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潤州金陵渡, 魏、陸兩路人馬順利會合，沒有出什麽意外。

“衛兄請。”陸澄觀神色疏離，态度謙和, 擡手示意請他先上船。

這是他們商量過的，準确地說是陸澄觀當時一個人拿的主意。他們既然隐藏身份出行，總要有個化名，所以魏鈞化名衛衡，他化名陳關。

當時他有私心, 覺得“陳關”和他的名字音相近, 喊起來就像在喊“澄觀”。如今魏鈞故意和他拉開距離，他倒要看看, 接下來他還喊不喊這化名。

魏鈞從容登船，沒有多言。

陸澄觀也不在意, 這一路遠着呢，治這個深櫃不在一時。更何況，這人來得這麽快，快馬加鞭半步不停了吧, 還裝不在意。

兩人還未如何，反而是人群中, 驚塵不停給飲鋒使眼色，但飲鋒根本不理，可謂是媚眼抛給瞎子看。驚塵無奈，抓着旁邊人碎碎念：“小流星, 你說郎君是不是傷心了？”

流星茫然地抓了抓腦袋：“沒看出來啊，不是挺好的嗎？”

驚塵：“……”算了，你們都不懂郎君對殿下的深情，現在這麽冷淡, 怎麽可能不傷心。

陸澄觀不知道驚塵為他操碎了心，腦補了一堆深情錯付的戲碼。他跟在魏鈞後面登船，自如得很。這一次，他們同乘一船，碰面時陸澄觀就主動颔首招呼，可謹守禮儀又是才是最大的生疏。

他們的船從江南河行至杭州，溯浙江而上，再轉入衢江，往衢州而去。前半段運河水路平穩，可轉入衢江後，兩岸峭壁如削，急流驚灘不絕。

陸澄觀站在船舷上往下看，只見水底暗影幢幢，全是嶙峋的礁石，船底不時傳來“咯噔”一聲悶響，仿佛從地底而來。

岸上，纖夫們赤着上身，肩繩入肉、弓背如橋，他們每一步都踩得極慢，艱難地往前挪。這裏不靠纖夫，船根本無法前行。

突然，船身猛地一歪，橫了過來。船老大臉色一變，聲音像刀子一樣劈開空氣：“拉！別松！”

岸上的纖夫齊刷刷矮了一截，像要跪下去，但船穩住了。

陸澄觀這才發現自己憋着一口氣。他生長于工業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從來沒見過這等原始行船的真貌。隔水眺望，看到纖夫們佝偻的背影、黝黑的膚色、破舊的衣衫，他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他轉頭看向魏鈞，那人巋然不動，可目光從纖夫身上移開時，微蹙的眉頭仍然洩露了他的心緒。

這人就是這樣，看起來溫煦謙和，其實冷淡疏離，可面對百姓，他又始終保有那份仁善和悲憫，讓人對他也硬不下心腸。

如果兩人沒鬧僵，或許陸澄觀會忍不住對他說未來可以如何科技破局。但現在，他還是自己想想吧。

“哎——水邊有個人！”突然，岸上一個纖夫喊道，打斷了他的思緒。附近幾人一聽，下意識便探頭往那邊看。

“別松！”船老大忙喊，先把船穩住，然後才安排人去查看。

可安排的船工過去一看，當即便支支吾吾起來，猶猶豫豫不知如何是好。那船工人沒救，匆匆劃着筏子上大船向船老大回話。

衢江灘險，他們雇的熟悉水路的當地商船，船工都不是自己人。見狀，魏鈞和陸澄觀都把目光投注了過去。

船老大聽完船工的回話，面色頓時也變得凝重。他想了想，走向魏鈞兩人，如實說道：“岸邊那人還有氣，就是人有點特殊……”

魏鈞看船老大這為難的神色，聯想到那人連船工都認識，他便對其身份有了猜想：“漕幫的人？”

船老大驚訝地瞪大了眼，想不通他是如何未蔔先知，以致更加恭敬。他半句假話都不敢說，答道：“您怎麽知道……是，那是衢江漕幫的副幫主柴九爺。”

區區衢江漕幫副幫主，名頭自然不足以傳到大宸太子耳中，但船老大的猶疑不定，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漕幫副幫主獨自倒在江邊奄奄一息，總不至于是意外落水吧？恐怕是受傷所致。能讓他在江上受傷瀕死，背後的文章不小，這些船工自然不敢輕易沾惹。

但對魏鈞而言，這還談不上麻煩，甚至是在漕幫培植勢力的機會。他已經不是目下無塵的東宮太子，他要重返東都，需要各方助力，有些棋子雖不起眼，關鍵時刻或有大用。

“既然人還活着，那就先救。你讓人把他接上船，我們帶了大夫。”

他說的大夫，正是太醫徐子宜。徐子宜作為太醫院的邊緣人，魏鈞把他安排進南下的隊伍裏并不費事，此時正在船上。

他租的船，他是老板，他發話就是他擔責。船工們有人擔事便不怕了，利落地将人救上了船。

柴九被人從水裏撈上來時渾身濕透，他穿的是深藍色窄袖袍，腰間系着躞蹀帶。他眉骨高、眼窩深，下颌線硬挺，雖然面色蒼白閉着眼，仍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匪氣。水從他衣擺和袖口淌下來，在船板上彙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漬，混着血絲，慢慢往下滲。

甲板上人多雜亂，徐子宜讓人把他搬進艙內，才為他施救。

魏鈞猜的沒錯，他不是溺水昏迷，他是先受傷，失血過多才昏倒在水邊。

“能救嗎？”陸澄觀問。

徐子宜點頭，給他止血的動作又快又穩：“問題不大，左肋和腹部中刀，但沒有傷及要害。”

“那就好。”陸澄觀餘光瞥到一旁的魏鈞，無比自然地補了一句，“不然可惜了他這張臉。”

魏鈞目光一凝，神色未變，心思卻電轉。他此前根本沒有關注一個水匪的長相，如今卻無法不在意。

高鼻深目，身形精悍，粗豪桀骜，看上去二十六七的年紀，正當盛年。他雖不會自降身份與對方比較，卻還是忍不住想——這難道也是陸澄觀喜歡的樣貌？這等粗犷放達、匪氣橫生？

人交給徐子宜救治，了解完大概情況，魏鈞和陸澄觀退了出去。出門時，魏鈞轉身，正瞥見陸澄觀回頭，那神情，似有擔憂，隐有不舍。

他眉心一跳，一邊覺得荒謬，前幾天還賴在他懷裏的人，這會怎麽會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水匪青眼有加。一邊又在動搖，陸澄觀對他本就是見色起意，如今在他這碰了壁，轉投他人也不無可能。

僅僅是猜測，他便開始後悔救人的決定。什麽漕幫副幫主，什麽助力，什麽閑子，根本無足輕重。

但他的驕傲、理智，都讓他無法在此時把人丢下船。于是，明明已經走出了艙門，他又回頭吩咐徐子宜：“此人麻煩，盡快醫好。”

“是。”徐子宜不解，一個漕幫頭目有什麽麻煩？這幫人在轉運使司面前且不敢高聲，還能威脅到郡王殿下和禦史中丞？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加快了手上動作。

徐太醫傾盡全力，這位副幫主當晚便醒了。飲鋒來報，魏鈞淡然應聲，沒有要去見的準備。可夜裏靜谧，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走廊上的腳步聲。

是陸澄觀。

連日同住一船，他早已能憑腳步聲辨出陸澄觀。他凝神細聽，陸澄觀的腳步聲由近至遠，然後下了樓，消失在一層。

就這麽迫不及待要去看那個水匪？

魏鈞盯住門板，目若寒星，端起的茶再喝不下去，放回桌上磕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飲鋒不知出了什麽差池，令主子勃然色變，他只站在一旁等着主子的命令。但魏鈞沒有命令，他就這麽坐着，一動不動在等——等陸澄觀回房的動靜。

這一等，便等了足足一盞茶。

陸澄觀回來時，腳步明顯輕快，他甚至輕聲哼着民間小調，踢踢踏踏地回房。

魏鈞渾身冷厲，令道：“去查查這個柴九。”

“是。”飲鋒終于等到了命令，無聲松一口氣。他倒沒覺得這有什麽不正常，岸邊撿個人帶上船，殿下若不查清楚對方底細，他才覺得奇怪。

“他在漕幫有什麽仇敵，尤為緊要。”

飲鋒再次應是，告退離開。這回他倒是生了些疑惑，查人要查對方仇敵，尤其是對方怎麽孤身傷在岸邊的，這不是最基本的嗎？殿下為什麽特意強調？

魏鈞吩咐完飲鋒，這才準備去睡。可躺在床上，又是輾轉反側，久不成眠。他突然有些懷念那一日在谷口村，床板粗硬、內室潮悶，還有個人擠着貼着，偏偏他卻夜無驚夢。

他睡不着，陸澄觀卻睡得很香。他是聽到飲鋒敲魏鈞的門彙報，才故意下去看望的，不然倒也沒必要做到這一步。

魏鈞懂的算計，他也懂，他比魏鈞還多了一層--他們這一代人，自小多多少少受到過武俠文化熏陶，對這等“江湖人士”多一層濾鏡，所以更覺得如果人品端正，便可以籠絡，甚至交朋友。但這種事，明日去看望也完全合理，他非得現在去，不過是做給魏鈞看罷了。

到了樓下見到柴九，他一派江湖氣，豪爽熱情，正合自己脾性。兩人相談甚歡，簡直一石二鳥。

一想到魏鈞說不定已經生上了悶氣，他就歡欣鼓舞，睡得很是香甜。

第二日，陸澄觀疲乏盡消，起床出門遇到魏鈞，打招呼時都顯得神采奕奕。魏鈞卻越發難以平靜，因為他們剛下一樓，便遇到了帶着傷跑到甲板上吹風的柴九。

那高大精壯的水匪一見到陸澄觀便笑起來，親近無比地喚了一聲“關弟”。

魏鈞深深蹙眉——他在喊誰？誰是他的“關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