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紫宸殿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上, 魏鈞一時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來到這裏。

三個月，還是五年？

哪怕是日間, 紫宸殿依舊燈火輝煌，可他從殿外走入，只覺得昏沉一片。

殿外的陽光太刺目，照在他身上，溫暖到灼熱。和剛重生時不同, 當時仇恨充斥着他的每一寸, 被廢的刑刀高懸頭頂，他只能更快, 必須更快。

而此刻，他終于能慢一點, 看看上輩子他再沒走進過的紫宸殿。

殿宇依舊高闊，陳設依舊奢華，父子再見，物是人非。

皇帝高坐禦案之後、龍椅之上, 魏鈞在案前站定，像長成後的每一次, 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身形高大，站得太近會給老父以難以忽視的壓迫感，從他發現這件事後，他就默默地将所站的位置往後挪。一點一點, 随着他的長大，越來越遠。

這仿佛某種無言的信號，象征着帝儲隔閡日深。

曾經他為此懊惱、煩憂，能想到的所有原因, 都是他還不夠完美，不能讓君父滿意。所以他要做更好的太子，他為此不惜一切。

到頭來，換得的不是認可，是帝王家最無情的屠戮。

人總是這樣，無論在書上看到前人多麽慘烈的結局，臨到己身，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幸運的例外。

他用儲位，用鮮血，用性命，用一世人生洗刷了認知。終于徹底醒悟，哪怕從小是君父抱着他長大，是君父手把手教他寫字，一旦對方認定他是威脅，他便會連辯白的機會也沒有。

因為，所有辯白，在他看來，都是詭辯、狡辯。

這一次，他退了一大步，換了身份，得以重新站在他面前。

這一刻，看着這張比印象中更蒼老的臉。魏鈞的心很平靜，他放下了所有期待，他無欲則剛，他将無往不利。

“父皇。”他只喊了這一聲，便适可而止，把說話的機會，留給剛處置了他的人。

皇帝深深看向他，眼眸半擡，兇戾虛張。

“朕不是沒想過殺你。”他的第一句，毫不留情，如約而至。

魏鈞的第一句，便也平鋪直敘：“我知道，一個廢太子，本就該死在離宮。”

“那你就該知道，朕希望你去了嶺南後……就不要回來。”

短暫的停頓，零星洩露帝王心緒。

他想到陸玠為幼子讨公道的模樣……他的兒子幼時，有一次被來訪的羌胡王子打碎了九連環，為此，他當着羌胡王的面，将對方送來的邦交國禮随手送給三郎把玩。

只是或許年紀大了，或許兒子大了，這些記憶顯得無比久遠，不是今時今日，他已想不起來了。

“兒，謹遵皇命。”魏鈞的聲音把他拉回神，“只是阿昭年幼，自小又被寵壞，還請父皇勿要與她計較。”

“朕是你們的父皇，自然知曉。她不僅是你的胞妹，更是朕的公主。”

幼時無比親密的父子，此刻分別在即，卻是寥寥數語再無其他。

皇帝無話，魏鈞便告辭。他走出數步，重又回頭，對禦座之上的那位說：“父皇，兒臣離京，儲位空懸，兄弟們難免紛争……您定要保重龍體。若不然，便早立太子吧。”

魏鈞的臉，半邊被簾幕遮擋，一同被擋住的，還有他躍動不止的戾氣與殺心。

請你一定保重龍體，看着你的兒子們厮殺，但不要讓他們的刀兵落在你身上。因為你，要活着，等我回京，送你最後一程。

“還敢置喙立儲大事——！”

皇帝暴怒，被他“純孝”的目光點燃，手邊的茶盞砸出去，砸中殿中立柱，飛濺的碎瓷在魏鈞臉側劃出一道血痕。

見了血，皇帝有一瞬怔住，他平緩了一下呼吸，冷聲喝道：“滾！”

“兒臣，拜別。”

走出紫宸殿，魏鈞和前來複命的夜枭擦肩而過。誰也沒有停留，但一個眼神間，魏鈞迎着灑落的熾烈日光，微微勾唇。

這位新任的夜率斂眸。

他們一個往內，一個往外，身後殿門再次阖上，徹底将兩人隔為兩端。

當晚，陸澄觀收到了魏鈞送來的信，為昭華向他要一個人——蘇淮青。

蘇淮青不是他的家仆，他不能做主，便命驚塵去請人，親口問他的意見。

蘇淮青沒想到昭華公主會再找他，畢竟對一位尊貴的公主而言，那樣躲藏，被一個卑賤的書吏庇護，并不是什麽體面的經歷。放在大多數人身上，只會對他避之而無不及。

所以他一直都當公主那日的友善、關懷是禮數。可今日，陸使，不對，該尊稱一句陸中丞了才對。陸中丞卻說，公主想請他為客卿供奉。

“淮青，過去你跟在我身邊，我們不論從屬關系，我只把這當做一場合作。原本我是想問你，願不願意随同南下。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已經拜托了阿耶，為你脫吏籍，你想重考、入流，或是等一個恩赦敘用，都可以。”

“如今，這個承諾仍舊作數。如果你不想去公主身邊，我替你回絕。”

蘇淮青沒有再多問，他想起那日昭華公主的驚慌之後，堅毅果決的神情。

“冒昧一問，公主殿下，是要為郡王謀劃？”

陸澄觀和他視線相觸，彼此看到對方戒備、緊繃的神色。

這些時日，蘇淮青當他的文科全書、官場備忘錄，全不藏私。他因昭華公主斷了手骨，至今尚未痊愈。他心中對他已有信任，但他們從未深談過這些，兩人謹守着分寸，偶爾相互試探，都是适可而止。所以他一時，有些不習慣他的直白。

陸澄觀點頭，問他：“所以，淮青可願？”

這一次，陸澄觀抛出的問題，和上一次不同，這次是正式邀他入夥。

“固所願爾。”

三日，離京最後的日子是數着過的。并不是所有同行的随扈都要跟他同時出發，但至少，前後事宜都要安排妥當。

臨到出京，拿到陸玠給他安排的随從名單，他再次感受到陸玠的愛子之心。

他不禁感慨，他何其有幸。從異世穿越而來，頓失親人，可又遇到了一位，在朝堂傾軋、家族紛争中，不遺餘力為他謀劃的父親。

“依制，禦史中丞只能帶三十二名防閣。我從部曲中又挑了六十八人，以莊客名義随你南下。這些人名義上是去嶺南墾荒，但都是上過戰場的精銳，你放心用。”

“此外，你托的幾個匠人和器具，已先行一步。你們過了衡陽郡再會合為宜，衡陽郡往南，連家軍就少有駐軍了。”

“多謝阿耶。”陸澄觀這聲謝，真心實意。

陸玠搖頭，拍拍他的肩：“你幾個兄長，沒一個讓我如此操心，但他們外任，亦不曾短他們的人手。”

“一人在外，凡事小心。遇到難事，随時讓部曲往家中送信。”

陸玠似乎有很多想說的話，卻沒有再多說。就像他說的，幾個兒子就這個小的最讓他操心，選的路是偏僻小徑，步子還邁得又猛又大，可偏偏又像是最能闖出一條通天路。

陸澄觀點頭，鄭重無比。

期限轉眼就到，出京的那天，風清日朗，萬裏無雲。陸澄觀和魏鈞的隊伍會合，郡王車駕空置，魏鈞一身勁裝，騎在馬上。

沒有金玉為飾，只憑他沉岳身姿，已矜貴非凡。他單手持缰，駿馬信步踏過長街，沉靜、威儀，又帶着蓬勃迸發的張力。

這是陸澄觀第一次見他騎馬。曾經見過的所有畫面，他都困于囚籠，從未有過如此肆意、張揚的時刻。

他知道，這是自由的味道。

他一笑，突然禦馬上前，語帶輕嘲：“大王好威風，這白馬不摻一絲雜色，借我騎騎如何？”

一句“大王”，令魏鈞差點愣在當場。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稱呼，他如今是南平郡王，就該被稱作“大王”。可這兩個字，從陸澄觀嘴裏說出來，伴着他狡黠的淺笑，就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他一勒缰繩，翻身下馬，示意陸澄觀過來。

在現代，直男們常說，車與老婆，概不外借。所以陸澄觀理所當然的以為，這是一句适合公開場合來用的“挑釁”，正适合他們不合的設定。對他自己來說，這也是一句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沒想過魏鈞會接不上，更沒想過他會同意。

給他整不會了……硬着頭皮真和魏鈞換了馬。

還好陸玠給他配的也是千裏良駒，西域良馬，甚至說有昭陵六駿的血統，不算磕碜魏鈞。

他的馬通體玄黑，跑起來鬃毛如黑雲翻湧。雖不是白蹄烏那般四蹄雪白，可純黑似乎更契合魏鈞的強大帶着壓迫的氣場，在他身下，神駿非常，竟真有天險摧敵、乘危濟難之姿。

陸澄觀騎上他的白馬，落後他半個身位。他們往西出麗景門，再向嶺南。

出城門時，陸澄觀回望這高大的城樓、繁華的街市，魏鈞在前面等他，自己卻沒有回頭。

十裏長亭，為他們送別的人們在那裏聚集。

陸澄觀原本以為，沒有多少人會來送。除了陸家人和秦栾，大概只有四皇子會來吧。

可他們拐過彎道，竹林內外，卻擠滿了送別的百姓。四皇子、陸家人、秦栾、鈎盾署的下屬被百姓們擠在中間，都快沒了下腳的地。

離京時無比平靜的魏鈞，在被百姓飽含感謝地道別時，神色有一絲松動。他們湧上前來，又在他馬前停住，似乎很想表達親近，又不敢冒犯他的威儀。

為首的老丈說：“我們是李家村的村民，您去年給我們送的糧種，現在都長得很好。我們不識貴人，後來才知道您的身份。您這趟去得遠，村民們湊了些土儀，請您不要嫌棄鄉野之人粗陋。”

另一人說：“我們是富春坊的，也是上次陛下春幸，在街面上見到您，才知道您是殿下。您幫我們修的房子，前陣子大雨都沒有漏水，大家夥可高興了。”

百姓們七嘴八舌，有魏鈞施過藥的，送過棉衣的，甚至還有他教過治蝗的。感謝的理由五花八門，可一雙雙質樸的眼睛，卻如出一轍。

陸澄觀下了馬來，其他人也随着他的動作先後下馬，留魏鈞一人獨騎。似乎這一刻就該如此，這是屬于他的榮耀和勳章，任何人都不該搶占他的鋒芒。

在魏鈞的世界裏，已經五年沒有直面過這樣的謝意。曾經和百姓相處的一切，都幾乎失落于記憶之海。他有些茫然，有些無措，可在侍衛試圖隔開擠過來的百姓時，他還是下意識示意他們退下。

随後，他做了一個擡手下壓的手勢，止住滿場沸鳴。

魏鈞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坐在馬上，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那些臉曬得黝黑，皺紋深刻，眼神卻亮得燙人，讓他喉頭發緊。

“諸位，我當不起這聲謝。”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我受百姓供養，本就當回饋萬民。諸位厚意，魏鈞心領。此去嶺南，山高水長，諸君保重。”

“殿下——”人群裏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着呼喊聲此起彼伏，像潮水湧來。

“殿下保重。”

“大王保重。”

百姓們的送別聲七零八落，根本沒有影視劇中排練過的整齊，但陸澄觀就是覺得，這是他聽過最美妙、最真摯、最動人的話語。

為他們送別的家人、朋友、下屬，似乎都無需再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魏鈞向四皇子揮手，四皇子眼中含淚，不顧禮儀地大喊：“三兄，一路保重。”

鈎盾署衆人擠成一團，有班尉，有小卒。這群能止小兒夜啼的鐵鴉郎脫下玄衣，一個個身穿便服，沖他擠眉弄眼，膽大地還在那喊：“陸使，我們等您回京入三省六部，再帶我們吃香喝辣啊！”

那夜侯衛被班尉猛敲一下頭，斥罵：“胡說什麽，進了省部，再和我們一幫鐵鴉牽扯不清，陸使還要不要混了！”

另一名班尉恨鐵不成鋼：“這話怎麽能明着說，到時候去找陸使就是了。”

陸澄觀大笑，朗聲應好。

最後和秦栾對視一眼，揮手作別，他再次上馬，離開長亭。

不出三裏路，他們遇到了一群衣衫樸素的行人。這些人備有車馬，卻等在路邊，在他們來時，無聲綴上他們的隊伍同行，是被免職的部分東宮屬官。

陸澄觀注意到，其中還有太子家令裴緒的幾位弟子。

魏鈞顯然和他們早有默契，只是點頭致意，便策馬前行。

他們沒再停留，黑白兩匹馬逐漸并行，踏上南下征程。

—  第一卷  東都雲起  完  —

【作者有話說】

第一卷完結，給自己放兩天假，星期天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