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天, 魏鈞衣不解帶照顧了他一整晚。巾帕熱了就給他換，汗濕了就給他擦，他喊痛就把人抱在懷裏哄, 直到他退燒，他才回自己的營帳。

他從陸澄觀處出來時，天色将明未明，飲鋒和驚塵一左一右守在帳外。見到他後，兩人一個随他走, 一個入帳替他守着陸澄觀, 默契得無需多一個字交流。

驚塵進帳後根本不敢看床上的陸九郎，昨夜殿下那副駭人神色, 他怎麽想都覺得不可能什麽都沒發生。他于是做了好一陣心理準備，才拿餘光去瞟——

陸使看起來呼吸平穩、神色安然, 看得見的頸間也沒什麽暧昧痕跡。

驚塵長長松一口氣，還好只是虛驚一場，不然他真的不知道等陸使醒來問起，他到底要怎麽答話。

陸使最近的态度, 他也看不明白。

還沒等他弄清楚，天色已明, 柴九也醒了。

本來柴九今天該和他們分別，但是他聽說陸澄觀昨晚高燒一夜，想起昨天自己拍的胸脯，便氣勢如虹沖進了對方的營帳。難為他一個直來直往的性子, 把兄弟間的擔憂都演出了暧昧——他不停回想自家娘子生病的模樣，才演了個七八分。

“關弟燒成這樣，怎麽昨夜不和我說？”他跑進來就質問，驚塵一個頭兩個大。

那兩還沒扯清楚, 這又來一個添亂的。

他想了想，決定直說：“昨天我們老板守了一夜。”

沒想到柴九一聽，竟喜笑顏開。他一拍掌，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驚塵腦中緩緩打出一串疑問，這怎麽跟他想的不一樣。

卻聽柴九又問：“那陳兄弟情況如何。”

“徐大夫說暫時穩定了。”

驚塵說到這句時，一直平和的眼神隐隐有些銳利，他還沒忘記昨天自己情急之下喊的是“徐太醫”。這漕幫的一直沒問，還不知道是作何想。

柴九和他對視，就明白糊弄不過去。這事他昨晚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攪合進這樣的大人物中間，今日他真是硬着頭皮在繼續幫陳兄弟的忙。

如今算是如釋重負。

如此，他也沒含糊，主動說：“衢、信、贛三江上，不會有人見過你們南下的船。”

這是他的保證，要替他們封鎖消息，隔絕有心人的打探。

“我這就準備走了，我去和衛老板道個別，後會有期。”

驚塵拱手，淺笑着應道：“後會有期。”

魏鈞只睡了一個時辰便又起身，在看大庾嶺的地形圖。陸澄觀這一傷，他們暫時走不了，至少要等他傷情穩定再出發。一入山便遇虎，令他差點葬身虎口，更是提醒了他，他們的準備還不夠。

聽到柴九來找，他稍稍有些意外，讓人放進來。

柴九一見到他，态度就有種不同于過去的恭敬。魏鈞眼光何等毒辣，立即便察覺到了，也對原因有了猜想。

“衛老板，大庾嶺的路我也不熟悉，幫不到你們多少，所以我這就準備回常山了。”

見他守信，魏鈞态度緩和一分：“一路多謝。”

“客氣，救命之恩不敢忘。衛老板和陳兄弟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派人送信來常山。”

魏鈞微微挑眉，他連稱謂都改了，不再喊那聽着就刺耳的“關弟”了。看來，是真的猜到了，這水匪還真是識時務。

魏鈞心情頓時有些複雜，既為他的識相欣慰，又為陸澄觀不值。

柴九告辭，走到帳門邊，又忍不住折返，說：“衛老板既能舍生忘死……我一個粗人，不懂還有什麽能攔住你。”

他說完，不等人答複，掀簾便走。就這麽一句，他已是雞皮疙瘩滿地，實在怕對方也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

柴九倒是走了，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死裏逃生”，他沒看到帳簾落下時，魏鈞投過來的陰鸷眼神。

很快，徐子宜受傳召而來。

魏鈞問他：“還沒醒？”

“沒有，但也沒再燒起來，暫時情況不錯。”徐子宜想到昨日替他包紮時的情形，忍不住道，“陸使上臂的傷深可見骨，很有可能再燒起來。”

“昨夜他疼得厲害，睡不安穩，今天的方子多加安神的藥。”魏鈞說這話時，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可徐子宜一對上他的眼神，卻暗暗心驚。

那種不容商量，毫無餘地的強勢，他很少在殿下身上見到。

“是。”

陸澄觀接近中午才醒，一醒來就聽說柴九走了。他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說什麽。他和魏鈞的事，柴九沒義務幫忙。

驚塵見他有些怔愣，複又笑起來說柴九是該走了，滿腦子就四個字——強顏歡笑。

陸澄觀想出去走走，但高燒過後身上沒什麽力氣，最後只吊着個胳膊在帳門外轉了轉。

養傷就是吃喝睡，當天他睡得很早，睡着前他在想，怎麽這麽困？不過睡着了也好，睡着了沒那麽痛。

魏鈞站在門外，等他呼吸平穩，這才掀簾而入。

魏鈞眼神不善，面上陰雲深重，驚塵正有些猶豫要不要走，魏鈞已揮手讓他退下。

走到床邊，魏鈞先看了看陸澄觀的面色，比昨日剛受傷時的蒼白好多了。

他坐下來，探身親吻他的額頭。唇貼上去，似親吻，又似在看他還發不發燒，合上眼時，有種靜水流深的溫柔。可當他再睜開眼，那雙眸子裏深重的冷意卻令人心驚。

魏鈞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臉頰，接着便去親他的唇。

這一次陸澄觀沒有燒迷糊，他只是在安神藥的作用下睡得沉，被人碾磨着雙唇，被他的舌尖侵入，鼻端凝滿他的氣息，他不是毫無感覺。

他呼吸艱難，半夢半醒間發出一聲嗚咽。

魏鈞以為他抗拒，本就食髓知味，更無法自控，兇狠得親得更深。

陸澄觀本能地偏頭，又被他按着掰回來。就這麽一動，兩人的唇還是分開了。

魏鈞看着他，人沒醒，眼角卻有點點淚花。他不敢去想，不願去想，他是不是哭了，又是為什麽哭。不想被他親，做了噩夢，還是舍不得那個水匪？

他深深阖眼，再睜開時，捏着他的下巴溫柔地低哄：“乖，張嘴。”

陸澄觀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魏鈞便又去親他。只有這時候，他才覺得他是他的，他待自己的心，一如從前。

他甚至想，若是他們見面的第一晚，他就這樣親他，是不是他們早就心意相通、生死相許了。

翌日，陸澄觀醒來時，對昨夜的事全無印象。他只記得自己一開始睡得不踏實，後來才慢慢陷入沉眠。他好像做了什麽夢，夢裏他被一條蟒蛇纏着，胸腹都被裹住，可那蛇通人性，把他受傷的胳膊放在外面。

驚塵端着水進來給他洗漱，根本不敢看他。

昨夜殿下一晚上沒出來，這一回，陸使的唇被咬破了。

陸澄觀能動就不要人伺候，單手擰毛巾，單手擦臉。擦到嘴唇時有些刺痛，可帳中沒有鏡子，他摸了下沒當回事。

這具身體年輕，又沒有傷到骨頭，扛過了細菌感染恢複很快。想到整個隊伍因為他停滞不前，他就有點坐不住，跑去找魏鈞。

他沒說的是，其實是他受傷以後，都沒有好好跟魏鈞說過話，也沒有親眼看過他傷到沒，他有點想他。雖然徐子宜說他沒受傷，但陸澄觀想想也知道，以魏鈞的逞強程度，完全是重傷等于輕傷，輕傷等于沒傷，不死就是沒事……

陸澄觀來時，魏鈞有些微緊張。夜裏他肆無忌憚，白日……還不能這麽對他。

“我好多了，我們可以繼續走。”陸澄觀開門見山，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他。見他面色如常、精神飽滿，這才放下心來。

魏鈞卻有點走神——見到他唇上的傷口，想着他就這樣頂着這口子在營地招搖過市，心中騰起熱意。

“我真可以。”見魏鈞不答，他又補充道。

魏鈞回神，公事公辦地說：“先在原地等人。”

“等人？”陸澄觀問，随即反應過來，一進大庾嶺就出事，讓魏鈞改了主意，想等原本分開入粵的人馬彙合再繼續走。

“确實，一起走更安全穩當。”他點了點頭，應是。

這一等，就是三四天，等到虎皮都開始細硝了，他們還在等。

頭幾天，徐子宜按照魏鈞的吩咐給陸澄觀開了安神藥，可随着陸澄觀傷口恢複，他不肯再開。可魏鈞卻像是上了瘾，根本不願戒除。

這一晚，陸澄觀睡下。黑暗中，魏鈞将他的帳簾掀開一個小口，将半截迷香丢了進去。

驚塵瞠目結舌，飲鋒眉頭深鎖，兩個人站那誰也不敢說話。

他們都看得出來，這時候誰要敢開口質疑，殿下或許會不顧這麽多年主仆情分。

魏鈞等了一刻鐘才掀簾，又等帳內迷香散盡，這才邁進去。

陸澄觀帳內熄了燈，他只看得到床上隆起的人影。他無比自然地掀開另一邊的薄被，在陸澄觀身邊躺了下來。他将人抱進懷裏，讓他枕着自己胳膊，然後擡起他的臉，埋首去尋他的唇。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一點，昨天加班太累了，晚上直接睡了，所以這會才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