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主子在內歇息, 侍衛在外守夜，放在任何一個權貴面前，都再正常不過。但如非必要, 魏鈞不願意讓親衛們吃這個苦。

既然有兩間房，那自己和醉鬼擠一擠，讓他們四個擠一擠，也不算難事。

唯一的問題就是驚塵這模樣，多少有點作壁上觀了。

魏鈞瞥他一眼, 喜怒難辨。剛還隔岸觀火的驚塵, 頓時像只挨了打的烏龜，瞬時把頭縮了回去。

魏鈞拍拍陸澄觀的肩：“起來。”

陸澄觀反應明顯遲鈍, 但意識還算清醒。他擡頭看向魏鈞，問道：“我去給他們修一下犁槃就回去？”

說完他就站起身, 搖搖晃晃也不妨礙他走到目的地，往他飯前用過的小板凳上一坐。一邊坐下他還一邊補充說：“很快的，你等我。”

魏鈞能說什麽，只能看着他在那上油、削毛刺, 檢查轉軸又重新安裝回去。甚至在他使刀的時候，因為擔心醉鬼把自己手指頭削了, 不得已親自搶過去做。

“你說，我來。”魏鈞握刀的手很穩，明明是無奈被迫之舉，聽從陸澄觀的指令卻沒有半分遲滞。

陸澄觀被他從小板凳上擠開了, 于是就這麽蹲在一旁的地上，雙手捧着臉看他，邊看他還邊——

“你的手真好看。”

“你睫毛好長啊。”

“你鼻子比我的還挺。”

“你的手藝不錯的，嗯嗯, 給我當徒弟算了。”

魏鈞：“……”該不該誇他有志向，居然想收他魏鈞做弟子。

“哎呀，這裏錯了，你這樣……”醉鬼一點不見外，直接上手握住他的，就這麽帶了點勁糾正他下刀的角度。

陸澄觀喝了酒，手心熱燙，這人還湊得近，說話間米酒的醇香盈滿魏鈞鼻端。

“陸……”他想喊他陸九，但話到嘴邊，這個喊了二十多年的稱呼突然就喊不出了，因為他無比确定，這人根本不是陸九。

他突然想到，陸澄觀是他的真名嗎？他過去叫什麽？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陸澄觀已徑自接上了話：“好了，真棒！我看你以後沒事可以做點木工，別看不上，這可是門好手藝。”

陸澄觀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部件，緩慢而明确地往下做。

院中靜谧，農家人睡得早，他們的房間俱已熄燈。侍衛們房內亮着燈，卻沒發出半點聲響，也不知道到底在何處值守，院中只餘月光、燈光，和陣陣蟬鳴。

“你很喜歡這些手上活計？”魏鈞看着他，不禁問道。他明明神思不清，卻半點沒遺忘這種“小事”。

對，小事，匠作無疑是世人眼中的“下九流”，可在陸澄觀身上，他能感覺到，他足夠堅定，他的熱愛不需要任何世俗評判。

“嗯。”陸澄觀點頭，他反應有點慢，像是認真在組織語言，好一會才說，“就像仁政惠澤萬民，好的工具一樣便利民生。我和你，做的是一樣的事。”

他話音落下，手上的活正好完成。他站起身，把那架曲轅犁遞給魏鈞：“親耕你去過吧，你會用嗎？來試試？”

魏鈞接過，答道：“天子親耕，太子只能捧箱灑種。我若越位代行，豈非不臣？”

“不過，我會。”說着，他轉動犁槃，順暢無比，“的确省力許多，一日所耕田畝能增加不少。如你所說。”

他一語雙關，陸澄觀灑然一笑：“小試牛刀，不足挂齒。”

魏鈞将那架犁靠牆放好，轉身就見方才還談笑風生的陸澄觀頭一歪就往他身上倒。他雙目微阖，臉上還帶着笑，意識卻仿佛抽離。

魏鈞下意識接住，甚至懶得計較他這反應是真是假，畢竟若是當場戳穿這人在裝，指不定又要收獲他意想不到的什麽狎語。

他無聲輕嘆，說不清到底是無奈還是縱容，默然扶着人往屋內走。陸澄觀歪着頭靠在他肩上，他一垂眸，便是他酡紅的臉頰。

隔壁房內，四人疊羅漢似的趴在門縫裏往外看。一看到陸澄觀往魏鈞身上倒，流星手一擡就要開門沖出去，被驚塵眼疾手快拉住。

“我去伺候郎君洗漱，喝醉了就這樣睡不舒服的。”

驚塵一把捂住他嘴，咬牙切齒般低聲：“小流星，用你操心這個？你好好待着，郎君明日只有感謝你的份。”

流星不解：“那誰伺候郎君？難不成殿下啊？”

他一邊說着，一邊還不以為然地嘁聲，因為嘴被捂着，碎成了低低的怪叫。

他話剛出口，飲鋒一記眼刀已飛了過來，驚塵轉身，利落地把流星往自己身後一擋，沖飲鋒說：“你少吓唬小孩。”

“好過他說些侮辱殿下的鬼話！”

“你又知道是鬼話了？”驚塵指指門口，語氣篤定，“那你看殿下喊不喊我們伺候？”

殿下不喊，殿下根本沒想要喊。

他一路把人扶到了床上，然後折返關門，低聲自語：“也好，睡了不鬧便好。”

既是銀錢好使，也是沾了陸澄觀的光，裏正一家将被褥打理得細致。給他們換上了新洗過的薄被，聞起來有種陽光的香味，如果沒有這一身酒氣的醉鬼的話。

今日在外一天，他們俱是一身汗濕了又乾，以太子殿下往日尊榮，自然是不習慣這等髒污的。但借宿農家，條件有限，他也能忍。設身處地，如果連臉擦都不擦，陸澄觀想必也睡得不舒服。

魏鈞在床邊靜立片刻，想到上回他中毒，自己已替他收拾過一回，可以算是熟門熟路？他失笑，擰了帕子來給他擦拭，把露在外的臉、頸、手都仔細擦淨。

視線随着手上動作，落在陸澄觀身上，因為不是上回那般提心吊膽的緊急情況，這次他有了心思細致打量人。随即便想起這人方才的醉話……

其實，他亦如是。

指節如削如琢，睫若遠山淡影，鼻梁挺秀如筆。帕子擦過他的頸側、耳後時，魏鈞的目光落在他的耳珠上，飽滿瑩潤，指腹撚過，軟韌含溫。

替他簡單收拾好，他端上盆出去換水。

聽到隔壁門一響，一直在待命的四人頓時提起了注意，一時眼神亂飛，靠目光和手勢胡亂交流。

驚塵：看到了吧，主子根本不叫人。

流星：那是倒水、打水的聲音，我不是給他們屋裏備了水嗎？一盆不夠，殿下真的親自伺候他們郎君？？？！

飲鋒：不可能。

第四人：別看我，我什麽也不知道。不過吧，我們也沒熄燈，若是殿下有心叫我們，只是一句話的事。

飲鋒：……

外頭，魏鈞已經打完水端回了房。陸澄觀醉了，他沒有，他得擦個身。

想到屋裏還睡着個陸澄觀，不是自小伺候他的宮侍，還對他多有“觊觎”，哪怕睡着了，要在此寬衣解帶，多少還是讓他有些負擔。但他更不可能在院外……

魏鈞背對着床的方向，解開了腰帶，脫去上衣。

和半解衣衫上藥時欲遮還羞的誘惑感不同，此時他展現出的更多是成年男性的力量感和掌控感。青年膚色冷白，肌肉線條流暢有力，肩背寬闊，腰身勁瘦，青筋在薄而白的皮下蜿蜒，收束入下腹，張力十足。

如果陸澄觀知道自己睡過去會錯過這樣的風景，只怕要給自己扇醒。

魏鈞又出門打了一次水，才把自己擦個大概。第二次出去時，隔壁飲鋒垂死掙紮的心徹底死了，他也沒法說服自己——殿下一個人要用這麽多水。

驚塵挑眉，低聲說：“上回陸使中毒，殿下就已經不假人手照顧過了。只不過吧……我也沒想到只是醉個酒，殿下都舍不得叫人伺候……”

飲鋒甩他一個白眼，他得消化一下，讓他靜靜。

魏鈞沒在意侍衛們會怎麽想怎麽看，這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

他倒完水回房，沒有吹燈，就這麽躺了上去。萬一陸澄觀半夜不适，吐了之類，他還能方便查看。

可他錯估了形勢。算上兩世，他都是第一次與人同床共枕，醉鬼呼吸綿長，也躺得老實，但光是偏高的體溫和呼出的酒氣，都足夠擾人睡眠。

魏鈞第三次偏頭看他，只覺得窗外蟬鳴蛙聲都蓋不住他的動靜。

他本就睡眠不佳，此時更是強行閉目。不寬的床板上，兩人無聲謹守着距離，手臂間隔着一拳不觸碰，仿若楚河漢界。

陸澄觀喝醉了倒是睡得香甜，魏鈞卻逐漸渾身僵硬，就在他忍不住準備起身坐一晚時，陸澄觀突然一個翻身，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腹。

魏鈞沒有蓋被，又用涼水擦洗過，大概是覺得涼得舒服，陸澄觀轉眼整個人都纏了上來——一條腿搭他腿上，額頭貼在他肩頭，手臂……他手一伸，胡亂間扯散了他的衣襟，一只手整個貼在了他的腹上。

倒吸一口涼氣，魏鈞身體瞬間繃緊。

睡夢中，陸澄觀摸到他緊繃的腹部肌肉，手指無意識開始摩挲。魏鈞垂目，眸色沉沉。

“你……別裝了。”他的聲音亦緊繃着，低沉暗啞。

“唔……”聽到他的聲音，陸澄觀似乎是半夢半醒，含糊呓語，“你怎麽衣服不穿的……你勾引我……”

他微微翹着唇，神情魇足中帶着點委屈，撒嬌一般在他肩上輕蹭，手上動作也不停。魏鈞突然後悔，他到底為什麽不吹燈，要看得這樣清楚。

這一天下來到了這時候，魏鈞才知道忍耐的極限在哪裏。這人還能更混賬一些嗎？到底是誰勾引誰？

魏鈞緩長地深喘，忍無可忍，按住他作亂的手。陸澄觀手背受制，指尖竟還能作祟，指腹、指甲全在掙紮中刮蹭着他。

魏鈞：“……”他認真思索，如果現在把人扔下床，能不能逃過今晚這一劫。

可終究沒舍得扔。他反複告訴自己不要和醉鬼計較，把人的手抽出來箍住腕子控制在身側，放空平複着呼吸和心跳。

或許是注意力過分集中在陸澄觀身上，兩人呼吸漸趨同步，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他也沉沉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院中已響起農家晨起打水、澆菜、劈柴的聲響。

他意識漸漸清醒，意想不到的，竟是一夜好眠，醒來時精神抖擻。唯一的不适便是，他又被陸澄觀像藤蔓一樣纏住了——

被他箍住的手腕早在睡夢中已松開，此時他的手掌正隔着衣服覆在自己胸口。腦袋在頸側輕貼，呼吸打得他這一塊皮膚都有些潮熱。更關鍵的是，他一條腿擡起來搭在他腹上，一截硬熱戳在他腰側，而自己的，則緊貼在他腿上。

都是男人，又是晨間，那是什麽不言而喻。

剛醒過神的魏鈞瞳孔驟然一縮，思維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