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為何而怒？！”陸澄觀反問, 問出口的瞬間，他又笑出聲來。

他知道魏鈞說得沒錯，他是封建貴族, 他有資格對一個風塵女子無情地進行性剝削。在這個世道，那女子只能這樣被權貴評判，予取予求。可他還是無法接受，魏鈞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都打算狎妓了，還這麽義正詞嚴？

這句話在他心裏落定, 陸澄觀已經第二次在心裏爆粗口——可去他的吧, 這都是他粉飾的借口！

他在外面辛辛苦苦追兇，半夜加班回來, 這人在這跟花魁風花雪月？？？這種被偷家的感覺，誰愛受誰受着, 他反正不慣着。

于是，他把心裏話脫口而出。

“你今天淩晨還在抱我，晚上就要收用美人？！魏鈞，你是什麽品種的渣男？男女通吃, 葷素不忌？”

渣男，又一個陸澄觀式的新詞, 但聯系前後，魏鈞竟然一下就意會了。渣，渣滓、渣穢，總之是無用的、污穢的, 連起來也就是——人品低劣的薄情郎……

明明是救他時的一點意外，怎麽到了他嘴裏，就成了自己處心積慮的輕薄？

還男女通吃？

怎麽吃？

那一刻，魏鈞恨自己精通書畫, 以至于文字領悟力、畫面想象力絕佳……他看着面前人，想到了自己銜住他的唇，将他滿腔怒意吞吃入腹的模樣。

他見過的，偷情的宮女和侍衛，便是這般狎昵。

他被腦海中的畫面震住，微微僵在原地。

魏鈞想，若他能随意重生，他立時就要重生到自己說出玩笑話的前一刻，那他就不必面對陸澄觀撒嬌一般的質問，然後站在繁花競放的院子裏手足無措了。

見他不答，這膽大包天的登徒子竟又逼近，把劍強塞進他懷裏，問：“抱了不負責？”

魏鈞接劍，劍鞘上殘留的體溫和留下它的人一般張揚。

在他的沉默裏，這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從憤怒，轉變成一種勝券在握的小自得。

呵，誰給他的自信和錯覺？幾乎在同一瞬間，魏鈞目光沉了沉，他本想退，卻反而往前邁了一步——“那叫救，不叫抱。”

他好整以暇地糾正，勝負欲在叫嚣。

話鋒也随之一轉：“固然如此，吾借你劍，送你屍，贈你策，你不曾喚吾一聲老師，吾亦未曾計較，還不夠負責？”

兩人之間僅一步之遙，魏鈞居高俯視，話裏的揶揄一覽無餘。

“虧你說得出口，這是什麽地獄笑話，送屍？誰家這麽個負責法。”

“送禮之道，不在新、不在貴，在實用。”

“你……這不是一回事，少來偷換概念。我在外面跟揚州那幫地頭蛇扯皮，你卻在這會佳人，你說合适嗎？”

陸澄觀語氣有些悶：“你也就被關了三個月，就這麽耐不住？”

這下魏鈞真要被他氣笑，在他心裏，自己究竟是如何急色？不過多看那女子一眼，還就撇不清了？

“陸澄觀，吾要誰，他便跑不掉。”魏鈞傾身，湊近他低語。

陸澄觀被他的一句話堵得啞了火，明知道他指的是剛被遣走的花魁，卻下意識去想，他說的會不會是自己？

他想得臉頰微熱。

魏鈞側首在看他，将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相處以來，都是這人言行輕浮，令他陷入窘迫。如今扳回一城，魏鈞不禁想要乘勝追擊。

見他不答，他便又問：“男女通吃……抱一下也算是吃？”

陸澄觀本應該反應到，他前面還在否認那不是抱，這會卻又自相矛盾地承認是抱。可他的邏輯體系全面下線，根本反應不過來，所有的注意力只能停留在魏鈞靠近的側臉。

魏鈞的話幾乎是貼着他的耳廓說出來，太暧昧，太引人遐想。魏鈞在他耳畔哼笑，仿佛在嘲諷他不過總角——他的幼兒園發言，讓十八禁魏鈞只覺得好笑。

陸澄觀的臉，刷地紅了個透。

熱意都蒸到了魏鈞臉上。

魏鈞很滿意自己的“傑作”，這人還是羞惱不能言的時候，最讨喜可愛。

寂靜無人的深夜，廊下仿佛“夜會”的兩人，無疑削弱了他的心防，令他一次次放棄扼制本能。

可當他看到陸澄觀嫣紅的頰畔、輕顫的瞳仁，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快意。是了，該當如此，他不會再被這人牽着鼻子走，他可是大宸太子。

魏鈞說完，終于退後兩步，再次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陸澄觀像重獲呼吸，只看過豬跑的學生仔，當豬肉第一次真送到嘴邊時，竟慫得厲害。

他怎麽能被一個保守封建的古人拿捏？他應該掌控他們之間的兩性話題的……陸澄觀拿餘光瞥魏鈞。朦胧燈下，這人俊美到鋒利逼人，就連微微側着的喉結都像刀刃。那張薄唇只是說兩句調情般的話語，就讓他不知所措。

真沒用啊陸澄觀……

“你累了，早些休息。”魏鈞指了一下陸澄觀，以眼神向不遠處等候的飲鋒示意。飲鋒立刻上前，引陸澄觀去廂房休息。

這一夜，陸澄觀做了個夢。

在他的夢裏，魏鈞在廊下将他攬入懷，扣着他的腰，吻他吻得很深。他質問自己，為何要懷疑他背地裏“偷吃”。夢裏的魏鈞邪魅狷狂，竟然含着他的耳珠說——喂飽你一個還不夠我辛苦的？小貪吃鬼。

“啊！”陸澄觀驚醒，吓得一激靈。

不可能，魏鈞不可能這麽油膩！

就在這時，他突然掀起被子低頭确認……

陸澄觀崩潰，一個吻而已，哪怕抱得緊一點，哪怕親得深一點，哪怕他舌頭燙了一點，怎麽就至于讓他激動成這樣？！太丢人了啊陸澄觀！

第二天，陸澄觀仿佛生無可戀，頂着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晃到轉運使司巡院。那幫被他扣在這一晚上的揚州官員見到他，一個個吓得更是面無人色。

他們不約而同憂慮重重：陸中丞昨夜一定是連夜追兇了，不知道查到了多少，人抓到沒？

陸澄觀怨氣深重，對他們本就沒有好臉色。陸玠給他的人、魏鈞借給他的人又都實在好用，短短一日夜，不僅查清了刺客在揚州潛伏的過程，還翻出了這幫地方官的諸多不法事，更讓他聲色俱厲。

他正好用工作麻醉自己，從昨天失控的狀态中脫離。結果這刺殺案越查越有，案情越審越明，逃走的刺客也沒能逃脫幾個，基本被他派出去追捕的人拿回。

他這一忙，便是沒日沒夜好幾天。夜裏翻卷宗翻到天亮，白天提審、對質、調度，困了就在值房裏和衣趴一會，醒了接着乾。驚塵跟了他兩日，說陸使您這狀态，比我們十率府急行軍還狠。陸澄觀沒理他，他心裏堵着一口氣，只有把案子翻個底朝天，才能把那天夜裏的事從腦子裏擠出去。

一開始他确實抱着借題發揮、敲山震虎的想法，可等他查清一切，卻更多地是被其中細節震懾。

這幫刺客是死士，被抓回來的路上便悄無聲息地自盡了，他們沒能拿到口供。可他們查到，這幫人是在他們到來的三天前到達的，這麽大批的刺客進城補給，他們竟然連過所也沒有，全靠買通城門守衛出入。由此可見，揚州城防已形同虛設。

他們又在河道附近的村莊借住，其中有幾人，是當夜在村中被擒，這幾人是被安排留下來準備趁夜屠村的。若不是追捕的人趕到，那村子真會變成人間煉獄。

陸澄觀想起魏鈞借他劍時說的話——祿蠹，把持這揚州官場的，還真是一群祿蠹！

他想起汴州河岸上衣衫褴褛的百姓，想起那夜匆忙所見的楊府繁華，還有這幾日，流水般送到他面前的金銀、美人。

這幫人什麽都關心，唯一不關心的就是老百姓的死活。不管是刺客背後的東都權貴，還是屍位素餐的揚州官吏，都是一丘之貉。

五日不見，陸澄觀忙完第一個想回的，還是魏鈞身邊。在這裏只有魏鈞，讓他可以說幾句真心話。

他吹乾彈劾奏折上的墨跡，安排人送回京，緊繃數日的神經才暫時得以放松。然後，他就聞到了自己幾日沒洗澡的酸臭味。

一瞬夢回在實驗室通宵的日子……

陸澄觀按捺住立刻跑回楊府的沖動，先在臨時征用的州府衙門裏洗漱換衣，這才往楊府去。

從州府衙門到楊府，不過兩刻鐘的路程。揚州城已入夜，街巷裏炊煙将散，偶爾有晚歸的挑擔人吆喝兩聲，又沉入夜色。陸澄觀走在巷子裏，聞着不知哪家飄出的飯菜香，忽然覺得餓了。這幾日，他似乎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魏鈞這幾天也沒閑着，他和楊府的人集中見過了，這幾日便是楊府的重量級人物們挨個來拜見。陸澄觀到魏鈞院門外時，正碰到一個楊家小輩走出門來。

那少年大概十七八歲的年紀，卻是一張松垮浮腫的臉，陸澄觀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覺得這人一定是縱欲過度。他正看得啧啧稱奇，就聽那人低聲在罵：“什麽東西，還當自己是太子爺呢？都被廢了還擺這麽大譜，給誰看？還不見？真當本少爺想見他？”

陸澄觀聞言駐足，看向那人。

對方撞上他的目光，立刻怒氣上湧，沖他吼道：“看什麽看？！本少爺也是你配看的？賤民。”

陸澄觀眉頭下意識蹙起，在他的打量下低頭看自己。他剛才換下了官袍，為圖舒适，穿的舊衣。他又不愛穿金戴玉，看起來就很樸素。又因為出來得匆忙，眼下青黑、熬夜冒出來的胡茬沒來得及刮，顯得有些邋遢，可不就成了對方口中的“賤民”。

但陸澄觀怎麽可能随意被個小孩震住。

“就看你個沒禮貌的敗家子怎麽了？”他并未高聲，卻字字如刀，“就你這樣，也配妄議宗室？殿下何須擺譜，他氣度恢弘、威儀赫赫，站那就是有譜。不想活了就說出來，本使給你的腦袋搬搬家。”

陸澄觀說完，狠狠瞪他一眼。那少年聽他自稱，已是反應過來他是誰，吓得兩股顫顫、落荒而逃。

“哼！就這膽子，還學人大放厥詞？”陸澄觀嗤笑，沖他的背影做了個扔石頭的動作。

他當然不至于因為人罵了魏鈞一句，就把人真怎麽樣，可吓唬一頓是必須的。看着人逃跑時的滑稽背影，陸澄觀滿意地轉回頭來。

結果，一轉回來，便見到了站在院中的魏鈞。

就如同那夜他悄聲接近一樣，同一個地點，這一次是魏鈞，無聲地出現在他面前。那人眼含戲谑，明顯已将他剛才的表現看在了眼裏。

陸澄觀的大腦有一瞬空白，他剛才說了什麽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