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誰？不是三郎嗎？”三舅反問, 又大言不慚地說，“兄弟間一點小磕絆，實在不足挂齒才對。”

魏鈞聞言, 慢條斯理合上手中折扇，往院門一指：“在那，他指着陸九郎罵。罵的什麽來着？”

魏鈞似在回憶，緩了緩，淩厲雙眸才和兩人對視。接着啓唇, 冷冷吐出兩個字：“賤民。”

兩人大駭。

“想必你們有所耳聞, 陸九郎剛辦了揚州府半數官員，轉運使司巡院已是從上到下被他端了個底朝天。你們說, 河山六姓的吳郡陸氏，尚書左仆射陸玠的嫡子, 十九歲的禦史中丞、嶺南道監察使，能不能忍這句‘賤民’？”

“大舅舅問我是不是真想一去不回？到底是誰，想讓吾一去不回？”

魏鈞聲調微擡：“今日若非吾打斷他這條腿，舅舅猜, 陸氏還忍不忍得了楊家有人在朝？”

“我是被廢了，不是死了。楊家就算想跳船, 也沒人會信，更無人敢收。有些話，本不必我說得太明白，但今日, 是不說不可了。”

“若有人再來這樣壞我的事，我絕不會在陸九面前保楊家一句。”

兩位舅舅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終究沒敢再開口。魏鈞沒有再看他們, 只是重新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

等兩人告退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魏鈞才放下茶盞。這一次，他們倒是恭敬許多，也不敢再喊他“三郎”，像是一瞬找回了禮數，知道要稱他“殿下”了。

他手中還握着擱下的茶盞，指腹在杯沿無意識輕扣。然後他偏過頭，朝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人倒是睡得踏實，也不知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打着他的旗號威吓楊氏，他會如何笑話。

這時，他心裏卻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更深、更沉，更篤定——

他不會，他一定不會笑話，他只會無比肯定地說，陸澄觀樂意為大王效勞。區區出身、微末職銜，能助大王一臂之力，是我的榮幸。

魏鈞眼前已浮現他狡黠靈動的笑容，他不自覺地微微眯起眼，像要将那人看得更清楚才好。

翌日，陸澄觀睡飽了起床，魏鈞已準備妥當在等他。

魏鈞讓人備了便服，素色粗布，和坊間平民的日常穿着別無二致。可等兩人都換上，陸澄觀卻搖頭不滿意。

“咱兩太白了，這膚色……腦門上就是四個大字——養尊處優。”說着，他左右張望，這裏打掃得乾淨，目之所及沒有一點灰塵。

“得擦點灰。”他一邊說，一邊出門去找。

沒一會，人回來了，還已經把自己的臉塗得灰撲撲。不僅如此，他手心平展，滿手都是灰，走近便要來抹魏鈞的臉。

魏鈞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不是吧，你個大男人還怕髒？”

魏鈞當然不是，只是他突然靠近，便下意識躲避觸碰而已。此時解釋更像是狡辯，他只好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

陸澄觀卻明顯故意，帶着點玩鬧的笑，伸手又想來抹他的臉，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兩人俱是一怔，又各自按捺下異樣。

陸澄觀身上帶着剛才跑動的熱意，讓他的皮膚更軟更柔，魏鈞扣上去時，只覺得自己先是摸到了一只蒸到暄軟的饅頭，稍稍用力，才又感覺到其下筋骨。

而魏鈞，他手指颀長，指骨分明而有力，一只手便将陸澄觀一雙腕子擒住。這種絕對的壓制和掌控，帶來獨屬于魏鈞的侵略感，令陸澄觀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沒等他再仔細感受，魏鈞已經用另一只手抹去了他手心的灰，接着便松開了他。

“我自己來。”

他很快抹好了自己的臉。陸澄觀的目光鎖定在他臉上，放松之下心直口快：“黑了兩個度又是另一種好看，真爺們。”

他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但魏鈞和他站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魏鈞看向他，眼神暗含警告。

陸澄觀已讀亂回：“脖子和手也要塗。”

魏鈞從善如流。

兩人收拾停當，各帶了兩名扈從，從小門離開了別院。

他們第一站，先去揚州城街巷坊市間查看。

晨間，酒樓才剛剛開門準備營業，百姓在街邊擺出各色早點攤。酒樓的掌櫃腦滿腸肥，擺攤的小販卻是粗布麻衣，身上沒有補丁的是少數。哪怕是看起來生意很好的攤販，也沒什麽體面衣飾，唯有手上的老繭引人注目。

他們找了個馄饨攤坐下，六個人，一人一大碗，坐了兩桌。趁着人少時，陸澄觀便和攤販攀談。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何以生活拮據。只因惡霸橫行，他們要出來擺攤，便要繳納高額“保護費”。可他們住在城中，有些人家中已沒有田地，不出來擺攤如何生活？反抗不了惡霸，只能把辛苦掙來的錢交上去。

流星聽得義憤填膺，眉頭緊皺，問道：“難道官府不管嗎？”

攤販搖頭苦笑：“管，怎麽不管，只要我們去告狀，便要挨板子。倒是那些惡霸，因為總往官府送錢，不管我們怎麽去告，他們都相安無事。久而久之，誰還敢去官府告狀。”

“我們小老百姓，不過求個活路，混混能過便過了。”

馄饨攤又來了客人，老板應了一聲忙去招呼。陸澄觀不語，只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們走時，魏鈞多留了一片銀葉，壓在老板擦得乾淨沒有油漬的筷筒下。

他們從上午走到下午，中午去了揚州城最大的酒樓，見識了和小攤上不同的熱鬧繁華。這裏客人絡繹不絕，個個華服美飾，一桌菜便能花掉那馄饨攤老板一年都掙不來的銀錢。

陸澄觀感受到了這裏的貧富懸殊。階級固化，讓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廣陵十三坊，才是真正的銷金窟吧。”陸澄觀望着樓內人來人往，問道。

“天下不夜城。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不是虛指。”魏鈞問他，“你想去看看？”

陸澄觀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就不去了，等下碰到貪官污吏，當場動刀動劍的，吓着姑娘們就不好了。”

魏鈞偏頭定定看他，眸色有些冷。

“中丞倒是憐香惜玉？”

魏鈞的問話略帶譏諷，陸澄觀卻答得認真：“如何能不憐？都是大宸的子民，而我是大宸的官員。”

魏鈞意外，就聽他又說：“就像那位花魁晚晴姑娘，在你面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連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何等身不由己。”

魏鈞蹙眉，他知道陸澄觀想表達什麽，可他的關注點還是忍不住偏移——

“你知道我和她一句話沒說，還跟我鬧？”

陸澄觀一怔，沒想到他會借機“讨伐”。可他這話說得，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陸澄觀臉頰微紅，怎麽品都覺得，這簡直是兩口子吵架後，丈夫反制妻子的質問。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沒說出來。他能說，聽魏鈞用這樣的語氣總結定調，他有點爽到了嗎。

半晌，他紅着臉，憋出一句：“近親者疏。我不跟別人鬧，只跟你鬧。”

陸澄觀心如擂鼓，一邊告誡自己，他是來搞社會調研的。一邊心裏小人瘋狂舉牌，氣氛這麽好，話都說到這了，不趁勢推一推，對得起他對crush的一見傾心嗎？再說了，誰規定工作中不能插一點感情？

魏鈞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停頓了半息，才若無其事地放下茶盞。

片刻後，他開口：“你方才說，還想看什麽？”

兩人順勢轉換話題，聊起了下午的安排。

用過午飯，他們便往城外而去。看過商戶，更要去看農戶。

為了更好隐藏身份、融入百姓，驚塵準備了一輛驢車。他和飲鋒駕車，其餘四人坐在車板上，大家一起曬着火辣辣的烈陽。

“殿下，讓您受累了。”飲鋒回頭，低聲致歉。

魏鈞不在意地揮揮手。他又看了看被曬得雙眼微眯、額角泛紅的陸澄觀，吩咐道：“去摘點荷葉來。”

飲鋒下車，快步去尋荷葉，驚塵繼續趕車。很快，飲鋒回來了，帶回幾片大荷葉。魏鈞取了最大的一片，遞到了陸澄觀手上。

陸澄觀接過，他被曬得确實有點不舒服，再加上驢車颠簸，他現在感覺都開始頭暈了。把荷葉頂頭上遮陽，一下就舒服了很多。

“謝謝。”他人還有點焉，聲音和平常不同，顯出些綿軟。

他臉上抹的灰因為流汗變得斑駁，若放在平時，放在別人身上，真是十足的邋遢和狼狽。可看着他這樣，魏鈞卻不但不嫌惡，反而覺得他頭上反扣着一片大荷葉的模樣，怪有趣的。

陸澄觀一邊給自己扇風，一邊詫異地望向巋然不動的魏鈞，不禁問道：“你都不熱的嗎？”

“心靜自然涼。”

陸澄觀擡頭，望望這火紅的烈日，又看看渾身清爽的魏鈞，只覺得這人莫不是把汗腺都進化掉了。他默默把自己挪遠了一點，免得身上汗味熏到對方。

可他剛一動，一只手便伸過來攬住了他的肩。然後，魏鈞那只手微微施力，把他往回帶了帶。

“車板就這麽寬，你要把人擠下去？”

就在這時，車輪正好壓過一塊石頭，毫無減震設計的驢車一颠，陸澄觀被颠得倒在了魏鈞身上。

這一下又重又猛，要不是魏鈞攬住他的手下意識用力，穩住兩人身形，他能被颠得一屁股坐魏鈞腿上去。

陸澄觀震驚地看向駕車的驚塵，他懷疑驚塵是故意的，但他沒有證據。

當然，他也顧不上細究這個，這會他的頭撞在魏鈞肩窩，鼻端全是他身上淺淡好聞的木質香。

魏鈞的骨頭硬得很，他額頭撞在人鎖骨上，那一下真有點疼。更不用說他的“荷葉帽”被撞掉了，而太陽還是那麽烈，照得人眼暈。可偏偏魏鈞鎖骨上方那片凹陷，正好容下了他的額頭。

于是，陸澄觀的感受便只剩下了舒服，他很高興，很享受這種突如其來的親近，高興到情不自禁在他肩窩蹭了一下。可就是這麽一下，他怎麽也沒想到，竟把人的衣領蹭開了一兩寸。

陸澄觀瞬間僵硬，猛地擡頭去看他的表情——

魏鈞垂着眸，背光之下，瞳仁漆黑，像一臺巨大的離心機——它沉默地旋轉着，葉片隐匿在暗處，甚至看不出轉速，但你知道只要被卷進去，就會被碾碎、甩飛、分崩離析。

鋒銳、危險的無機質感，卻又如此引人入勝、惑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