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常山告別時, 魏鈞見陸澄觀面露不舍，但想着這水匪終歸是走了，無法再“興風作浪”, 于是忍了。可沒想到，這人還能殺個回馬槍。

柴九回漕幫一趟，明顯意氣風發，看來幫派內務處理得很順利。

魏鈞先行登船，不想看他們“兄弟相親”。但他估摸着, 這柴九既然趕過來, 就該是有點眼力，很快便會追來和他說話。

畢竟, 見識過十率府的武衛，還能将他當做尋常行商的, 大概是個傻子。這也是他出借人手的目的之一，這人纏着陸澄觀不肯放，該讓他知道點厲害了。

不出魏鈞所料，柴九來得很快。

這一次, 他對魏鈞的态度收斂不少。他是想不到南平郡王就藩路上扮商戶這種離譜真相的，他猜想這位衛郎君定是出身世家豪族, 外出歷練才能帶這麽厲害的護衛。

看他對漕幫不屑一顧的态度，哪裏像是來做生意的，若是借着行商名頭外出歷練的世家子弟，這個态度就說得過去了。他們這等人哪裏需要籠絡漕幫呢。

不說遠了, 就說世居杭州的武林沈氏，族徽一挂，衢江、錢塘江上誰不給面子放行，其實那武林沈氏放在世家當中, 也不過三流。衛衡明顯東都口音，只怕背景深厚遠超他的想象，不是他一個江湖草莽能論交情的。

這麽一想，柴九反而對他沒有了惡感——以對方的出身，有資格傲氣。這人傲歸傲，遇事也是真幫忙，要不是仗着他借給自己的人手，這一趟可沒這麽輕松。

他們混江湖的，最是拿得起放得下。到了魏鈞跟前，他便大方一禮，熱絡道：“多謝衛老板仗義相助，之前柴九有些失禮，還望海涵。”

魏鈞沒有應他這句，本來不想理，可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澄觀，他又轉了主意。

他這樣自己氣悶、忍耐，陸澄觀還是跟人親近，根本于事無補。既如此，他不若先展現姿态，從柴九處下手。依他所見，柴九對陸澄觀，心思還算純直。

于是，他把原本安排給衛寅負責的事拿來親自詢問：“洪州往南到虔州這段水路，不是你們漕幫的勢力範圍？”

他難得纡尊降貴，竟顯得和顏悅色起來，柴九暗暗欣喜，答得毫無避諱：“虔州地頭蛇厲害，我們管不到。”

魏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我們想在虔州采買矮種馬，你可有門路？”

“有！衛老板這你就問對人了。雖說虔州水路不歸我們管轄，但他們的貨也要往洪州、杭州運的，哪家好哪家心黑，我們一清二楚。”說着，他合掌一拍，笑道，“這樣，我也不在洪州下船了，帶你們到虔州買了馬再說。”

“多謝。”魏鈞一指不遠處的楊寅，“此事勞煩你和衛寅詳談。這買馬一事，我們都是外行，還得你指點，路上多和他講講其中的門道。”

楊寅聽到自己的“名字”，上前來正好聽到這句。他滿心疑惑，他和娘子共同打理族中馬場多年，他記得他和殿下說過呀，他什麽時候不懂門道了？

但，既然殿下說他不懂，他就不懂吧。他得好好問問這位柴幫主，看這矮腳馬究竟有何不同。

可很快，他就知道了，不是矮腳馬有甚特殊，而是殿下要人盡其能，把這漕幫頭目的心肝脾肺都“掏空”。

一路上，先是讓他去問買馬的事。然後又讓飲鋒去打聽漕幫內部結構、巡防、幫派鬥争等事宜。接着又讓徐子宜去問衢、信、贛三江運載販售的藥材、沿線的名醫。再是着廚娘去問當地特色菜肴，再是虔州風土人情……

總之，問個沒完沒了。

柴九每天從睜眼到閉眼，就是應付這些絡繹不絕的問話人群。他住的那間艙房門庭若市，有時候甚至能排起隊來。陸澄觀先前想過但沒有做絕的事，魏鈞做了個徹底。

柴九這只羊，終究是要被薅禿了。他口乾舌燥，第一次後悔自己追上來，上了這艘“賊船”。

陸澄觀站在甲板上回望，雙手環胸，終于舍得分給一旁的魏鈞一點眼神。

“衛老板，滿意了？”

他連續好幾天，都沒找到和柴九說話的機會，想演“移情別戀”都沒機會。

魏鈞不答。他很滿意，但他不說，他悠閑飲茶。

一直到抵達虔州，柴九才終于解脫，他幾乎是迫不及待跳下了船。踩上碼頭地磚的那一刻，稱得上心花怒放。一個漕幫副幫主，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對于世家公子哥最大的作用竟然是——“說書先生”。

“走，買馬去！”柴九豪氣乾雲，一拍楊寅的肩膀，拉上他就走。

陸澄觀硬生生擠上去，然後就見，魏鈞長腿一邁，也跟了上來。

“衛寅兄弟，我跟你說，我給你們介紹的這家，賣的是正宗的滇馬。”他回頭，又對魏、陸二人補充道，“要我說，衛老板雖然不是江東人士，看起來也不常出門，但見識非凡。你考慮得周到，那北馬、大宛馬之類，高大神駿，但進了大庾嶺都不好使。山路崎岖，就得這矮腳的滇馬，耐力好，一口氣走幾十裏山路不帶歇的。西南走唐蕃古道的就都是滇馬。”

“我帶你們去買，那唐老倌絕不坑你們一分錢，不會賣你們一匹劣等馬。”

柴九拍胸脯保證，帶着幾人走街串巷，一路找去那唐老倌家裏。

他倒是沒吹牛。楊寅看了馬，對價錢和馬的質量都很滿意，當場就選好了馬。他們買的數量不小，這等大宗交易，如果沒有當地人打掩護，其實很容易被盯上、出問題。所以魏鈞找柴九過來，能省不少麻煩。在魏鈞心裏，這就算是他報答救命之恩了，再往後若有其他，便是合作，是交易。

因此，柴九說要送他們進了大庾嶺再離開的時候，魏鈞沒有拒絕，這一段路，就算是他報恩的添頭。

大庾嶺橫亘在贛粵之間，山勢險峻。唐開元四年，張九齡奉诏在此劈山開道，将羊腸小徑拓寬為青石驿道，使之成為溝通中原與嶺南的咽喉孔道。但經年戰亂，路面多有破損，許多路段已崩塌荒廢，早不複當年“坦坦而方五軌”的盛況，常有崎岖難行之處。

翻越大庾嶺，是去往嶺南的必經之路。

他們在虔州停留數日，準備妥當才能出行，采買補給，所有人都忙碌起來。柴九有時候也幫着選貨、牽線，陸澄觀見機行事，再次逮着機會和柴九同進同出。

上一次認真逛街市是在泗州，當時陪着他的是魏鈞。那時他們剛離京不久，魏鈞遠着他，他們鬧了別扭，到了泗州以後，魏鈞主動示好求和，邀他出游。

陸澄觀回憶着當時情形，很愉快。如今，他跟着柴九跑進跑出，也很愉快，但和魏鈞一起的感覺相比，是完全不同的。

他深知這一點，魏鈞卻不知道。不止他一個人想起來泗州那半日光景，魏鈞也不禁回憶起那一日。當時，他惹了陸澄觀生氣，只要一句邀約，對方便原諒了他。可如今……陸澄觀根本不看他，只看那個水匪。

魏鈞放下的殺意再次冒頭。柴九這人，有用，但也有限，不如殺了。

沒等他真氣到動手，一切終于準備妥當，他們踏上了進入嶺南道的最後一道關隘——大庾嶺。

也意味着，柴九即将和他們真正分別。

一入大庾嶺，不過半日，驿道便斷絕，荒草叢生。柴九送他們這一程，一送就是一天，當天傍晚，随他們一起在山中紮營。

荒野山林紮營，更顯随從們的本事。魏鈞和陸澄觀帶的人絲毫不亂，勘察地形、安營紮寨、驅除蛇蟲、搭竈生火，無一不顯出訓練有素。及至此，柴九原本的猜想再次動搖，他暗暗在想，得是怎樣的世家才訓得出這樣的侍衛？

河山六姓？

不得不說，這是他們相識以來，他離真相最近的一次。念頭剛起，又被他立刻壓下——開什麽玩笑！

“我去上面河邊洗把臉。”趁着廚子們還沒去取水，陸澄觀趕緊說。這山中悶熱，又多蚊蟲，他只覺得熱得快要中暑了。

柴九想着是不是跟陳關打聽打聽，便說：“關弟，我跟你一起去。”

聽到這一聲，魏鈞徑直起身，也往上游而去。

他叫住柴九：“送我們到這即可，明日一早你便返程吧，不必再随我們深入。”

柴九愣了下，其實他本來也是打算明天返程的，但對方這話說得直接又突兀，讓他一下猶豫該怎麽接。

他稍稍頓了一下，才說：“好。你們讀書人說的，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對吧？我就不再往前送了。”

他識相，魏鈞情緒也放松了一些。就在這時，陸澄觀已走到水邊蹲下來，掬水準備洗臉。

那是一條小河，岸邊的芒草長得兇野，足足高過人頭頂。風拂過，芒草被壓出弧度，柔韌搖晃。

忽然，魏鈞目光一凝，在那翠綠的芒草中瞥見一線橙黃。僅僅一瞬，那顏色又被擋住，只是已足夠魏鈞看清。

“小心——！”

他反應極快，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就整個人猛地前沖，足尖踏着河邊亂石，像驟然俯沖的獵隼撲向陸澄觀。

同一時間，那芒草中的兇猛獵手露出了真容。猛虎在此靜候，等一個落單的獵物。

虎撲帶起的腥風已經拂到了陸澄觀的後頸，而魏鈞的手比虎爪先一步扣住了他的衣領。那一刻陸澄觀甚至沒聽到虎嘯，他只聽到魏鈞衣袂破風的銳響，像鐵器劃開空氣。

他被魏鈞一瞬爆發的巨力扯得退後，整個人都被往後甩了出去。原本撲向他後頸的猛虎與他錯身而過，險而又險，他只被虎爪抓破了上臂。

那一爪落在手臂上時他只覺得一涼，然後才感到灼燙的劇痛順着皮肉裂開的方向一路蔓延上來，像燒紅的鐵條從肩頭一路劃下。

鮮血噴湧而出，他顧不上捂住傷口，已被緊随而來的柴九接住。他的目光仍死死定在水邊那道身影上——一人一虎之間不過數步之遙，石礫被虎爪刨得啪啪飛濺，水聲、風聲、虎喘聲擠在一起，陸澄觀聽到自己的心跳，比這些聲音都重。

魏鈞在水邊急停，他手無寸鐵，和身形巨大的猛虎隔着小片碎石對峙。如此短暫而緊急的片刻，陸澄觀感覺到魏鈞的目光仍落在了他身上。

他被劇痛淹沒，捂住流血不止的傷口，被柴九順勢抱在了懷裏。

魏鈞沒再看他，他面如寒霜，就這樣揉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