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從東都南下嶺南, 大半水路。馬至洛口，車馬喧鬧漸漸被水聲取代，洛河與黃河在此交彙, 濁浪翻湧。

這裏是大運河的樞紐，河面寬闊，舟船密布，桅杆如林，望不到頭。

衆人會在此登船, 下黃河, 走通濟渠，直達江淮。

魏鈞帶了兩百餘人的郡王儀衛、屬官、工匠、雜役等, 陸澄觀帶了一百部曲，三百人的隊伍、辎重, 分乘五艘船。這樣的隊伍，哪怕為首的兩人未着華服，也無人敢惹，一路被避讓。

上了船, 陸澄觀發現，和離開東都時不願回首不同, 此刻魏鈞一路都在看。他在觀察眼前鮮活的一切——

搬貨的船工、拉纖的纖夫、擺攤的小販、吆喝的商戶，甚至是河岸的蘆葦和爛泥，他都看得很投入。

所有随從都和他們保持着距離，官船完全離港, 将嘈雜漸漸抛在身後。

陸澄觀側頭看他，他神色悠遠，帶着些悵然。

他突然意識到，魏鈞八歲冊封太子, 就算皇帝出巡，太子也要監國。對他而言，或許不只是被廢後的三個月身陷囹圄，他短短二十二年人生，從沒有踏出過皇權織就的樊籠。

他不像自己——走過大好河山，去過歐洲、美洲，看過德納裏山的雪，追過坎格魯蘇阿克的極光，見過萬米高空之上，無遮無攔的烈陽。

這裏是農業時代，不是南下三千裏進廠打螺絲，綠皮火車也只要一天的二十一世紀。所以，在他看來稀松平常的景色，在魏鈞眼裏，或許已是美極。

于是，陸澄觀也望向他在看的天地，試探着說：“萬裏山河，煙火人間。走出東都，可以去看煙柳畫橋，看麥浪翻湧，聽蟬鳴如潮，與大雁同歸。自然偉力，比頂級詩人的筆都要驚豔。”

陸澄觀唇邊帶笑，魏鈞與他對視，卻沒有回應。他忍不住又說：“還可以造船出海，不止儋州，可以再往南、往東，去看碧海無垠、白沙連岸。”

說完，他才用一根食指撓了撓臉，有些赧然：“就是吧，海船我還不會造，得以後慢慢研究。”

魏鈞看着他全不設防的模樣，眉頭卻越蹙越緊。

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說的每一句，都不是陸九郎該說的話，真的就這麽信任他？

他就不怕？不怕被自己察覺一切，将他盤剝殆盡、敲骨吸髓？

陸澄觀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信重魏鈞的人品，只是不想在自己選定的天使投資人面前裝傻充愣。他早晚會暴露這些不同尋常，他的腳步，絕不會因為一兩句找不到證據的懷疑就放緩、停滞。

“不要同別人說這些。”最後，魏鈞只應了他這一句。

船上的日子是有點無聊的，還好陸澄觀不暈船，他可以在船上畫設計圖。伏案久了頭暈眼花，他就會去甲板上看看風景。

接近汴州時，他開始察覺到一些不同。

仍在帝國腹地，距離東都才七十裏，沿岸百姓竟多是衣衫褴褛。

才過汴州，當晚，跟在他們不遠處的船只遭遇水匪。

驚恐的呼救聲劃破深夜，魏鈞推門而出，到船舷處查看。後方船只上燃起一簇簇火焰，照亮刺向船工的利刃。這幫水匪，等着他們這等大官船先過，再搶掠後方的小船。

他們有的是經驗，一般這時候，官船不會管平頭百姓死活，還會擋住百姓逃竄的路。

“救人！”魏鈞沒有遲疑，陸澄觀走出房門時，正聽到這一句。

大宸太子權柄鼎盛時，掌控着十率府數千人的武裝力量，留下的這些，俱是最忠誠、最悍勇的精銳。他們往後船打手勢，立刻有數十人乘快船前去營救。

水匪沒想到官船會來援，一見這悍然陣仗、制式長刀，一個個跳水逃跑。一場災禍消弭于無形，被救的船客有驚無險，非要來謝，魏鈞拒絕了。

“跟他們打聽打聽，水匪多的路段警醒些。”他吩咐道。夜色下，他烏發如瀑，雙眸似寒星，有種極致的冷豔與鋒銳。

他收回目光，轉身才發現陸澄觀來了。

“無事了，回去睡。”

陸澄觀卻沒有被他一句話打發走，他擡頭看船頭高懸的“魏”字牙旗，雖然沒打郡王旗號，但這一看都知道是皇親國戚了——

“才離京一天，治安已經這麽差了？這麽大的官船，對水匪都沒有半點威懾力？”

魏鈞沒想到，他照着大宸的臉就是一巴掌。

他嗤笑，無聲的嘲諷便是最好的作答——這便是紫宸殿那位治下的江山。

陸澄觀這才将目光落回他身上。他衣衫齊整，紋絲不亂，除了摘掉發冠，和白日裏沒有半點不同……

陸澄觀看月亮的方位判斷時間，至少已經半夜兩點，有什麽公務需要忙到這個點？

“你一直沒睡？”他這麽想，就這麽問了。

他沒想到，魏鈞會像被戳中要害的貓科動物，一瞬應激炸毛。

他的目光陡然淩厲，剛松弛下來的氣氛劍拔弩張。

兩人站得很近，近到足以讓陸澄觀從氣息分辨他的喜怒。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嘴快，說破了他不願被發現的事。

魏鈞是沒有睡，他無法入睡。哪怕船上都是他的人，哪怕他已離開東都，但他被關押了太久，他的身體、他的思維都被困在原地。

他時時警惕，整晚着裝整齊，方便随時應對突發狀況——這讓他感到安全。

但這不是陸澄觀需要知道的事。如果不是樓船空間有限，他們日夜相處，這也是陸澄觀不可能會發現的事。

突然，他渾身帶刺，下了逐客令：“吾的座船，讓陸使屈居二層，實在失禮。出行倉促，權宜之計，待明日至陳留，吾為陸使單置座船。”

陸澄觀一聽，也來了脾氣。他隐隐猜到，魏鈞被囚禁後有了心理陰影，或許患上了失眠。但對方張口就要趕人，他也不至于舔着臉強留。

他乾脆應下：“大王所言甚是，監察禦史與藩王吃住同行，還怎麽監察？說出去第一個被彈劾的就是我。不必大王提醒，明日一到陳留我就換船。”

陸澄觀回自己的艙房睡覺，結果躺在床上還是氣得翻來覆去睡不着。擡頭看天花板，好家夥，正上方就是魏鈞的房間。沉默、冷硬，一看到這天花板，就想到那人拒人千裏的樣子。

出京時，那天他闖進熙昌殿問他話時，他就以為他們足夠靠近了，以為他們彼此信任，卻原來，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窗外，晨光微熹。陸澄觀乾脆起身，洗漱，換衣，束發。時間真是最神奇的良藥，他現在已經學會自己束發了，雖然有時候會紮歪，但不會散。

早飯時間，船到了陳留，陸澄觀一刻不停就下了船，走時還試圖把驚塵甩回給魏鈞。驚塵不知道主子們發生了什麽，但兩人臉色一個比一個臭，他不敢置喙，只能低聲勸。

“郎君，您把我丢殿下座船上，那我三年潛伏，身份豈不是一朝敗露？被有心人察覺，您和殿下過去種種，就都瞞不住了。”

“我和他，有什麽種種？”陸澄觀冷笑，但腳步停了下來。下一刻，還是招呼他一起走。

驚塵表面沉默是金，內心五彩斑斓——

什麽種種？郎君竟然在問，他和殿下有什麽種種？觊觎殿下美色算不算，為殿下日夜奔勞算不算，為殿下硬扛沈烜的詭計算不算？

看起來是氣大發了，郎君過去都沒有架子，很好說話的。

唉……

看着陸澄觀果決的背影，驚塵覺得自己像個操心的老媽子，趕緊跟上前去。

他們本就有五條船，只是出京走得急，陸澄觀監察使的儀仗沒有置辦妥當。但其實，儀仗不全并不妨礙單設監察船。兩人的扈從俱是動作利落，短短一個時辰，就整理好一切。等陸澄觀吃完早飯，在碼頭附近逛完回來，“監察使”旗已在前船挂好。

魏鈞靜靜看着他登船，面上的表情沒有分毫變化。

監察禦史當與藩王行止絕位，他們公然共乘一船，太不謹慎。昨日是他驟脫樊籠，心緒動蕩，思慮不周，現在這般便說得過去了。不過是南下倉促，置辦不全所致罷了。

兩人勉強同行一日，還鬧得不歡而散，暗中窺探的人，也該無話可說。

分乘兩船後，兩人各自忙碌。

陸澄觀後來想過，如果魏鈞真有心理問題，他态度差也是自然反應，不能太過苛責。但他明明有一張能言善辯的嘴，怎麽就不能好好說？是他出口傷人，總不至于要自己先去求和。

他不是困于情緒的人，他的時間寶貴，埋頭畫圖，漸漸将兩人吵架的前因後果都抛諸腦後。

船行十日，他們到達泗州，在這裏換船入淮。

時隔一旬再見，兩人顯得陌生而疏遠。魏鈞沒有打出郡王旗幟，但陸澄觀監察使的旗幟實在搶眼，當地州府早就收到消息在碼頭等候，他們一下船就立刻上前拜會。

于是，兩人連單獨說話的機會都沒了。

入淮水必須換船，他們只能在泗州停留一天，等船只準備妥當。

魏鈞沒有說明身份，但陸澄觀這麽年輕的禦史中丞自報官職，魏鈞是誰已不言而喻。陸澄觀就見那知州跟生吞了一碗蒼蠅似的，吐也不，咽也不是。

陸澄觀這位陸相之子、監察禦史有多吃香，魏鈞就有多膈應人。

他是中宮嫡子，是南平郡王，可他更是廢太子。他這趟水太深，一般地方官員哪裏敢沾，立刻當大佛供起來，敬而遠之。

魏鈞說不去州府衙門，他們立刻收拾好驿站有請。他又拒了飲宴，他們也不敢置喙。

終于打發走這幫想和陸澄觀攀關系的地方官，空蕩的正廳裏只剩兩人。

陸澄觀埋頭灌進去一杯酒，兩人都沒說話，但又誰都沒有先走。

良久，就在陸澄觀的耐心告罄之前，魏鈞的聲音響起——

“泗州是水陸都會，商貿繁華。明日，你可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