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紫宸殿內, 皇帝聽完魯王等人的禀報，許久沒有說話。他一只手拄在桌沿，垂着頭看不清神色, 那弓着的腰背，讓他看起來有種年暮而不肯屈服于歲月的執拗。

殿中三人沒一個比皇帝年輕的，還都身居高位，進來就被賜了座，在這種靜窒的氛圍裏, 也都有些坐立難安。

作為父親, 作為皇帝，他們能想象, 這是一個難以抉擇的時刻。

“老三，可有怨怼？”良久, 皇帝開口，問了一個幾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三殿下的自辯在此，辭嚴氣正，神色坦夷。”中書令上前, 在禦案上一堆證詞證言裏，找到記錄魏鈞自辯的那份, “只在提及幼年失恃，陛下親授章句時，大概是憶起過往，有那麽一絲微不可察的, 小委屈。”

魯王認可：“未有疾言厲色，以老臣看，三郎雖未剖白父子情深，但于陛下的孺慕之情, 遠勝儲位廢立本身。”

皇帝擡眸，看向太尉。

太尉會意。老大人年過古稀，早已不親自掌兵，太尉只是憲銜（榮譽銜），但于大宸是定海神針般的人物。他和陸澄觀的祖父同輩，陸太師死後，太師之位空懸。他死後，太尉之位恐怕也會斷代。

“太子已廢，陛下既無意複立，便是擔心他反？人心隔肚皮，誰能斷言？既如此，殺之可絕後患。”

太尉一言既出，坐他旁邊的兩個吓得差點跳起來。

魯王沒忍住，還是站了起來：“無過而殺子，陛下何以對天下？！”

中書令随時準備上去拉架，苦口婆心地勸：“太尉，太尉，慎言吶，幸好起居郎不在。您一世英名，可不能毀在這。”

“英名？老夫只有當年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兇名。”說着，太尉擡起那雙已經逐漸渾濁的眼睛，話鋒一轉，“不過，中書說的也不是全沒有道理。這些史官的筆，比老夫的刀也不差，骨頭還硬。這一筆寫下去，多少代都翻不過去。”

中書令松一口氣，連忙跟着點了下頭。

“朕從未想過殺他。”

這話一出，無人接話，三人都一副認真聆聽的摸樣，心裏信不信就兩說了。九五之尊，要殺自己的太子，哪裏用得上提刀？

“只是廢也廢了，難道關他一輩子？”

魯王試探着接話：“本是親骨肉，怎堪将他困做籠中鳥。既如此，陛下不若順他一回，允三郎北上就藩？”

中書令垂頭繼續沉默，深感自己還有得熬。如太尉這般，在陛下開口之前，就把“無意複立”這樣的聖意挂在嘴上，卻沒有被責罰；如魯王這般，連聖意都不仔細揣摩，就作長輩發言……他都還差得遠。

“放屁！”太尉拍案而起。

中書令默默把自己往另一邊挪了半寸，四肢繃得更緊了一點。仿佛這樣就練就了縮骨功，以免在接下來兩位老大人的嘴仗裏淪為池魚。

魯王還沒聽他要說什麽，已被他這兩個字粗俗得吹胡子瞪眼，當即也站了起來，指着太尉就開始“你你你……”

“北域，大宸抵禦羌胡的門戶，你居然說要放廢太子去北域就藩？他要是通敵，羌胡鐵騎就能到六盤山牧馬，喂飽了就打關中！”

魯王：“不可能……”

他确實沒想過，還有廢太子通敵，反攻東都這條路。在他眼裏，三郎忠和仁恕，是再好不過的國儲，怎麽可能通敵。

“你是他嗎，你就不可能？為了紫宸殿這個位子，兄弟相殘、父子反目的還少嗎？”

魯王：“……”

有點罵不過這臭老頭。

雖然他兩一個輩分，但是這老頭比他大了十多歲，好歹尊老愛幼一下？

皇帝看看兩人，點名問不發一言的中書令：“中書以為如何？”

“臣以為，就藩可行，北域不可。”

“噢？詳細說來。”

剛才還仿佛唯唯諾諾的中書令，聞言整了整腰間绶帶，再開口時，盡顯國相風範——

“對待無過之人，殺傷并非上策，泯沒無聞才是。太子詹事府已崩裂，十率府更是早已拆編，那麽，太子本人，音信杳絕方是正理。”

剛才還和太尉老頭互怼的魯王，只覺瞬間脊背發寒。他看向中書令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不看透半點。

和他心底希望三郎複立不同，中書令此言，是要讓他徹底遠離朝堂，漸漸被所有人遺忘——也就是釜底抽薪。

就連太尉也跟着微眯了眯眼，側頭觑向他的方向。

皇帝似在思索他的話，半晌才問：“中書以為，封往嶺南如何？”

嶺南，歷來都是流放之地，距東都數千裏之遙，實在是個“好去處”。魯王養尊處優，多少是“憨厚”了一些，他且不論，但太尉和中書令，來之前早已預料到局面，只怕心裏把适合的藩地都排了無數遍，怎麽會沒想過這個優選。

但是到了皇帝面前，兩人都是一副“我怎麽沒想到呢”的模樣。

中書令盤算了一會，才說：“崇山隔絕，毒瘴遍地，王化不開……”

“部族混戰……”太尉接上了他的話，“而且，荊楚有連家駐軍，萬一生變，也不可能長驅北上東都。”

中書令：“是個上佳的選擇。”

皇帝看都沒看魯王，對中書令說：“愛卿拟旨，賜封南平郡王。”

封號張口就來，中書令暗暗腹诽，果然，皇帝也早就想好了章程。

“食邑五千戶。”

被無視的魯王聽到這，再也忍不住，問道：“陛下，這就沒了？”

皇帝看向老皇叔，神情已有些不耐，這位對廢太子的認可與憐惜，就差寫在臉上。

“三郎打小連東都都沒出過，就拿着這食邑五千戶千裏迢迢去嶺南？能不能走到，走到了會不會被當地豪強生吞了都未可知。不能節制地方官員，連王府都不知會不會被迫年久失修……”

魯王說到這，擡頭看向這金碧輝煌的紫宸殿，差點沒把“你兒子還掏私房錢給你修房子呢”這種話說出來。

他猛地打住話頭，那目光卻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皇帝秒懂，臉差點黑了。

“更何況，他本就有才能，若能徹底收服嶺南，将來史書上也是永承一朝的功績。”

皇帝生氣，看向太尉，就差沒明着眼神示意，讓他趕緊繼續怼魯王。

太尉避虛就實：“談何容易，別想找連家借兵。”

皇帝：“……”是讓你讨論攻城略地的可能性嗎？

皇帝無奈，只好看向唯一靠譜的中書令。

“臣以為，魯王所言，不無道理。更何況，嶺南局勢本就複雜，予三皇子以軍政大權，也不過是一句空口承諾。依禮，中宮嫡子當封親王爵，陛下賜封郡王，已是降等。若依例予以經略嶺南之權，更顯君主胸襟，令朝野拜服。”

中書令短短一段話，再次搔中皇帝癢處。魏鈞這些時日來表現出的忠孝之義、儲君之儀、運籌之能，令許多朝臣動搖。而他一句兌現不了的承諾，拿來換人心，不虧。

皇帝沒有當場應諾，他心中已有主意，便不需要再聽幾人繼續讨論。

他轉而說起另一件要事：“朕有意命人随老三南下，就近監察，三位可有人選？”

“還是陛下考慮得周到，确實要有信得過的人跟着去。”太尉點頭，附和。

“監察，那不就是夜侯司？”魯王不解，“典簽使監察藩王、封疆大吏本就職責所在，還要何人？”

“嶺南道外人難進，歷來便被忽視。”皇帝沒直說，從來沒有重視過嶺南這種犄角旮旯，典簽使自然不曾往裏安插多少人手。

“陛下是想專人專司？”中書令問。

皇帝應是。

太尉撫須，接話道：“倒是有一個合适的人選，陸家那個小子，老夫看着不錯。心思直，又忠心，從小他就喜歡和三皇子掰手腕、鬧別扭，也不會包庇。”

這話，正中皇帝下懷。

卻見太尉說着，又搖了搖頭：“就是這事吧，只怕不好辦，陸玠那小子能願意？他家那幾個小的，不是在地方，就是去了北域，只有這一個小兒子在身邊，他能願意放去嶺南吃苦？”

“那兒可真是天高皇帝遠，陸家手難伸。要是他把三皇子惹毛了，萬一被打了，陸玠怕不是要到陛下這殿門外跪個公道。”

中書令：“臣也以為，陸玠恐怕不會樂意。起初，陸九郎進夜侯司，便非他所願……”

中書令言下之意，您當時故意把陸玠調出京巡視，趁機把他寵大的幼子丢去夜侯司，已不甚光明正大了，誰都知道這不是世家嫡子要走的尋常路。如今更是要把人丢出京，一放三千裏，乾最累的活，冒最大的險，職、權，什麽都沒有，空手套白狼也不帶這麽玩的。

太尉附和：“就他那八風不動的老烏龜做派，跟老陸一模一樣，能願意就怪了。只怕是要用盡手段，把兒子從夜侯司撈出來才是。”

皇帝蹙眉，頓了頓說：“那就依他，撈出來。禦史中丞，憲銜外任，充嶺南道監察使，如何？”

誰也沒答話，三個老家夥震驚得很顯眼。

禦史中丞是什麽位置？禦史中丞作為禦史大夫的副手，是僅次于三省六部尚書的“省寺之貳”，位望清顯。

尤其，禦史中丞是言官，同為監察，和夜侯司那等鷹犬爪牙全然不可同日而語。哪怕只是憲銜，分量也是極重，一旦調任，便洗刷了陸九郎在朝堂上的“佞幸”之身，是真真切切的把人“撈出來”。

哪怕陸太師在世，給陸玠本人也鋪不出這樣一條直通“執政”的康莊大道。

更不用說，陸九郎尚未弱冠，不過十九，任命下來，讓那些在科考考場上，考到兩鬓斑白的學子怎麽想。別說他們了，就說在場純文官走出來的真“執政”中書令，都想嘔血。

他十九歲時在作甚？那一年，他剛過解試，得中解元風頭無兩，可跟十九歲的陸九郎一比……他屁都不是！老中書腦中的自己已風度全無，化身太尉第二。

關鍵吧，人是他們提議的，氣也只能就這麽氣着。

以重臣制藩王，本當如此。憲銜外任，不過是恰如其分，這還沒賜金紫呢。

中書令想，他可千萬別再嘴欠了，再說一句，下一步就是賜紫金魚袋。

他無聲輕嘆，等陸玠聽到這份任命，只怕嘴都笑歪——他的長子還在州府別駕的位置上等着拔一拔，最不被看好的纨绔幼子就要一步登天了。

陸玠很快聽到了。

第二天，他被召入宮，礙于太後的面子、陸氏的地位，皇帝親自和他“商量”這件事。

陸玠嘴沒笑歪，陸玠不茍言笑，他說：“九郎在京，尚有落水之險，臣豈敢使他遠赴嶺南？陛下聖明，臣之幼子，不求他聞達于朝，但求承歡膝下，平安終老。懇請陛下體諒。”

皇帝霎時攥緊了掌下扶手，眉間唇側，深紋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