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被人維護的感覺着實不賴, 但背後護人的話讓被護的人聽了去，就另當別論了。

魏鈞唇角噙着淺淺笑意，陸澄觀則僵在原地。他猛地一咳, 像是想把剛才那句“氣度恢弘、威儀赫赫”從空氣中咳跑。

偏偏魏鈞看出他尴尬，還不肯放過。裝得謙遜有禮，對他說：“不成器的表弟，冒犯了。”

陸澄觀知道魏鈞很會演，他要是真心致歉, 絕對毫無破綻, 說不定能将人感動得潸然淚下。

可這會，他明晃晃在裝, 眼神裏的逗弄連粉飾都不帶半點。

見狀，陸澄觀哪裏肯示弱, 哼笑一聲道：“面都不見的表弟，倒值得大王代為致歉？大王真是體面。”

“比不得中丞。”

短短五個字，卻是入木三分，未盡之語躍然紙上。

“得了便宜還賣乖？”陸澄觀羞憤掀桌, 硬切話題，“餓了, 我要吃飯！”

這話說得實在放肆，早已越過藩王與監察使該有的分寸，更遠非主君與臣下之間應有的本分。可一個放縱，一個放飛, 誰也沒在意那層君臣綱常的界限。

魏鈞逐漸意識到，陸澄觀正在一寸寸越過他設下的邊界。這人像一把鈍刀，不斷剝開他心底的沉疴。他所激起的，是上一世那個尚在東宮、還未以冷硬示人的自己, 那個端銳靜桀、尚未被廢黜擊碎的儲君。

他本以為那個自己早已死了，可陸澄觀每一次放肆，都在把它從土裏刨出來。荒唐的是，他竟不反感。甚至隐隐覺得，允他一觀似乎也無不可。

正如此刻，他聽完對方這句，便自然地轉身，帶陸澄觀進了用餐的偏廳。

轉身間，在陸澄觀看不到的位置，他的眸光重新變得冰冷。他掃了飲鋒一眼，飲鋒點頭，躬身後撤，大步往外而去。

于是，等陸澄觀在偏廳飽餐一頓，幾乎要攤去圈椅上靜靜消食了，一直在外等候的飲鋒才提人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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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在陸澄觀面前叫嚣的楊氏子弟被堵了嘴、綁了手，飲鋒提着他的後頸，像提着一扇切好的豬肉。提進來偏廳後，就這麽随手往地上一丢，任由他憤怒掙紮。

飲鋒肅立一旁，沒有一句廢話，只是随時等候主子的吩咐。

剛還想歪倒下去的陸澄觀當即坐直了，眼神示意魏鈞，這是做什麽？

“他冒犯中丞，豈是吾一句話就能算了。”

魏鈞不知道現代有一種叫做“鍵盤俠”的物種，噴髒無處不在，一句小小“賤民”，殺傷力基本為零。

陸澄觀本想說自己不在意，轉念一想，教教這混小子做人也好。

見他默認，魏鈞吩咐飲鋒：“松綁，叫個人陪他練練。”

他語氣尋常，陸澄觀卻聽得心驚。叫個人？魏鈞留身邊的沒一個差的，就這軟腳蝦，一招就能被打趴下。後面的“練練”，只能全程挨打。

飲鋒踏前一步，禀報道：“屬下來陪楊小郎君練練手吧，下頭的人粗手粗腳，只怕失了分寸。”

魏鈞點頭，同意了。

這位楊小郎君是被飲鋒抓回來的，自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他倒是識時務，一被松綁、拿掉堵嘴的麻布，就從地上一蹿而起，朝着魏鈞的方向跪了下去——

“殿下，都怪我嘴賤，您饒我一次！求求您了！”

“求錯人了。”

“什麽？”對方面露茫然，飲鋒已經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拖到院中對着頭臉便是一拳。

明明身形只是精悍，跟彪形大漢差得遠了，可飲鋒一拳下去，楊小郎君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血，懷疑自己是不是鼻子嘴巴都出了血，不然怎麽會這麽痛。要不是還被飲鋒提着領子，他覺得自己這會已經倒地爬不起來了。

他無法思考，飲鋒卻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他改為雙手扳住對方身體，一記膝擊，正中腹部。

陸澄觀只是看着這一擊，就已經幻痛。腹部重要髒器很多，髒器受損，如果內出血嚴重，這年代幾乎就是看命夠不夠硬了。他發現自己真的學不了殺人技，面對生命，他是真的心軟。

他偏頭看向魏鈞，猶豫怎麽開口的這一會，飲鋒已經出手第三次。這一次，陸澄觀感覺自己聽到了對方腿骨斷裂的聲響。

魏鈞面如平湖，毫無波動。

他再猶豫不下去，就怕慢了一秒，飲鋒就要把人打死了。

一伸手，就勢拽住了魏鈞的袖子——

“快讓飲鋒別打了。”

魏鈞感受着手上傳來的力道，問他：“出氣了？”

“出氣了，當然出氣了。”陸澄觀說着，重重點頭，很認真地沖他眨巴眼睛，“半點氣都沒了，全消。”

這位撞槍口的楊小郎君被飲鋒松開，破布yt袋子般癱倒在地，拉風箱似的喘。

魏鈞任由他痛苦哀嚎，揮手示意飲鋒退開，卻沒發話放人，讓人摸不清心思。

他是為自己出氣，自己也不能硬頂，為個陌生人拂了他的好意。于是，自覺必須講究方法，得順毛撸的陸澄觀便又，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魏允執……”他柔聲喊。

魏鈞耳骨微酥，偏頭看他，正對上他有些羞赧，又帶着剔透的視線。他當時就明白，陸澄觀發現了，發現這個稱謂會讓他心軟，讓他動搖。

他的那點小心思，根本沒有藏，可偏偏，他真的吃這套。魏鈞無奈，順勢把人放走了事。原本照他的意思，在他院子裏就敢辱罵禦史中丞，還張口閉口“賤民”，便是打死，也不過是替楊氏清理門戶。

人被像條狗一樣拖了出去，陸澄觀看着院門重新合上，這才說：“你畢竟不姓楊，管教他們家的子弟多有不便。怎麽說也是表親，你總要看你外祖的面子。更何況，少年人罵兩句而已，罪不至死，我更不會放在心上。”

魏鈞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吐槽：你也是少年人，如此老成的口吻合适嗎？

陸澄觀輕咳一聲：“總之，還是多謝你替我出氣。”

魏鈞想要端茶杯，一擡手，才發現自己的袖子還在陸澄觀手裏拽着。

陸澄觀立刻松開，有些尴尬，一時眼神亂飛。可奇異地，上次見面時相互較勁的對峙，也就這麽輕巧地過去了。

接着，兩人誰都沒再多話，安靜喝了會茶。陸澄觀吃太飽，此時便小口小口啜飲，像某種試探着喝水的小動物。他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卻沒有開口抱怨任何，只是打着哈欠，激出一點淚花又擦去。

歇了一會，他又當先開口：“其實我今天來找你，是有個事。”

“何事？”

“揚州官場貪腐成風，這幾日我查處了許多不法事。我想去看看他們治下的百姓，過的到底怎麽樣。”他一改方才惬意啜茶的模樣，神色肅穆。

他以為魏鈞會問更多細節，沒想到魏鈞接話，卻是從楊家說起：“楊氏在揚州盤踞多年，官場亂象與他們脫不了乾系。如今尾大不掉，我亦想看看，他們還有沒有刮骨療毒的膽氣。”

兩人對視，一拍即合。

“我們現在就走？”

“不急。你忙碌數日，今夜先好好歇一晚。”

陸澄觀被他一點，壓下去的疲憊重新湧上來，這才覺出困意。他起身，伸了個懶腰，一邊說一邊往廂房走——

“禦史臨時在地方辦案，安全有時難以保障，但誰能想到，本使躲在了大王暫居的別院裏呢。”

他笑着，神色放松，回頭沖魏鈞揮手作別，徑自去睡。

魏鈞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咀嚼着他剛才的話語，莫名就溫熱了眉眼。他的臣子，托庇于他，不似上回在宮中眼睜睜看他毒發，這一次，他将人牢牢護在了羽翼下。

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袖口，方才這個位置被陸澄觀幾次拽過。那片布料早已平整如初，他卻覺得那力道還留在上面，輕輕一扯，像是有什麽東西也跟着松動了。

他收回目光，垂眸飲了一口茶，茶已涼了，可唇角那點弧度還沒完全收淨。

直到廊下傳來腳步聲——飲鋒回來了。

魏鈞放下茶盞，擡起眼，方才的溫熱像被風吹過的水面，眨眼便沉了下去，只餘一片冷沉的光。

“人送回去了？”他問。

“是。”

魏鈞點了點頭，目光落向院門的方向：“舅舅們該來了。”

今天被他打斷腿的是楊晉的堂弟，楊氏三房的幼子。果然，人被送回去後，長房和三房的兩個舅舅來得很快。

這便是他剛才沒有和陸澄觀說的話，今夜，他少不得還得應付一下舅舅們。陸澄觀說得對，他畢竟不姓楊，出手管教楊氏子弟，多有逾越。若他還是太子，他們自然不敢置喙，可如今時移勢易……

他卻正好借此，探探他們的深淺。

和陸澄觀對他的直來直往不同，他魏鈞，自小學的是“外施仁義教化，內藏詭谲之用”的帝王心術，他無時無刻不在權衡、謀劃。

他冷笑一聲，讓人把客人請進來。

他的大舅、三舅來者不善，面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大舅雖是楊氏長子，但他父親的信國公之位只是皇帝對外戚的恩賞，此等恩澤封，子孫無法襲爵。所以過去，他傾盡全力也要在魏鈞面前打好關系。因為只有這樣，待魏鈞繼位，他這位國舅才可能延續父親的榮光。

如今，國舅夢碎，他本就和父親起了分歧，想要和外甥疏遠。要不是被父親強行壓制，他根本不會同意他的嫡長子去運河上親迎廢太子。

就在這時，外甥居然還不省心，下重手打了族中子弟，簡直讓他感到無比煩躁。

此等心境下，面色怎麽好得起來。

沒說幾句他便控制不住自己，仗着長輩身份說教起來：“三郎，不是舅父說你，你如今遭貶，正該修身養性、以圖挽回聖心，若傳出這等打殺兄弟的兇名來……你真想一去不回嗎？”

打着為他好的旗號，卻句句貶低，連對他掩藏心思都懶怠。思及此，他已能将上一世楊氏情形還原——

據他幾日來的觀察，外祖對他的疼愛，不是作僞。楊晉雖偶爾顯得急功近利，但對他的推崇，亦出自真心。上一世，外祖父恐怕是在知曉他的真實情況後便一病不起，沒多久撒手人寰。而他的大舅順理成章接掌廣陵楊氏，其長子楊晉，因不願轉投瑞王，負氣出走。

魏鈞看着眼前一唱一和，已有些疾言厲色的兩位舅舅，哂笑道：“舅舅可知，表弟今日是冒犯了誰？”

他的笑冷淡、譏諷，氣勢壓人，令兩人霎時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