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幾乎沒有人會喊他的字。

冠而字之, 成人之道。尋常二十而冠，卿大夫子弟大多十五而冠，也有如陸澄觀這般, 在家中不理事的纨绔幼子，十九未行冠禮未取字。

但魏鈞不是。他八歲冊立太子，便有了“允執”的字。

舜帝禪位于禹，留下十六字心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 允執厥中。

他的字，是當時君父對他寄予的厚望, 要他秉正持中，不偏不倚, 做個明君。

同齡之輩，無人敢僭越直呼。宗親長輩如魯王，喊一聲“三郎”就是最大的親近了。那時，母後早逝, 他的字只有父皇會喊。後來，随着他年齡漸長, 他也不喊了。

因此，他的字幾乎只落于紙端，落在那枚“允執闕中”的閑章上。

此時被陸澄觀随口喊出，被他仰望, 被他依偎，他說話時的熱氣落在頸側，比不遠處的火舌還要灼燙。他們如此親密，親密得像交頸纏繞的一對鴛鴦。

魏鈞沒有太子妃, 皇帝不敢再給他一個可堪助力的妻族，又不能草率塞一個女子給他，便一拖再拖。兩世，都拖到了他被廢。

他沒有姬妾，沒有幸過宮人，所以他從未真正理解過，詩裏那些纏綿悱恻的趣意。

此時陸澄觀仰着臉喚他的字，與他溫聲軟語，讓他被貼住的肩窩完全僵住，那一塊肌膚灼得生疼。

“你的劍柄，硌着我了。”

這一句，魏鈞無比确定，他是在沖自己撒嬌了。

他是一個男子，是他重要的臣子，他不該被蠱惑……

他手中的劍應聲而落。

魏鈞壓抑地側過臉，輕輕地，極力掩飾一個吞咽的動作。

可成年男人的吞咽怎麽掩藏得住，更何況他們貼得這麽近，陸澄觀連他頸側小痣的晃動都看得一清二楚。

陸澄觀低笑，下巴輕顫，震得他肩窩更燙了。

“陸澄觀，放開吾。”

他還端上了，陸澄觀簡直笑得停不下來，怎麽會有人這麽可愛。他沒被抓住的那只手擡起，結結實實按在他胸口，拉開一點距離——

“你要不要看看，是誰在抱着誰？”

魏鈞的臉色黑了紅，紅了黑，僵硬地把人松了開來。

懷裏重新空下來的那一瞬，他有那麽一點怔忪，腦子裏冒出的念頭無比荒唐。他在想，陸澄觀的身形，嵌在他懷裏真是嚴絲合縫。

魏鈞腦子裏最後一根掌控恥感的弦，轟地，斷了。

“不過是為了救你，和你剛才背人出來沒什麽兩樣。”

陸澄觀從善如流，慢條斯理點頭，很是認可：“大王說得對，非常對。”

魏鈞：“……”

“可是大王的臉怎麽這麽紅？”他自問自答，“一定是剛才抱我累着了。”

魏鈞後槽牙緊咬，下次有什麽事，他一定先把這人的嘴堵上。

陸澄觀卻根本不管他的羞惱，步伐輕快跑走了。

船艙外還在打鬥，魏鈞認命般撿起劍追上。不自覺間便越過了他，将他護在身後，甚至為他開路。

陸澄觀跟在他身後，欣賞着他的暴力美學，只覺得腎上腺素飙升。他随之後悔起來，剛才應該多抱一會的，為什麽非要嘴欠開他的玩笑。

戰鬥接近尾聲，很快，刺客死的死，逃的逃。兩人忙着善後事宜，顧不上再有什麽旖旎心思。

這一趟遇襲，他們損失不小。除了滅火、清理船上的屍體，最重要的就是清點人手。一個個找，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就下河去撈。

魏鈞不肯放棄任何一個扈從，下令直接抛錨停船，順流尋屍。

對侍衛們而言，他們是結伴多年的袍澤。對魏鈞而言，他們是以命護他的下屬。他無法确保每一個人都活下來，但至少不願讓他們沉屍在這遙遠而陌生的地域。

這回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糾結是否分乘，兩人的座船之間搭起數塊搭板，方便兩方人馬配合行動。陸澄觀的船損壞更大，四處焦黑，箭矢把樓船紮成了個仙人球，魏鈞邀他一同到自己船上。

河面煙波浩渺，旭日東升，霎時驅散血與火留下的陰霾。

陸澄觀看着兩艘船上忙碌的情景，有傷者互幫互助用藥裹傷，有人不顧自身傷勢搜撿屍體，還有人搬來大桶水一碗碗分發。他本要過去援手，突然意識到，他該做更多，他能做更多。

他兀然偏過頭看向魏鈞，眼中迸發出銳利的光。

他問：“殿下，我能做什麽？禦史中丞這時候該做什麽？”

魏鈞回頭，四目相對。

“請殿下教我。”

那灼灼目光逼人，魏鈞想起他先前倚着自己撒嬌的模樣，和這會判若兩人。此時，他像是一個真正的，初入禦史臺的陸中丞了。

魏鈞正色。

陸澄觀初入禦史臺又走得急，自然不熟悉職司，有此一問，實乃情理之中。更何況魏鈞篤定他來自異世，數月間便能在夜侯司辦下大案，已是悟性超群。如今調換職務，果然亦敏銳非常。

陸澄觀求教于他，他便也循循善誘：“你應當知道，監察禦史以六條巡察州縣。察官人善惡，戶、籍、賦，農桑倉廪，妖猾盜賊，德行孝悌，黠吏豪宗，此為六察。”

陸澄觀點頭，接話道：“在運河上襲擊郡王座船，刺殺監察使，正中‘察妖猾盜賊’的範圍。”

“禦史中丞行專斷之權，不受地方牽制。遇此等大案，令揚州刺史、轉運使司巡院停務待訊、推鞫問狀，乃至以‘不能肅清境上’彈劾之，皆職權所在。”

陸澄觀握緊雙拳，已是躍躍欲試。

“我懂了，我這就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魏鈞卻不急不緩，按下他的話頭，仿佛一名嚴苛的老師，又問：“有刺客逃脫，要如何追捕？”

陸澄觀立刻冷靜下來，答得也更認真：“命揚州刺史在城門內外嚴查進出人員，命轉運使司巡院封閉閘口，清查往來船只。以及，傳召附近村落的裏正，查問這幾日有無可疑人員。這些人不可能憑空埋伏在此。”

這一答，終于得到魏師認可。他矜持颔首，最後提醒說：“帶好你的防閣，陸中丞。”

說着，他遞過手中佩劍——

“此劍血痕未淨，必要時可震懾祿蠹。”

陸澄觀接過，鄭重道：“多謝。我先行一步。”

他一步踩上最近的一塊搭板，利落地跳回了自己船上。

魏鈞問飲鋒：“刺客屍體可搜撿完畢？”

飲鋒應是。

“那便讓陸中丞把這幫歹徒，全帶給揚州刺史吧。”他目色平靜，語氣稀松平常，出口的話卻駭人得很。

飲鋒沒有多問半句，安排人将各條船上的刺客屍體都搬到了監察使座船上。

等陸澄觀回自己房間，換上禦史中丞的緋袍，佩上銀魚袋，出來時就見甲板上已經堆滿了屍體。

這些屍體死狀各異，有的甚至肢體不全，最少有上百具，堆在一起，血腥味沖得人兩眼發黑，他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可當他乘着他的“仙人球”船，帶着三十二名防閣、上百具屍體，出現在揚州碼頭外時，其震懾力，令整座碼頭的喧嚣都為之一靜。

所有船只，忙碌的船工、纖夫，叫賣的商戶、話別的親友，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當場停擺。

船上紅底的監察使旗幟高高飄揚，緋袍銀魚的四品大員，一步步從船上邁下，氣勢凜然。

看見這一幕的所有人，目光全在為首的官員和他身後的防閣們身上徘徊。一會驚嘆這位監察使好大的官威，一會驚疑三十二名防閣斬殺上百人，這是怎樣的戰力，一會又疑惑是何人如此膽大包天，敢襲擊監察使官船。

因本就計劃經停揚州，魏鈞提前給楊氏及當地州府傳了消息。這會，揚州刺史和一衆有品級的官員、廣陵楊氏的代表，都已經在碼頭逐漸彙集。

他們顧不上驚嘆，揚州官員俱都兩股戰戰，楊家人俱是心急如焚，為首的楊氏嫡長孫楊晉顧不得禮數，立刻便沖上來問發生什麽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答複。

陸澄觀回憶着魏鈞平日做派，只冷冷答了兩個字：“遇刺。”

楊晉大驚失色，惶急問道：“殿下呢？殿下可安好？”

陸澄觀看着他，目光詢問他是誰。

“我乃廣陵楊氏楊晉，殿下的親表兄。見過陸中丞。”

“殿下還在江上。”

陸澄觀話未說完，楊晉已轉身便跑，一邊跑一邊招呼自家下人：“立刻開船，我去接應殿下。”

這邊，陸澄觀大擺禦史中丞的官威。官職、出身、武力，三重壓迫之下，州府衙門、轉運使司巡院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所有屍體交州府仵作當場查驗，寫下驗狀固定證據，他親自守着，根本不給揚州刺史半點運作空間。

同時，封閘、盤查，都迅疾無比。

本地要員全被他就近拘在轉運使司巡院正堂裏，一個個身上的官袍汗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刺史被就地解職，差點沒當場厥過去。陸澄觀問什麽答什麽，只盼着立功抵過。

那邊，楊晉一路找到魏鈞的船時，已接近中午。他一見樓船上火燒刀砍的慘狀，頓時吓得面色青白。

“殿下！”楊晉戰戰兢兢從搭板上了魏鈞的船，顧不上見禮，先問，“殿下您沒有傷着哪裏吧？！”

“并未。”魏鈞隔開他要伸過來查看的手，并不習慣被對方觸碰。

楊晉觀他面色，意識到自己失禮，急忙拜見。

“沒事就好，您沒事就好。聽說您遇刺，我心急如焚，又不敢禀報祖父，怕驚着他老人家，只能立刻過來接應。”

楊晉年齡約莫三十上下，清瘦、面白，一身文士打扮，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家将赴春闱的學子。但很有反差的是，他在鹽鐵轉運司任職，尤精于財賦，深得鹽鐵使信重。

他眼中的擔憂不似作僞，魏鈞的神色緩和了一分，應道：“讓大表兄擔心了。來了夥刺客，無大礙。”

楊晉表情瞬間變了。殿下說的也是刺客，不是水匪。

他小心翼翼問：“揚州地界上應無人敢行刺皇家官船，是東都來的人？”

魏鈞應是。

楊晉緊張兮兮，又湊近細問：“您都遠放嶺南了，是誰還不肯放過您？”

“不知。”

其實魏鈞知道，刺客沒有抓到活口，但屍體不會說謊，留下的屍體上查到了充分的線索。但他沒有要跟楊晉說的意思，他還不夠分量攪入亂局，也沒有得到魏鈞足夠的信任。

楊晉憤怒又無奈地長嘆：“我等無能，竟讓殿下在揚州境內遭遇刺殺。”

他這一聲嘆息，未盡之語實在太多，魏鈞又怎麽會聽不懂。他嘆的豈止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更是東宮被廢失勢，嘆的是廣陵楊氏從無“河山六姓”的顯赫。

河山萬裏，半出六姓。若楊氏是那等權傾朝野的世家門閥，娘娘或許不會早逝，殿下也不至于走到今日。

楊晉想起了剛才見到的陸澄觀。那氣派，可不正是一個活的“河山六姓”，還來自六姓之首的吳郡陸氏。

可惜，聽聞這位陸中丞與殿下極不對付，不刁難就是好的了，哪裏還會為殿下張目。

他正這麽想着，卻聽見面後一直惜字如金的殿下突然問：“表兄見到陸中丞了？”

楊晉不解點頭：“見到了，在碼頭匆匆一面，真是好大的官威。”

“要我說出身顯赫果然不同，年少便得高位，氣勢淩人，壓得州府和轉運使司的官員大氣不敢喘。我看他比您都要不遑多讓了，說話也是兩個字兩個字地說，多一個字都沒有……”

“不是，我不是說您……”

楊晉慌忙解釋。

魏鈞看出他有些故作憨直，想要盡快博得自己更多信任。但他懶得計較，他更關心的是楊晉剛才說的話。

他有些想笑。難以想象，平日裏嬉笑不羁的陸澄觀，耍起官威頤指氣使，會是什麽模樣。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莫不真是……學他說話？

想到這，剛才還只覺得有趣的魏鈞，心頭倏然熱燙。好似他們之間不為人知的隐秘牽連，又多了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