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實不怪陸澄觀, 平日裏魏鈞是太子，是郡王，他的着裝自有禮儀規範, 它們層層疊疊，絕不會只是一身單衣。可今日他們微服出行，接近六月的天氣，當地百姓都穿的是單衣，他們自然也不例外。

薄薄一層粗布單衣, 總不能搭配革帶, 腰上只是布帶一系，能有多牢固？被他輕易蹭開, 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根本在于，他就不該蹭人家肩窩。結果把衣領都蹭開了, 完全是把他的逾禮之舉拉出來公開處刑。

陸澄觀看看他的臉，又低頭看看他露出來的大半截鎖骨，大腦瘋狂運轉。死腦子，快想, 平時不是很聰明嗎？現在到底該怎麽狡辯？

無奈的是，他拔群的智商沒有點在這種地方。還沒等他想出托詞, 魏鈞已經松開攬着他的手，轉而把自己的衣領拉了回去。

魏鈞什麽也沒說，全然當做沒這回事。

陸澄觀松一口氣的同時，又隐隐有些失落——

被他蹭開衣服都毫無感覺嗎？

陸澄觀開始支支吾吾：“那個, 我……對不起。”

魏鈞沒回複。

陸澄觀破罐子破摔，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就放肆過了，現在扭捏個什麽勁。

于是他霍地偏過頭，在魏鈞耳邊又補了一句：“太靠近了, 我沒把持住，對不起。”

車上其餘四人：“……”他們聾了、瞎了，什麽都沒聽到，什麽都沒看到。

魏鈞本想着先揭過這個小意外，不願在侍從面前和陸澄觀說這些。可他沒想到，這人如此口沒遮攔，這說的都是什麽孟浪之語？

“你……”

魏鈞剛開口說一個字，立刻被陸澄觀搶白：“我無禮之極。”

“我以後一定發乎情止乎禮。”

魏鈞猛地阖了一下眼，低斥：“陸澄觀！”

“我發誓，你不同意我不蹭，再香我也忍住。”

魏鈞：“……”

這滾刀肉似的小混蛋，他再接一個字他就是個傻子！

四個侍從齊齊擡頭望天，慌得小動作八百個。驚塵差點沒把車趕溝裏去，被飲鋒眼疾手快拽住了缰繩。

天爺，殿下這都沒反駁，這不是歡喜是什麽？主子們的情趣真甜，可他們又不能笑，這不憋死個人嘛。

魏鈞：是他不想反駁嗎？他是怕這人越說越離譜。

陸澄觀見他這樣進退兩難，簡直兩眼放光。他敏銳得很，這時候沒被掀下車就是利好信號，魏鈞這樣容忍他，難道只是因為他修養好？

于是，陸澄觀環顧這車幾人，見他們都不敢看，便輕輕地又拽了拽魏鈞的袖口——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湊到他耳邊說：“下次我悄悄地說，不讓他們聽見。”

魏鈞：“沒有下次。”

陸澄觀舌頭一吐，開始賴皮：“那你也堵不住我的嘴。”

他正說着，魏鈞悠忽間轉過了頭，兩人鼻尖幾乎相貼，唇瓣之間的距離不足一寸。

魏鈞似乎是有些惱了，他眉頭微蹙，目光不善，可他們一瞬呼吸相聞、氣息交融，不僅沒恐吓到陸澄觀，還讓這人肉眼可見地紅成了個熟蝦。

只見他緩緩擡手捂嘴，說話略有些遲滞：“你不會是，要用嘴堵我吧？”

魏鈞額頭青筋直跳，氣得風度全無，一腳把人從車板上踹了下去。

陸澄觀在後面追着車跑，還好驢車跑得慢，幾步就追上了，他正要重新跳上來，一張大荷葉兜頭落下，把他蓋個正着。

原地急停，趕緊手捧荷葉，慢了這麽一下，車又跑了。

“喂，你幼稚不幼稚！”陸澄觀大喊。

魏鈞側過頭背對他，唇角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最後他還是沒真讓人靠兩條腿趕路。走出一小段，他們便遇到條小溪，魏鈞讓衆人休息，他看着陸澄觀那張紅黑交錯花貓臉，把人拖去了溪邊。

“看看。”他指了指溪水。

陸澄觀熱得頭昏腦漲，剛想着正好洗把臉，就看到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陸澄觀：“！”他剛才就頂着這麽一張臉？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魏鈞。

魏鈞矜持但肯定地點了下頭。

陸澄觀：“……”

天塌了，他剛才就這副尊容撩人？！老天爺怎麽不把他這只猴子收了？！

陸澄觀靈魂出竅，麻木地掬水洗臉，假裝自己是透明人。

人怎麽能這麽會紮回旋镖？早上抹了一把灰，中午就在crush面前變民工……他看一眼在他旁邊同樣掬水洗臉的魏鈞——動作潇灑，意态閑雅，洗淨的臉泛着薄紅，連沾濕的鬓發都帶着一種超脫的美感。

他自有韻律，任何事在他做來，都如閑庭信步。

陸澄觀自閉了，他想靜靜。

于是接下來，重新坐上車的他，就這麽頂着一片荷葉裝蓮藕——又白又空。

他們從城郊到鎮子上，再往偏遠的山區走，走了幾處不同的村落，一邊查看農田和作物長勢，一邊觀察農人們的居住、生活環境，一邊還打聽賦稅、徭役等情況。

魏鈞觀察細致入微，提問旁敲側擊、由淺入深，跟着他“調研”，陸澄觀覺得自己基本上可以當個人形筆記本，在腦子裏做好整理、記錄就行。

一忙起來，倒也暫時忘了之前的尴尬。最後到達坐落于偏遠山坳的谷口村時，已近黃昏，陸澄觀看着漸沉的天色，才後知後覺感到疲憊。

“找個村民家用飯。”魏鈞說。

陸澄觀點頭：“正好看看他們的夥食水平。”

本來只是抱着調研的目的去的，可有時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們找到裏正家表明來意，得到肯定的回應時，陸澄觀全程在興致勃勃瞄裏正家的農具。結果瞄着瞄着，他就把自己瞄進去了。

起因是他多看了幾眼裏正家的犁，心直口快就問：“您家這犁是不是用着挺費勁？”

裏正的長子正站在他旁邊，那漢子身形健壯，一看就是家中耕作的主力軍。他有些意外，還是答道：“是，挺費力的，尤其是轉彎和調節深淺的時候。怎麽了，您還懂這個？”

“信得過的話，我幫你們修修？”陸澄觀嘴角含笑，很惹人親近。可他細皮嫩肉，粗布難掩風流，一看就不是乾匠人活計的，他這麽一說，頓時裏正家幾個男丁都望了過來。

人人眼中帶着疑慮，陸澄觀能理解他們的不信任，于是笑着說：“要是修壞了我全價賠償。”

農具是村民們家中最重要的資産之一，犁更不是每家都買得起的。聽他這麽一說，裏正也沒有故作大方，他點了點頭說：“那小老兒多謝郎君了。”

于是，裏正家的女眷們在竈房做飯，男丁們、侍衛們全在圍觀陸澄觀修農具。

看得到的問題他可以直接上手，但也有些問題需要使用者來陳述才能發現，他便一邊問一邊修。

鋤頭等簡單工具還好說，農家漢子一般自己就能修修補補，但曲轅犁這種“大件”，有問題只能送去鎮上修，修點小問題就得費不少錢，因此平常大家都是能用則用，能将就就不會去修。

陸澄觀将他們家犁拿來要修的時候，裏正的長子下意識想要阻止，想起對方說的壞了賠錢一事，才強忍住到嘴邊的話。

驚塵跟着陸澄觀去過一次趙記鐵鋪，又曾跟着他回沐韶宮取證，管中窺豹，知道他的本事非同小可。飲鋒和跟在魏鈞身邊的另一個侍衛卻無從得知。

于是，在陸澄觀真拆開那架犁時，飲鋒不禁橫跨了一小步，拿手肘撞了下驚塵。

往日不茍言笑的親衛隊長低聲問：“真行？”

驚塵一聽他這懷疑的語氣，頓時胸膛一挺，兩肩恨不得展開兩米寬——

“你就看着吧，我們郎君可不是花花架子、繡花枕頭。”

“你們郎君？”飲鋒嗤笑，心想這人怕是分不清自己主子是誰了。

驚塵也知道他在說什麽，懶得和他解釋，他的忠心不需要這時候呈口舌之利。

“總之，看着吧你。”

不過吃飯前的一點功夫，也做不了太多，陸澄觀便重點修複了犁評和犁箭，把結構松曠的地方重新調整，打磨配合面，又适當加了木楔，讓犁的深淺調節更順暢。

做完這點事，飯菜香已溢滿整個院子。

“你試試，是不是順手了？”陸澄觀招呼裏正的長子。

農家漢子上手一用便知道真假，沒想到這位竟然是有真功夫的。

他滿臉驚喜，望向陸澄觀的眼神敬佩又感激：“您這修得比鎮上李鐵匠還好！”

陸澄觀一臉理所當然，這點活計都做不好，那他真別混了。

他從容擺手，說：“一會再給你們把犁槃也修了，轉彎就靈活了。”

那漢子連連點頭，立刻熱情地招呼他們吃飯。

這時節的傍晚，屋外比屋子裏舒服，所以他們家的飯也是擺在了院中。

陸澄觀洗過手，最後一個入座，所有人都默認給他留了魏鈞身邊的位置。

有了飯前幫的忙，裏正一家人更是熱情，二話不說拿來了家裏自釀的米酒。陸澄觀沒把農家米酒看在眼裏，想着度數不高喝不醉，喝起來就沒數，等魏鈞發現他三大碗下肚的時候，他已經醉眼迷蒙。

他還要端酒碗，魏鈞直接按住。

“吃菜，再喝就醉了。”

“沒有的事，不可能，這點酒能醉？”

魏鈞：“……”很好，醉鬼都說自己沒醉。想到自己回去路上還要照顧這個醉鬼，他就一陣頭大。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不是什麽回去路上照顧，他是得照顧一晚上。酒喝起來，飯就吃得慢了，等他們意識到已經挺晚了。

“郎君，今晚趕不上入城了，除非拿您的令牌叫開城門。”飲鋒說。

沒等魏鈞反應，驚塵在旁邊又湊了一句：“裏正家就兩間空房，您和陸使一人一間，我們四個在廊下湊合湊合？”

【作者有話說】

存稿徹底空了，說明一下，接下來更新時間不一定能完全維持早八點，我盡量

如果有事不能更新會挂請假條，不會讓大家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