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南平王的座船抵達揚州碼頭時, 已是霞光滿天。陸澄觀力壓揚州官員的間隙，不忘安排人等在碼頭，随時恭候郡王大駕。

陸澄觀派來等人的不是別人, 正是他的小厮流星。

流星少年心性，被郡王殿下纡尊降貴地親口一問，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家郎君在巡院大顯神威的情形說得活靈活現。

“那揚州刺史倒罷了，郎君将他解職, 他便吓得沒有二話。就是那轉運使司, 小小巡院，六品知院官, 也敢在郎君面前叫嚣！說什麽揚州巡院乃九大巡院之首，鹽鐵轉運之委藏, 江淮財賦出入之樞紐，若今日閉閘，明日停航，朝廷用度何以供應？”

魏鈞看向流星, 目光平和，隐含鼓勵。

流星興致更高, 當即雙手一拍，做陸澄觀拍案而起的模樣——

“郎君那是字字铿锵：本使奉旨出巡，持憲節而行，所過之處, 事無不察。今日有賊子在官船上行刺朝廷郡王，明日他們就敢劫漕糧、斷漕運。你口口聲聲為國計，做的卻是養癰為患、縱賊為禍的勾當！”

“今日本使把話放這，刺客一日沒拿到, 碼頭、閘口一日便嚴查，若無故走脫一條船……我吳郡陸氏族地到揚州，急行一日可達。賊寇傷了本使，陸氏部曲為主盡忠，乃忠義之舉，若誤傷任何人，都是本使不願見到的意外。”

“當時，奴吓得夠嗆，以為郎君受了什麽隐秘的傷。結果，郎君舉起右手食指，把指腹一個被火燎出的小小水泡給那知院官看。”

“奴差點笑出聲來，那知院官的臉都憋成了豬肝色，偏偏就是不敢再推拒。”流星轉而低聲，“多虧殿下将那堆屍首放郎君船上，吓得他們不敢想，三十餘名防閣已有如此戰力，那大批陸氏部曲到底能殺多少人。”

“那知院官吓得倒退半步，但他手下還有人不知所謂地叫嚷，郎君當即請出殿下佩劍。”流星垂眸，左手虛握一柄虛無劍，按镡抵鞘，拇指穩定發力，右手緩緩拔劍，“郎君就這麽，慢條斯理地拔出半截，上頭乾涸的鮮血差點沒把他們吓跪。”

魏師素來自矜，聽完只微微颔首，表達對半路弟子的滿意——禦史行事，須懂得借勢、造勢，必要時行非常之策，方為得法。

“告知你家郎君，吾往楊府借居。”他将流星打發走，便在楊晉的指引下往楊府而去。

郡王到訪，依禮，楊氏滿門出迎。家主楊宏毅當先，着一品國公禮服，帶一衆子孫輩，候在楊府外的街面上。

楊府外早已淨街，郡王車駕辘辘而來，年輕輩的楊氏子弟忍不住好奇張望，又被長輩們低聲呵斥。

楊老爺子須發皆白，拄杖而立，魏鈞下車，他便顫巍巍要跪迎。魏鈞忙加快兩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外祖何以行此大禮？”

“老臣對殿下的關切、尊敬無以言表，唯此而已。”

原本前廳相迎亦合禮數，但老爺子還是迎到了府門外。這位當朝國丈，在女兒薨逝十四年後，對失勢的外孫仍致以關愛。與他慈和的雙眸對視時，哪怕早知楊氏的選擇，魏鈞仍有些動容。這雙眼睛，隔着歲月，隔着生死，讓他想起母後。

他扶住楊老爺子的手很穩，應答的聲音堅定而有力：“願如少時，聽外祖喚一聲三郎。”

“好，三郎。”

魏鈞被外祖父親迎入府，與表親們一一見禮。表兄弟們還好，大家中規中矩說幾句場面話，表妹們年紀小，卻是好幾位都沒藏住情緒。

南平郡王實在俊美，哪怕已被廢黜太子之位，也仍是郡王之尊，身份加持讓他更具魅力。有一見他便面紅耳赤的，有支支吾吾說不上話的，還有看他看呆了的，令魏鈞頗感冒犯。好在內外有別，在內院見過楊家女眷，他便回了前院。

一直到晚上，陸澄觀都沒有再和魏鈞聯絡。魏鈞在楊家飲宴，又有楊家表妹在屏風後偷窺，他察覺後只作不知，心裏卻已失去大半耐性。

其實這樣的目光他自小見得太多了，早該習慣的，楊氏女好奇他，甚至真對他有意，都在常理之中。可看到這些羞澀的眼神，他便想到另一個人——

那人大膽、坦蕩，大半日前還靠在他懷裏撩撥，把“見色起意”都演繹成“理所應當”。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那人的模樣……少年身形舒展，氣質靈動，一張線條柔和的鵝蛋臉，天生一副讓人親近的長相。尤其那雙眼睛——清亮澄澈，含着淺笑，望過來時仿佛在說：他有無限的耐心與尊重，都能給你。

相比只是悄悄窺探、低聲談論的楊氏女，陸澄觀才是最冒犯的一個。

偏偏他讨厭不起來。

魏鈞似笑非笑，宴會上始終神色淡淡，喜怒難測。他劫後餘生，又剛經歷刺殺，這階段實在敏感，楊家想要慶賀又拿不準他的心思，酒宴歌舞都顯得克制。他本就對這些興致缺缺，正好順勢回了楊家安排的別院。

別院與楊府毗鄰，但又獨門獨院，園林精巧，樓臺豪奢。

這一路，魏鈞也在時時觀察楊府。

廣陵楊氏是江南望族，族中子弟除了進學科考，更是代代皆有善經營的子孫，靠着揚州的繁華，家族積累起了不小的財富。這一點，從母後留給他的嫁妝裏可見一斑。

楊氏在出了一位皇後之後，更是附翼而飛、聲名益振。

母後薨逝後，他被立為太子，便仍是楊氏最大的倚仗。他們每年從揚州送上巨額財貨，一直以來，他都受着楊氏的供養。血脈之親，哪怕見得極少，在他心中，曾也是他極其信賴的。

如果沒有上一世經歷的話。

上一世，在他被廢後，楊氏曾動用在宮中的人脈聯系他。得知他筋骨已廢，一條腿落下殘疾後，知道他再無緣皇位，便轉而向老二投誠。他們奉上財物，将族中子弟的佼佼者送入瑞王府，以示忠誠。

他能理解，作為先皇後和廢太子的母族，他們在這場風暴中風雨飄搖，想要尋求庇護、保全家族。他曾無數次勸導自己接受，告訴自己他已倒下，不拖累楊氏全族才是對的。但那受盡屈辱的五年，磨平了他的善解人意。

五年間，他從楊氏得到的唯一消息，是他初入沐韶宮時。當時，他被告知楊氏家主楊宏毅病亡，長孫楊晉哀毀骨立，離家雲游不知歸期。

這一世，他倒了，但并不徹底。今日一來他便知道，楊氏還沒有放棄他。

他應該為此開懷嗎？廣陵楊氏，尚可為助力。

魏鈞看着院中繁盛的花草，它們在月中盡情展露着美好姿态，他卻只是低聲嗤笑。

忽然，靜谧的院中傳來一絲琴音。風拂簾動，亭中等候的女子現出真容。

為他躬身引路的楊氏管家恭敬中帶着谄媚，介紹道：“這位是晚晴姑娘，廣陵十三坊今年的花魁。大郎君想着殿下您今日受了驚，請她來為您彈琴作詩，消解疲乏。”

魏鈞心生愠怒，眸中寒意已現。可那女子撥弦的手未停，極是專注，她頭也不擡，仿佛真的只是來奏琴。

沒來由地，他沒有立時發作，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管家一見他駐足，自以為有戲，忙又樂呵地補充說：“敢叫殿下知曉，不三不四的人，大郎君也不敢往您眼前送，晚晴姑娘是位清倌，尚乃完璧之身。”

聽到這，魏鈞只覺得龌龊，他正待發作，就聽一聲冷哼傳來——

“清倌？花魁？大王好興致。”

魏鈞回眸，那人冷着臉，壓着怒氣，瞪向他的目光半點不錯。

他看着他，他便也看着他，任由他氣得渾身帶刺。

陸澄觀穿着官服，又是辦了揚州官場的半壁江山歸來，身上氣勢不比尋常，帶着未斂盡的鋒銳。那管家一見，便猜到了他的身份，聽他這麽一問，以為他們給殿下惹了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簡直一腦門官司，問題在腦子裏一個接一個的冒。陸中丞到底是怎麽進來別院的？深夜來找殿下是有何要事？見到殿下狎妓，莫不是要借機彈劾？

魏鈞若是能聽到他的心神，非得當場反問不可：他何時狎妓了？

管家戰戰兢兢，硬着頭皮插話：“參見陸中丞。誤會、誤會，這不過是小老兒自作主張，請晚晴姑娘來彈奏一曲罷了。”

陸澄觀垂着眼睛看人，十足傲慢。他把手中佩劍一抱，語帶嘲諷：“彈個曲子還要管人家姑娘完璧不完璧？大王真是，好講究一位殿下。”

管家：“……”

都怪他多嘴！怎麽陸中丞還帶着劍，不會一言不合拔出來砍人吧？！砍殿下是不可能的，砍他就不好說了。

管家急如熱鍋上的螞蟻，魏鈞卻看得有趣。陸澄觀生氣諷刺人的模樣，像母後養過的貍奴——伸着爪子兇神惡煞，伸出的爪子最多就在人手背上撓個淺淺的血痕，反倒是那張毛臉看上去可愛得很。

魏鈞揮退管家和樂姬。

或許是宴上喝了些酒，或許是覺得他這副模樣有趣，魏鈞難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踱步靠近，風送來他低沉的聲音：“中丞，吾乃郡王之尊，到了外祖家，收用一兩個奉上的美人也算錯？你要彈劾吾私德不彰嗎？”

陸澄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一刻，他震驚、失望、不解、憤怒，都混在臉上。兩人對視，只是一眼，魏鈞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陸澄觀看起來很生氣，很憤怒，遠超他的想象。

可他轉念一想，這本是常态，他雖不會收用這些美人，但他的話本身并沒有錯。

鬼使神差般，他問：“所以，你為何而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