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在場唯一能被喚作“關弟”的, 當然是陸澄觀。魏鈞的目光如飓風、如鋼刀，從柴九身上刮到陸澄觀臉上時，最後一絲僥幸碎了。

“九哥, 你還傷着呢，怎麽就這麽出來了？”陸澄觀臉上綻開笑容，可緊接着又是擔憂。

“一點小傷，不礙事。躺了一晚上不出來吃點江風，我還真不習慣。”柴九的聲音不顯虛弱, 反而帶着股爽朗豪氣。

魏鈞想罵他裝模作樣, 若真是小傷，如何還會倒在水邊昏迷不醒、無人問津？如今倒是在陸澄觀面前裝能耐了？可他礙于身份、涵養, 實在說不出這等和水匪較勁的話來。

他硬生生憋住。好在太子殿下僅有的人生都在不斷克制和忍耐，所以這會憋着不說也算是熟門熟路。

結果, 陸澄觀的下一句就快準狠地擊中了他——“走動扯到傷口會痛，你別動了，我給你找個凳子坐。”

魏鈞按住扳指的拇指猛地用力，指骨發白。他在沐韶宮重傷時, 他也是關心自己痛不痛，也是怕他一動就加重傷情。

他不明白, 這兩人昨日才見第一面，何以今日就能如此親密？

這麽疑惑着，他就回憶起，陸澄觀第一次見他就說好喜歡他……

所以, 這個柴九，是他陸澄觀的又一個魏鈞？

荒謬！滑天下之大稽！

魏鈞幾乎是怒不可遏，他拼盡全力才沒有當場發作，可看向柴九的眼神已是帶了殺氣。

柴九一個混江湖的, 對這樣的眼神實在敏感，想忽視都不能。

他緩緩斂起笑容，身上的匪氣随之凸顯。

“關弟，這位就是你說的衛老板？”

陸澄觀聞言也收了笑，禮貌應道：“正是。昨日就是衛兄讓人救的你，我可不敢居功。”

“衛老板，大恩不言謝。我柴九有恩必報，這衢江漕運上的事，只要你說得出，我就辦得到，不必客氣。”他感覺得到這個衛衡的敵意，但他也不是吓大的，話說得依舊漂亮。

“自身難保，何談報恩。”魏鈞面無表情，滿口諷刺，态度毫不客氣。

柴九被他刺這一下，面色也冷了下來。固然這個衛衡氣勢非凡，但陳關說他們只是南下販貨的商人。到了他的地頭還如此嚣張，他有心結交，這人還刻意樹敵，既如此，他也不至于舔着臉再去捧他。

“不過是遭人暗算，既然老天爺留了我一條命，那就只有那幫孱頭害怕的份了。衛老板眼高于頂，朋友我是不敢高攀了，但恩歸恩，往後你們的船從衢江走，絕沒有人敢為難。”

魏鈞差點冷哼出聲，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上前一步，無形攔住了他繼續釋放敵意——是楊家二表兄楊寅。

楊寅眉眼含笑、聲調柔和，開口便叫人如沐春風。

“柴幫主說的是，恩歸恩，交情歸交情，兩回事。我們衛老板性子直，但心是好的。”他朝柴九拱了拱手，“柴幫主肯給這個面子，我們自然領情。船從衢江走，以後少不得要叨擾。”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柴九聽了，雖然知道衛衡不領情，但救命之恩在前，對方的人給了他臺階下，他也不好再冷着臉。

柴九回了一禮：“這位兄弟怎麽稱呼？”

“衛寅。”楊寅的化名也是就地取材，張口便來。

“衛兄弟，話說到這份上，我也直說了。你們衛老板，我不熟，但你和關弟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他說完，看了一眼魏鈞，沒有敵意，反而是一種明知對方看不上，他也不強求的坦然。他又朝陸澄觀點了點頭：“關弟，我先回去了。你說得對，我這傷還得養着。”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陸澄觀見狀，也跟了上去，把魏鈞等人留在原地。

飲鋒鐵直，且迷信他家殿下也是鐵直，對于陸中丞轉移目标樂見其成，根本不理解他家殿下的心情。

楊寅……他直接被信息差玩弄，誤會了個徹頭徹尾。只見他看那兩人進了船艙，便傾身靠近，對魏鈞說：“殿下，請恕楊寅方才僭越。我知曉陸中丞跋扈，讓您多有掣肘。他親近一個漕幫草莽，您心中不屑實屬人之常情，但若面上針對太過，未免落人口實。”

魏鈞的目光又沉又冷，那水匪一定是故意裝得柔弱不堪自理，騙得陸澄觀跟去照顧。直至那兩人的背影已經完全消失，他仍望着那個方向不肯移開分毫。

楊寅随行以來，他和陸澄觀的關系便處在冰點，才讓楊寅有此誤會。他無意糾正，楊寅今天冒着得罪他的風險出頭，看得出是為他着想，他不至于真的不知好歹。

于是，魏鈞終于斂眸回首，随口應了一聲。他無法自控地想，陸澄觀親自将這人送回房，多久了還不出來，又在說什麽做什麽？他強行壓下紛亂的想象，可他太敏銳，每一次壓抑都在剖陳，他待陸澄觀有多與衆不同。

魏鈞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緩了緩情緒道：“他既說認你這個兄弟，你便去接觸一二。他自身難保也無妨，若有能為，扶持他上位亦無不可。”

楊寅欣喜不已，還得是殿下，哪怕因陸中丞而對人不喜，仍能理性權衡，果然胸襟廣闊。

魏·胸襟廣闊·鈞：要不是當着陸澄觀不好動手，他現在就把這水匪砍成八段。

不過，把這人弄去忙他漕幫內鬥的正事，他就沒空在這稱兄道弟了。如此，将他的狗頭暫且寄存到脖子上，也行。

另一邊，引發魏鈞胡思亂想的陸澄觀正在跟柴九聊衢江漕運，聊船工纖夫的生活，問柴九的作為副幫主的職業經歷，完全把人當做了“社會調研”的重點采訪對象。

柴九本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十歲就上碼頭做工，十三歲就加入漕幫，一路做到副幫主的位置，見過的人形形色色。

昨夜被救醒來，他第一反應是警惕的，那救治他的徐大夫态度平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反而令他心安許多。緊接着，陳關就來了，他頗為熱絡，神色間能看出來，對他的關心出自真心。之後兩人交談，他自述身份，對方态度坦然平和，還主動告知他被救時的情形、船上情況、行船位置，只說讓他放心養傷。

對方言談舉止不似尋常商戶，見到他這位漕幫副幫主也全無阿谀、谄媚的神色，故而對方要與他稱兄道弟，他便順勢答應下來。

可此時，對方問及他的經歷，他說一句，對方便捧一句，倒是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那聲“關弟”也叫得真情實感了許多。

兩人一番暢談，不知覺竟接近午時，外頭烈日高懸，他們茶都喝下去兩壺了。

“關弟，關弟……人有三急，我先方便一下，咱們回頭再接着聊！”

陸澄觀遺憾退出他住的艙房，滿臉意猶未盡。他剛聽完柴九的經歷，自覺把漕幫的內部結構摸清楚了，正想繼續追問呢。算了，只能等下次。人還傷着呢，也不好逼（薅）問（羊毛）太狠。

陸澄觀輕嘆，一轉身，差點撞進魏鈞懷裏。

這人也不知道在走廊裏站了多久，身上都沾染了一樓的悶潮。陸澄觀先是一驚，随即反應過來，立刻壓下欲揚的嘴角。

“衛兄。”他端正姿态，平靜招呼。

魏鈞被他眉眼間的冷淡一刺，像被釘在原地，整顆心随着行船在衢江的急浪中翻湧。

陸澄觀打完招呼便要走，魏鈞身形一側，将他攔在原地。

“一個水匪，一介江湖草莽，值得你如此另眼相待？”他沒忍住問道。

陸澄觀擡頭，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答道：“衢江漕幫占據衢、信、贛三江水路，這五百多裏，所有渡口認他柴九的旗，他說哪條船能走，那就能走，官府的令都沒有他一句話好用。他有看不起我們兩個‘行商’嗎？”

他說完便要走，被魏鈞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也說他的話比官府的令好用，不正是匪類？你還要與他深交？”魏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漕幫固然在水路有勢力，但也不至于讓他如此擡舉，哪有這般厲害。

“你要認定他是匪，得先掌控江東，衛衡。”

魏鈞眸色驟然冷凝，兩人間的氣氛劍拔弩張。他鎖定陸澄觀的雙眼，想從他的眼裏窺見哪怕一點僞裝和裂縫，但最後，只看到他堅硬的冰刺。

他霍地松開了他的手，不發一言，大步離去。

陸澄觀在原地緩了好一會才回神，魏鈞氣勢太強，和他這樣硬剛實在不容易。可他不想再被他推開，不想再聽他說那些違心的、傷人的假話。

那次争執之後，直到他們到達衢江水路的終點常山，陸澄觀和魏鈞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們在常山轉陸路，柴九回漕幫處理被人暗算的事宜。

到達前的這一路上，長袖善舞的楊寅已和他完全搭上了線，借着魏鈞的侍衛摸到的情況，趁機借人為他回漕幫之行助威。

魏鈞沒有對此再有任何指示，他幾乎不露面，和柴九、陸澄觀都不打交道，只是沉默，不知道在忙什麽。

常山分別之後不久，在他們到達玉山，正要轉信江、贛江水路時，處理完幫內事務的柴九快馬加鞭趕了上來。

“關弟、衛老板，我再送你們一程。等你們出了我漕幫地界到了洪州，我再折返。”他爽朗一笑，擡手就勾住了陸澄觀的肩。

陸澄觀驚喜地回應：“太好了，九哥！我正好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聊，還想着不知道下次相見是何時。”

一旁的魏鈞垂眸，轉回身若無其事登船，神色晦暗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