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侯司鈎盾使這樣的職務, 每日行走宮中，随時可以面聖，雖然只有四品, 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平日裏都是向天子面禀，很少需要寫奏折。

陸澄觀上任以來，只寫過兩次。第一次是為太子家令裴緒之死，第二次是為了紫宸殿這個身份低微的小宮女。因為他知道，這不止是為了一條無辜逝去的鮮活生命, 他也需要以此為引, 揭開背後更多的鬼蜮伎倆。

所謂對食的太監同樣是案件當事人，和小宮女受盡酷刑不同, 這太監死得太平順。這樣的“恩典”，必有深意。

這太監出身麗雲殿, 要麽這是麗美人給忠仆的“恩典”，要麽這是別人要嫁禍麗美人特意做出來的細節。

陸澄觀沒有證據，但是他在掖庭調閱了太監的檔案，這人在麗雲殿服侍已五年有餘, 他更傾向于麗美人就是這個幕後黑手。就像在告成禮上靖王所說，麗美人無寵, 她的兒子五皇子未成年且并不出衆，被人故意針對栽贓陷害的價值不大。

他在奏折上沒有寫他的懷疑，他把自己僞裝得像是看不清背後的文章，他只說有人把手伸到了紫宸殿, 換掉的鋪陳如果不是謀財，而是要下毒謀害陛下呢？怎知這不是沈烜餘黨的後手？

這一次，他的奏折沒有走門下省，他是親自拿着去求見的皇帝。從紫宸殿出來時, 如願得到了一紙谕令——加強守衛、清查阖宮。

于是，借着這個由頭，他在宮中展開了清洗。這一查，就查出好幾個偷換、破壞皇帝和太後宮中陳設、修繕材料的案子。

五皇子魏锴在書房裏砸碎了一個筆洗。他借機偷梁換柱，大多做得很小心，本該神不知鬼不覺，如今卻全盤皆廢。

他恨得胸腔都在發顫。那些東西動用了他母妃這些年辛苦攢下的銀錢，更動用了好幾條他埋下的人脈。本來只要再撐些時日，等東宮案公審時被人“無意”發現，那魏鈞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

他這位三兄，哪怕被廢，依舊如此強勢，未必沒有複立之機。可一旦複立，哪裏還有他的機會？

他攥緊拳，指尖深深嵌進掌心。

都怪陸九！

這時，敲門聲響起。

“誰——？”魏锴被打擾，壓不住怒氣，叱問。

“殿下，老奴求見。”

魏锴一聽聲音，怒氣稍斂。他整了整弄亂的衣袖，應道：“進來。”

來人穿着披風，戴着兜帽，身形和大半張臉都被覆蓋，和門外的夜色仿佛融為一體。

進到屋裏，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乾瘦的臉。

魏锴：“吳公公，你怎麽親自過來了，難道掖庭又出事了？”

如果陸澄觀在這裏，就會認出這位吳公公，正是負責掖庭日常事務管理的掖庭丞。

吳公公搖頭：“暫時還沒，就是老奴這顆心總是不安，照這個清查的架勢，翻出些舊事來也未可知。”

“舊事……”魏锴低聲。要說舊事，那可就多了，這宮中争鬥厮殺刀刀見血，沒有一樁是适合被翻出來的。

“哼，他陸九如此猖狂，難道怕的只有我一個？大兄、二兄難道不怕？四兄，算了，那書呆子廢物……”

在魏锴看來，這件事上兄弟幾個都是一條繩上的蚱蜢，有一個算一個，除了老四沒有不想魏鈞死的。

“靖王您知道，他最近因揭發逆案有功正得意，和肅王（四皇子）也走動頻繁起來。暫時沒見有什麽動作，不知道他如何打算……”吳公公語氣稍稍停頓，“至于瑞王（二皇子），貴妃娘娘統管六宮，他還怕廢太子翻了天不成。”

“那這頭難道就讓我這個最小的出？”他語氣忿忿，在親近信任的人面前卻藏不住那份焦灼。

不得不承認，吳公公說得對。靖王居長、母族小有軍權；瑞王是貴妃之子，貴妃出身範陽盧氏，雖說她家那一支幾代未出高官，那也是範陽盧。更不用說，這麽多年，貴妃仍有盛寵，若不是不願再扶起一個太子，只怕父皇早已将她封後。就連肅王那個書呆子，即便他無意儲位，他身後也站着個雄踞一方的外祖父。

他的兄長們個個背後有靠山、手裏有籌碼，只有他，什麽都得自己争。他們可以有無數機會從頭再來，可他卻不能放過這個最好的落井下石的機會。

一旦真的讓魏鈞喘過這口氣，前路便未可知了。

吳公公沒有接話，只深深嘆了一口氣。五皇子出生前，他還是個人人可欺的小太監，是麗美人接濟他，才讓他活下來。無論如何，活命之恩，他不希望五皇子真的出事。

他想了想，沒忍住，還是勸道：“殿下不必如此着急，您還年輕，陛下龍體尚健，路還長着呢。”

不勸還好，一勸，魏锴腦海中便浮現出，從小到大因出身遭受的漠視和輕辱。

“從我出生起，就活在太子的陰影之下。他永遠衆星拱月、矜雅雍容，而我和母妃，不過是連宮女太監都敢來克扣份例的隐形人罷了。這烏雲蔽日的天已經被捅破，我絕不容許，他再回來！”

“你說魯王是不是向着他了，三司平日裏哪有這麽快的動作？從離宮回來才一個月，他們就奏請開審，要讓他回宮了……那下一步，要是什麽都審不出來的話，他們是不是就要奏請複立了？他惺惺作态替父皇擋刀，會不會已經打動了父皇……”

話音落下，魏锴下定了決心。

“吳公公，我要你幫我。”魏锴走近，兩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陰恻恻，“我們時間不多了，魏鈞随時會回來。只有陸九沒力氣動彈，顧不上這邊，我們才有機會。”

吳公公心中嘆息，卻沒有再勸，答應了下來。

一介八品掖庭丞，要暗算鈎盾使，無異于以卵擊石。但吳公公在掖庭經營多年，人脈廣，根基深。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這等不起眼的小人物，自有他們不惹眼的手段。

三司奏請開審的折子，陛下原本是留中不發，後來中書令進宮一趟，陛下才朱批準奏。

想到魏鈞就要回來了，陸澄觀很高興，哪怕連日勞累，眉眼間也是藏不住的喜悅。但他要更快些才行，不能留下什麽漏子。

陸澄觀也沒想到，魏鈞會回來得這麽快。定下公審日期的第二天傍晚，一輛不起眼的小車，将魏鈞接回了宮。沒有驚動多的人，馬車從嘉善門過，直入東宮熙昌殿。

宮中旁人或許不知，但瞞不過鈎盾署的耳目。

陸澄觀看着漸暗的天色，急着想去見他，琢磨着一會怎麽混過去。他正在翻看從宮外找回來的鋪陳，太後宮中也好些東西被換了，他們一路追查，才把這些宮中禦用之物一件件找回。

他手裏的錦褥繡紋繁複，已被拆解小半。這些時日，陸澄觀也是大開眼界，這些宮中織物，有的被拆了金線、銀線重織，有的被裁成繡片拿去做拼接，出了宮仿佛游魚入海，難尋得很。

心裏挂着事，注意力就沒那麽集中。等他意識到被針紮到時，手上已見了血珠。不知是哪個繡娘不小心，還是夜侯衛查抄這些物證時太迅疾，把針留在了錦褥上也沒發現。

陸澄觀把指尖放嘴裏吮了一下，沒多在意。

等他趁着夜色敲開熙昌殿的小門時，他只覺得口唇有些發麻，心跳也在加快。

“出息，不就一個月沒見，跳這麽猛做什麽？”陸澄觀低聲嘀咕，腹诽起自己來毫不留情。

月亮從雲後探出了頭，清輝遍地，魏鈞獨坐院中，一如初見。不同的是，這次見他進來，他站起身來以示迎接。

兩人視線相觸，一時誰也沒開口。

靜默的時間很短，卻又像是很長，陸澄觀看他身姿挺拔，已是大好，心中像一塊大石落了地。

“回來了……傷都好了嗎？”他問。

魏鈞心中一凜，不着痕跡地偏了偏身體。他不該疑他，可驚塵那封奏信的字句卻在腦子裏揮之不去。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他便覺得那處燙了起來。

他強壓那些野草般不受控的念頭，微微颔首，答道：“已無大礙。”

“那就好。”陸澄觀微笑，很淺，卻很真摯。

魏鈞想，原來他只是關心傷勢。這人明明色膽包天，偏還總是笑得純粹，輕浮、坦誠，在他身上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陸澄觀不知道魏鈞在想什麽，他的心跳還是很快，于是走過去在石桌邊坐下。他沒有說自己最近做了多少事，只問他：“公審的日子定下了？”

“初十。”

“那沒幾天了，難怪放你回來。”陸澄觀說着，聲音越來越低。他本來想問魏鈞準備得怎麽樣，東宮舊臣有多少可靠的，可實在是頭暈，難受得他蹙了蹙眉。

他一手按住胸口，有氣無力地說：“先不說了，我好累，我趴會。”

魏鈞看他眼下青黑，明顯是連日熬夜，便說：“那先回理國公府，有事回頭讓驚塵傳話即可。”

陸澄觀擺擺手：“不至于……熬夜而不死，我的成名絕技……眯會就好。”

想他平時做課題，通宵畫圖、蹲實驗室、改論文都是常有的事，連熬幾個大夜，睡兩個小時又是生龍活虎。

說着便垂着頭趴在了桌上。他的呼吸很重，像是連喘氣都要使勁。月光落在他肩頭，照着那件被各種器物勾出線頭的官服，袖口還沾着庫房裏蹭的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污漬——那是連日翻查舊物留下的痕跡。分明累到極點，嘴上卻還在逞強。

魏鈞本要再勸，見他呼吸漸勻，便沒開口。他立在廊下，夜風拂過，将陸澄觀身上那股混雜着煤煙、舊布和鐵鏽的氣味送到他鼻端。他忽然想，這人這些日子，到底翻了多少庫房、跑了多少地方，才會把自己累成這樣。

他仔細感受了一下夜風，四月的天正好，不冷不熱。想了想，還是取了件薄披風蓋在他身上。

陸澄觀這一眯，大半個時辰就過去了。眼看着夜色漸深，再不出宮便只能留宿宮中了，魏鈞這才去叫醒他。

“陸九，醒醒。”

喊了一次，毫無反應。

“陸澄觀，該醒了。”

他又喊，陸澄觀還是沒有動彈。

他只得伸手輕推了推他，可這一推，卻發現人已軟綿綿，差點被他推到地上去。

魏鈞一驚，猛地翻過他的臉來查看——

口唇青紫，面色灰敗，臉頰冰涼，分明是中毒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