽體，身上蓋着的是夜侯衛的披風。

她已無力動彈，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起伏，躺在那已經像個死人。

她努力睜開僅剩的一只眼睛，陸澄觀就這麽在她面前半跪下來，輕輕握住了她指腹破碎的手。

泥土裹着她的臉，髒污，卻蓋不住她那只眼的明亮。

陸澄觀湊近她耳邊，吐字清晰而有力：“我是鈎盾使陸澄觀，你有何冤情，盡可說來。”

可她哪裏還能“盡說”，她僅剩的生命力，只夠她在陸澄觀手心寫下兩個字——殿陳。

紫宸殿的鋪陳……陸澄觀一下懂了。

面前的少女已經徹底失去生機，陸澄觀看着她合不上的眼，突然意識到，陸玠要他歷練的，或許不是馭人的手腕，而是他這顆心。

他覺得心跳很快，很重，幾乎要焚盡他的理智。

“涉案的太監呢？”他深吸一口氣，說出這幾個字時仍近乎咬牙切齒。

“也已死了。”蘇淮青匆匆而來，接下他的問話，“沒受大刑，一根褲腰帶勒死埋了的。”

陸澄觀本能地看向熟悉的聲音來源，眼中卻仍是沒能收斂的情緒，蘇淮青被他的眼神一刺，心中劇震。那一眼，他覺得陸九郎像要去掀翻掖庭。

半晌，他伸手合上那宮女的眼睛，冷聲吩咐：“通知下去，今夜鐵鴉出巢，整肅宮中！尤其掖庭，給本使巡個清清楚楚！”

他一聲令下，和蘇淮青一同趕來的幾名班尉當即領命，各去整頓人馬。

鐵鴉出巢，着甲佩刀，橫行宮中。鈎盾使有随時捉拿六品以下內官的權力，他手中那根棘杖，可以當場打斷任何宮侍的脊梁。因此，在宮中，鈎盾使又被敬稱為“棘丞”。

掖庭主官不過從七品，生死只在鈎盾使一念之間。

這麽一樁案子，不管背後是誰，到了陸澄觀手裏都能辦得輕而易舉。他可以不講道理地拿人下獄，可以占據掖庭正廳，來審問他們的主官，可以當場打殺不服的宮人。更不用說，誰都知道他如今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

可當他真正坐在掖庭的正廳裏，徹底問清前因後果時，他卻只覺得煩悶、沉重。

事情說來簡單，尚寝局有人私自調換紫宸殿幾處偏殿的鋪陳，以次充好來牟利。被這位小宮女看到了，她本要告發，卻被對方發現，拉扯間掖庭的人沖上來便抓了人。不由分說用刑，屈打成招。

那太監死得輕巧，是因為他本就是個誣陷小宮女的引子，背後之人賜他全屍。掖庭為虎作伥，但涉事之人被找到時，也已死了。線索就此斷了，只能暫且結案。

賬目上說是損耗多了三成，其實只怕大多都已被他們更換了。陸澄觀知道他們作假不是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是為了誣陷魏鈞。公審之時好揭發他借将作監送入紫宸殿的東西是次品，以此證明他的賬目根本不實，那其中缺的那部分錢實際做了什麽，就可以大做文章了。

這些日子他忙着查沈烜的案子，這些人便螞蟻搬家一樣，悄悄辦成了這件事。如果不是這小宮女發覺不對勁，就被他們瞞過去了。

宮廷争鬥中，一個宮女的生死會有誰在意呢？可陸澄觀在意。一條無辜、正直、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徹底消逝了。

于是，他就在掖庭裏，親自提筆，把來龍去脈寫成了奏折，一揮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