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為君日久, 越不能被拒絕。有那麽一瞬，皇帝的怒意幾乎寫在臉上。陸玠這樣老成持重的人精，怎麽會沒發現。但真應了太尉那句——八風不動, 他連唇角微抿的弧度都半點不變。

于是，和這些八百個心眼子的朝臣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皇帝，像是被強制跟着冷靜了下來。

然後，他就意識到了一件事，陸玠是隐忍已久。陸九郎落水的那件“小事”, 在日理萬機的皇帝眼中, 早已翻篇。但陸玠愛子心切，一直在等這個清算舊賬的時機。

在這件事上, 君臣二人單獨奏對，陸玠甚至沒有多隐藏情緒。那筆挺的身姿、看似恭謹的禮數, 都像是在說——讓我的兒子差點溺斃，想就這麽翻篇，不可能。

兩人視線相觸，看到陸玠眼中那抹堅定, 他就知道今天不能強壓陸玠低頭了。

“伯璋，此前并非朕授意。”

皇帝放平了語氣。伯璋是陸玠的字, 君臣之間，以字相稱時便意味着親近。

“臣知曉，陛下仁德，怎會和一個小輩較真。”

皇帝吃了個軟釘子, 知道糊弄不過去，便也沒再含糊：“通事舍人仗勢橫行，右庶子失于檢束，不能舉劾, 以致百姓受害，當以死罪論。”

右春坊的一個七品官犯事，右春坊長官的罪罰在兩可之間，一般不會以渎職罪牽連處死。這等重罰顯示出皇帝的态度，陸澄觀落水一事是右庶子所為，那就讓他一死以謝陸氏。

陸玠本可見好就收，但，他沒有。

面對面的兩人都知道——右庶子，右春坊之首，在東宮職比中書，無人授意，他有什麽理由針對一個彼時未入仕的陸九郎？

因此，陸玠沒有接話，只是以沉默抗拒。

皇帝氣急，有一瞬他想，陸氏驕狂，真當滿朝文武他無人可用了，就非陸九不可？！

可陸玠還就真的站在那，對他的怒氣視若無睹。

無聲的對峙在紫宸殿中膨脹、繃緊，最後以皇帝的無奈退讓作結。

世家的驕狂是雙刃劍，當他掣肘皇權時，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可為己所用時，往往也能無往不利。

他想用陸九，又豈止是想用陸九？

陸玠深知，皇帝在與廢太子的博弈中認識到，他還沒到和世家分崩的時候。

果然，皇帝長嘆一聲，指着他笑罵，連自稱都回到少時——

“你啊你，伯璋，我與你還是伴讀的情分，你在這兇什麽？你知道，我怎會害你的幼子？九郎忠直，我信重如你，你放心，此事我定給你一個交待。”

“臣代九郎，多謝陛下。但有皇命，他焉敢不盡心盡力。”

緊繃的氣氛一瞬松弛下來，兩人達成了共識。又閑聊幾句，陸玠告退。

皇帝陰鸷眼眸望向他的背影，再次召中書商議，并正式拟旨。

陸澄觀等得焦灼難耐，忍不住在陸玠院中來回踱步。驚塵的密報當場又添一筆：陸使急不可待，如籠中困獸，焦躁畢現。

終于，午飯前，等來了陸玠。

“阿耶，怎麽樣了？讓我北上的事您說了嗎？”

陸玠跟看稀奇似的打量他，小兒子失憶以來，他還頭回見人這麽急切，恍惚都讓他回到從前了。

他有點想笑，忍住，故意逗他：“陛下想讓你跟着去。”

陸澄觀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轉瞬又釋然：“果然功夫要下在平時，竟然有這種瞌睡就送枕頭的好事。”

“我拒了。”

陸澄觀呆愣當場，兩秒後驚呼，急切又委屈：“阿耶你不是答應過我？！”

“是，但你在京中尚且險象環生，徹底攪進奪嫡之争，如何保住小命？”

“我可以。況且，魏鈞也不是吃素的。”

“魏鈞？”剛才還想要逗人的陸玠，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你和他，如今以名姓相稱？”

“他也不是太子了，不算不敬吧？”陸澄觀氣弱。

從他向陸玠尋求幫助開始，在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對陸玠便生出了親情，此刻像個被父親質問、考教的普通學生。

“你以前程相托，甚至連性命也信賴他的庇佑？九郎，這并非阿耶教導的行事。”陸玠直言，“他是虎豹，是你擇定的主君，你若仰賴過甚，早晚把自己折進去。”

陸玠失了與幼子玩笑的興致，将今日殿中奏對和盤托出。

陸澄觀聽得一愣一愣，原來是要去嶺南，原來皇帝還許他高位，原來陸玠……是要為他讨公道。

他那天莽莽撞撞去找魏鈞，他為陸九郎的死憤怒悲鳴，他無奈、痛苦，他找不到快速的實現路徑，他只能忍耐、蟄伏，将目光歸于長遠。

可現在，陸九郎的生身父親站在這裏，和他說他在皇帝面前如何張揚對峙，如何欲擒故縱，只為向紫宸宮讨一個公道。

“阿耶……”陸澄觀被過多的信息沖擊，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陸玠卻像是看懂了他。父子分別在即，這次他沒有太含蓄。

他輕撫了撫幼子的頭。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選擇，阿耶很欣慰，但你仍舊是陸家的孩子。”

“阿耶此刻只有一個遺憾。”

“什麽？”

“你的冠禮，阿耶不能在場了。”陸玠看着他，目光中有擔憂，有期許，和他只身赴美時爸爸看他的眼神一樣。

“調令不會等太久，這些時日多陪陪你母親。”

陸澄觀還沒把情緒梳理好，便被陸玠三言兩語打發，最後只說出一句感謝。

走出前院，見到等在外面的驚塵，他才乾巴巴地說：“得重新準備行李了……”

驚塵摸不着頭腦，以為出了什麽亂子，竟讓陸使有些失魂落魄。

他連忙追上去。可沒走兩步，陸澄觀腳步突然一停，他差點撞人身上，給他吓得原地後跳，輕功都用上了。

“趕緊把押送雲離子的人追回來，往南邊送。南下正好，直接和他的師兄弟們打包彙合！”

話說完，陸澄觀頓時又活了，對，他要做的事還很多，都在等着他呢，emo個什麽勁！

一切進程果然很快，太子被廢後的所有博弈，到了最終落子時，棋手們都沒有再猶豫。

三皇子魏鈞，賜封南平郡王，食邑五千戶，開府自置官署，領嶺南道軍政。三日後，即往就藩。

東宮屬官，審定無罪的釋放，待吏部再授官。有罪的判罰，或流放，或死罪。其中，右庶子判了死刑，太子仆卻是不輕不重的罰俸。

但這些都不算大事。

讓陸澄觀意外的是，同時賜封的還有五皇子魏锴。未成年賜封親王爵，比魏鈞還高一級，食邑萬戶，比肩他另外幾位哥哥。

陸澄觀覺得皇帝真的太low，為了打壓廢太子，把人貶去流放之地還不夠，還玩出這種拉踩的操作。

可當時，陸玠落子的手穩如泰山，看都不看他，舉重若輕地說：“此乃陛下的懲罰，更是對陸氏的誠意。右庶子策劃令你落水，是瑞王授意。他要對付太子，卻想挑動陸氏與太子為敵，實在……猖狂。”

“陛下賜封五皇子親王爵，固然是對三皇子的彈壓和震懾，但也是給瑞王的教訓。讓他知道，并非是貴妃之子便高兄弟一等，能把儲位視作囊中物。舞姬所生的皇子，一樣可以和他并列。”

陸澄觀：“……”

被你們這些老狐貍指桑罵槐、聲東擊西的手段震碎了三觀，能不能報醫保？

陸玠擡眸看過來，他什麽也沒說。幼子在宮中中毒，沒有找他求助，沒有和他哭訴，所以他也不說。

一次次，瑞王想要争，卻在素為純臣的陸氏頭上動土，是當世家底蘊作虛影？随着五皇子封王，廢太子離京，東都局勢将重新洗牌，他也不得不忙起來了。

兒子，就讓他自己慢慢悟去吧。

陸澄觀：根本不悟，震驚一下得了。他要走了，他要給這個時代億點點震撼，迫不及待了。他從前院出來，就像只放飛的鳥，直奔坊市，大肆采買。

随着廢太子就藩一事落定，東宮案審結，宮中發生了另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昭華公主大鬧紫宸殿，先是說嶺南太艱苦，求父皇為兄長另賜封地。哭求無果後，又改求父皇讓她跟着去嶺南。

皇帝自然不會同意，罵她無理取鬧，将她強行送出殿外。昭華不肯，推開宮人，在殿外繼續跪求。

事發不久，消息在宮中不胫而走，很快引來了魏鈞。

他已被賜封，不再是囚禁之身，因為馬上就要離京，便也沒有再遷宮，仍暫居熙昌殿。

南平郡王無辇可乘，一路從熙昌殿走到紫宸殿。他走得急，風吹亂他的鬓發，令曾經的太子失儀。

他太知道胞妹怎麽想了，她明知她公主之身不可能離宮，卻偏要去鬧，她是要徹底坐實“人質”的身份。

他們越是兄妹情深，皇帝就越會相信，昭華是一根繩，可以約束遠在嶺南的他。但這對昭華，卻不是好事，皇帝會拿捏她的婚事，拿捏她的性命，以此相要挾。就像将他發配嶺南，是希望他徹底消失于朝堂，保護昭華最好的方式，也是讓她暫時消失于紫宸殿的視野。

他暫時無法将昭華光明正大帶走，所以這些時日從沒表露過對妹妹的在意……

偏偏昭華要攪進來，要為他謀劃。

來時路，他想了許多，可蹲在妹妹身前勸說時，又是溫言軟語。

兄妹兩在只有彼此得見的位置交換眼神，魏鈞低聲說：“阿昭，你不該來。”

昭華搖頭，神色堅毅。

“阿兄，我會是你在東都最堅強的堡壘。”

一個眼神，一句話，魏鈞已知道，自己勸不動她了。他們身上流着一樣的血，有着別無二致的執拗和孤勇。

昭華一把推開他，大聲哭罵：“母後留給我的信裏說，阿兄會疼愛、照顧昭華一輩子！你不講信用，你騙我！阿兄，你帶我一起走吧。你不在，阿昭害怕。”

“阿昭，阿昭……”

昭華這句話半真半假，魏鈞聽得喉頭哽咽，忍不住将她攏進懷裏。這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讓他毫無芥蒂、毫不動搖地信任，那就只能是阿昭。

昭華公主把眼淚擦在兄長胸前，低聲：“阿兄，十裏長亭，我不能去送你了，你一路保重。”

公主貼在他胸口的額頭輕顫，像受傷卻固執着站起身的幼獸。她不畏懼皮毛上沾滿的血跡，只有對兄長的不舍和決絕。

昭華說：“阿兄，如果可以，我想要一個人。”

殿門大開，站在門口的是大內總管梁忠和。

皇帝的聲音像悶在鐘裏的鼓，從殿內深處傳來：“在這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昭華回去，你，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