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鈎盾署的短短一段路, 陸澄觀手腳還有些發麻，大腦卻無比清醒。

讓他中毒這一招，看似随意, 但要做成并不簡單。收繳、存放物證，再遞到他面前，中間任何一環有人覺察，最終都到不了他手裏。他更傾向于，對方是打通了所有環節, 以确保萬無一失。

魏鈞說, 烏頭毒毒性雖烈，但以針刺指尖的方式下毒, 難以致命。下毒之人不是要他死，而是想讓他失去行動力, 所以說，他是為了抓住一個關鍵時機。

什麽時機？自然是廢太子案公審的時機。

初十公審，還有四天，在魏鈞告知之前, 連他也不知道具體日子，可對方顯然已經得到了消息。背後之人不可小觑。

還是得順藤摸瓜。

邊琢磨邊走, 拐過彎，陸澄觀遠遠望見了鈎盾署大門。他不禁自嘲一笑——他好好一個機械工程師，硬生生被逼成了刑偵隊長，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他越來越認可秦栾, 得幫着魏鈞，這叫撥亂反正。幫他就是幫自己。

陸澄觀眉間郁氣漸深，睡實驗室的機佬雖然會瘋，但被迫上班的牛馬是會癫的。

盡管如此, 他也沒有回家休息的打算。他們讓他中毒，想提前趕他出局，以方便他們行事，他決不讓對方得逞。

他深吸一口氣，想起魏鈞的規劃——他要北上就藩，到時候自己就想辦法跟他一起走。離開東都這是非之地，天高皇帝遠，另起爐竈。憑着這個願景，強壓下煩悶，他邁步走了進去。

陸澄觀深知，他安然無恙出現在這裏，就是對幕後之人最好的打擊。抓到兇手在其次，當下最關鍵的是打碎他們的陰謀，那他越穩得住，對方就越會陣腳大亂。

中毒的事他沒有聲張，裝得若無其事。不僅如此，他還加大了在宮中各處盤查的力度，誓要站好公審前的最後一班崗。

鈎盾署被他嚴防死守，蠅營狗茍之輩自然急了。第二天夜裏，負責督察禁軍的南班尉，抓到了一個私自出衙的夜侯衛。

陸澄觀連夜審問，順着這條線索抓到了掖庭丞吳公公。

密審、搜查物證，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抓獲投毒相關人員。初九那天，公審在即，他拿着一沓證詞，去了太後的壽安殿。

“要不是我機靈，發現早處置早，您只怕就見不到我了……”陸澄觀跑到太後面前哭訴，睜眼說瞎話，反正不能把魏鈞供出來。

太後見他哽咽擦淚，心疼壞了，抓着他的手一個勁罵賊子。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我們陸家的九郎！？”

“說來說去，掖庭畢竟歸後宮管，掖庭丞是有品級的內官，拿人審問是一回事，我打打殺殺就不像話了。近日陛下又政務繁忙，這點小事我不想拿去煩他老人家，只好來找您做主。”

陸澄觀這話，聽得太後的心疼程度當場打了骨折。她故作端肅，看一眼面前的小侄孫，只覺得這狡黠勁，靈動極了。

中毒是真，吃虧受苦是真，可這算盤打得也是真精。難怪跑來找她，原來是覺得只抓幾個小鬼不夠看，不好先漏了劍鋒，要借她的虎皮抓大魚。畢竟他不便貿貿然往嫔妃、皇子們身上查，但太後可以。

太後觀他神色，心中有了計較，淡然吩咐：“去請貴妃來一趟。”

陸澄觀覺得自己找對了路，歡歡喜喜等着。

盧貴妃為人謹慎周全，太後有請，她不敢怠慢，來得很迅速。一進殿，見到那跪地的掖庭丞、站在太後身側的陸鈎盾，已知曉這是一出鴻門宴。

她半點不慌，盈盈下拜，向太後問安。

陸澄觀不是第一次見到盧貴妃，可每次見都還是要感嘆，皇帝真是好豔福。盧貴妃生得嬌柔，三十多歲的年紀，生育了一子兩女，身形樣貌卻仍似少女。

他也忙向盧貴妃見禮。

“鈎盾使免禮。”她莞爾一笑，說道，“不知母後喚臣妾前來，是有何吩咐？”

太後一指殿中跪着的吳公公：“掖庭有人膽敢向鈎盾使下毒，不知是何人指使。九郎膽子小，不敢僭越，便求到了我這兒。我這個老婆子早卸了宮權，少不得叫你來問問。”

盧貴妃一驚，花容失色：“竟有此等歹毒之舉，陸鈎盾可還安好？”

“我已無礙，多謝貴妃娘娘關心。”

“此等腌臜事，污了母後的耳朵，已是臣妾的罪過。臣妾必查清前因後果，給母後一個交待。”

此時，陸澄觀已覺察出異樣。盧貴妃看似關懷，卻也只是問了一句，便半句不提他這個受害者了。再看她的神色，看似驚慌惱怒，眼眸卻一派平靜。

陸澄觀意識到：他大概是草率了，他穿越前也沒進修過《甄嬛傳》，對後宮之道所知寥寥。

果然，盧貴妃話語看似誠懇，到了關鍵環節上卻說：“只是要查清背後有無陰謀，一來需要時日，二嘛，總得有個頭緒。”

陸澄觀看向她，兩人目光頓時撞在一起。

她又是一笑，問道：“近日，陸鈎盾在宮中查處弊案，動靜頗大，驚動各處，說不得是誰生了怨怼……尤其這掖庭，可從未被這樣整治過。這些刁奴平日裏威風慣了，因此生出鬼魅心思，亦不足為奇。不知，陸鈎盾可有什麽特別的證據，或是懷疑？”

陸澄觀微眯了眯眼，已知今日難有什麽結果了。

是他不謹慎，中毒宿在東宮一整夜，這當中的事，經不住細查，所以他才不敢直接往皇帝跟前捅。正因如此，他只能求助太後。可太後不掌六宮，退居頤養，有些事并不好辦得太直接。

這關節就到了盧貴妃身上，可此人，陸澄觀承認自己之前小看了。後宮之中，盛寵二十餘年，豈是簡單人物，怎會好相與。她不僅滑不留手，甚至托詞張口就來，很可能自己也參與其中。

他靜默一瞬，心态調整得極快：“多謝娘娘提醒，我也沒有太多頭緒，一切請娘娘做主。”

盧貴妃臉上的笑容大了一分，應道：“陸鈎盾深得陛下信重，大有能為，自然不會冤枉了掖庭丞。你放心，該處置的，本宮必會處置。當然，也不能胡亂攀扯，後面有沒有文章，還得慢慢查清楚才行。”

人犯被盧貴妃當場提走，看着人走出壽安殿外，陸澄觀聳了聳肩，輕聲長嘆。

太後全程沒有多說，這時才屏退左右，單獨與陸澄觀說話。

“知道問題在哪了？”

陸澄觀無奈點頭。

“不怪姑祖母？”

“怎麽會？您可別瞎說，我是白眼狼嗎我？”

太後瞪他一眼，斥道：“胡沁。我本想提前與你說，這件事不能這麽辦，難有結果。但轉念一想，你好端端站在這，看起來全無大礙，本來也難抓出什麽大魚來。還不如借此磨一磨你，吃一塹長一智。”

陸澄觀又是點頭：“我知道，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可是我，當時……”

陸澄觀想說，他差點死了呀。話未出口，他想到了一個人——真正的陸九郎。他在那次落水時，不是差點，是真的死了。

那瞬間，如冰水灌頂，他陡然清醒。

是啊，那一次也是。在陸家人眼裏，就是他雖然涉險，但最終有驚無險。所以哪怕查到了刺客是太子仆門下，後來又順着線索查到了真兇右庶子，還是沒有發作。

因為陸九郎的一時涉險，和真正的王孫貴胄相比，毫無分量。

這是陸氏浸淫官場、後宮多年，總結出來的生存之道，殘酷而真實。不管是殺人未遂，還是犯罪中止，都不足以撼動背後之人的根基。

他突然想笑，想大笑。他不知道能和誰訴說這種感受，偌大東都，只有他一條異世魂靈，沒有人懂，從民主法治社會而來的他，看着眼前這一切，感覺是多麽荒謬可笑。

陸澄觀有些失魂落魄，他強打精神，和太後告辭。他想到太子家令裴緒的死，想到小宮女沾滿血污和泥土的臉，突然湧起極大的沖動。

他沒讓任何人跟着，一路繞過守衛，大白天闖進了熙昌殿。

魏鈞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有驚訝，有下意識的關切，還有更多複雜的情緒。他看不清，也沒心思分辨。

他阖上院門，徑直沖到了魏鈞面前。就這麽微微仰着頭，長久地打量他那雙黑眸。

“魏鈞，你如果當了皇帝……你想要治理出一個怎樣的國家？”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大膽、直白。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是旁人不敢說不敢做的。可望着那雙透徹的眼睛，看着他微紅的眼眶，魏鈞卻無法敷衍半句。

他的呼吸微微加快，四目相對間，仿佛為他熾烈、希冀的目光所攝。

他心底那句不變的答案，脫口而出：“法度修明，賦斂有節，使民安居樂業，本固而邦寧。”

明明重生以來，他想的都是複仇，可這一刻，卻像被陸澄觀一舉拉回了五年前，他還是那個懷仁履德的太子。

話音落下，他深深阖上了雙眼。

兩人誰也沒說話，時間在這一刻停頓，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直到魏鈞再次睜開眼，兩人幾乎同時開了口——

“你怎麽了？”

“好。此行路遠，我當随行。”陸澄觀鄭重一禮，第一次在他面前彎下脊梁，“明日，殿下必夜盡塵散，光照青山。”

待陸澄觀直起身時，刻在魏鈞骨子裏的儲君之儀，比他的神思反應更快。他雙手托住了這位“忠臣”的臂彎，将人輕輕往上帶了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