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色蒙蒙亮, 魏鈞從陸澄觀床上起身，穿戴、束發，出來時仍是那個矜雅清肅的天潢貴胄。驚塵把頭埋得低低的, 一晚上了都不敢相信主子昨晚做了什麽。

之前是陸使傷情需要用安神藥，主子趁虛而入就罷了，如今竟然用上了迷香……為了偷香竊玉，真就什麽也不顧了是嗎？

昨晚他聽見了，陸使含混嘤咛, 像是難耐, 又像是拒絕。他是被當暗衛培養大的沒錯，但這麽多年殿下清心寡欲, 不止他，所有暗衛都沒聽過床腳。

驚塵仿佛受了工傷, 整個人都有點混亂。他看飲鋒，這人竟然一派尋常，像一柄沒有感情的劍。

他無聲做了個“自嘆不如”的口型，對飲鋒比了個大拇指。這是他跟陸使學的, 他覺得這個贊揚的方式很傳神。

他以為飲鋒不會理他，沒曾想對方偏過頭, 對他無聲地說：“早點适應。”

驚塵瞳孔震顫，盯着他半晌，艱難地點頭。他說得對，就殿下這架勢, 這才哪到哪。

驚塵無語望天，認命地進帳。趁着時辰早，他還能在榻上再睡會。

陸澄觀醒來時，只覺得頭很重, 他按着額角，有些抽痛。

他一動，驚塵立刻醒了，見狀忙起身過來詢問：“郎君怎麽了？”

“頭疼……”

驚塵：“……”中了迷香，能不頭疼嗎？

他靈機一動，這不正是機會？

“郎君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驚塵一溜煙跑了，去主帳彙報請示去了。

他對魏鈞禀報道：“陸使醒來就說頭疼，一直按着額角。殿下也知道陸使的性子，一點不适他根本不會說……屬下猜是那迷香的藥效，畢竟只是普通迷香，不是禁中專用于床帏的秘藥，對精神恐怕是有損傷的。”

他觑了一眼魏鈞的神色，見他關懷多于愠怒，心中大定。

“屬下拿不準要不要請徐太醫去看，所以先來請示。”

魏鈞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他的意思是讓徐子宜去看，定會看出究竟。徐子宜醫者仁心，絕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鬧出來，他和陸澄觀都不好看。

“我去看看他。”

他說着便起身，往陸澄觀的營帳走。

驚塵說出去一趟，陸澄觀沒想到他就把魏鈞帶了回來。上次去催魏鈞出發之後，他們就沒見過，其實他心裏還是有點別扭。他覺得魏鈞不是對他無意，但見那短短一面，他還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摸樣，令他不敢再去試探。

可他才救他于虎口，他也沒法像之前一樣，真的再去找個柴九又演“移情別戀”。

他還受着傷，每天胳膊疼、肩膀疼，只能一天天地逃避去深究。

他過去勇敢時，一往無前。第一次退縮後，卻像是再也提不起勇氣。

見到魏鈞，他下意識把按太陽xue的手放下來，無形較勁。

他蹙着眉，好一會才問：“你怎麽來了？”

“驚塵說你頭疼。”魏鈞在桌邊坐下，不複夜間的親密，端方得很。

“你也不是太醫，他叫你來乾嘛……”陸澄觀低聲吐槽。

這話魏鈞不好接，只裝作沒聽到，徑自問他：“好點沒？”

他語氣中的關懷不似裝的，陸澄觀臉色稍稍緩和，應道：“可能是一直做夢，沒睡好而已。”

魏鈞不動聲色，注意力卻全都被提了起來。他狀似無意，順着他的話問：“都夢到什麽了？”

“一會夢到被蟒蛇纏住，一會又夢到被山壓住，動彈不得。”頭還是痛，陸澄觀放棄較勁，用掌根按着揉額頭，“我還夢到自己掉進河裏，明明水不深，可就是出不來。水灌進我嘴裏，那水是溫的。”

頭疼讓他自控力減弱，他說着，無意識就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魏鈞瞬間眼眸微眯，放在膝上的手緊了緊。

陸澄觀越說越疑惑：“昨天我還夢到有人喊我，一直在喊。隔了很遠，我看不清是誰。”

“他喊你什麽？”

“一開始是陸澄觀。”陸澄觀努力回憶，半晌才想起來，“後來是……觀兒……”

魏鈞眉心一跳，手上力道失了輕重，拇指指腹從光滑的扳指上一劃而下，發出一聲清越的細響。但他很快克制住，恢複從容。

“誰會叫我觀兒？”陸澄觀下意識排除了家中長輩，夢裏那個人喊他的語調，不像長輩對晚輩。

他看一眼波瀾不驚的魏鈞，在心裏補全了最後一句——那像是情人間，耳鬓厮磨時的呢喃。

魏鈞自然不會回答，陸澄觀也沒有指望他回答，他更像是自言自語。一邊揉按着額角，一邊通過自述回憶混亂的夢境，試圖抽絲剝繭，找到睡不好的根源。

就坐在他面前的根源不為所動。從那一天，他借着暗夜的遮掩，對他行不軌之事開始，就已抛卻聖賢書的所有教誨。

他這個無恥之徒，又怎會感到羞愧？他只會在他的自述裏一遍遍回憶個中滋味，恨不能在這裏，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将他按住，一遍遍掠奪他的呼吸，一遍遍在他耳邊低喚。

魏鈞的喉結緩緩滑動了一下，他說：“夢而已。”

陸澄觀：“……”沒給任何有效建議或線索，但他說的好有道理，竟無法反駁。

他決定不想了，這時候越想越頭疼。

他微低着頭，注意力全在頭疼這件事上，所以他沒注意到一旁長久注視的目光。在他沒有将視線投注于自己時，魏鈞肆無忌憚。

重生以來，他硬生生剝離那個陰鸷狠戾的自己，将那個被五年囚禁歲月扭曲的魏鈞掩藏。為達目的，他披上人皮，将自己僞裝得如同常人。時至今日，終于撕開了一道豁口，露出其下腐爛的血肉。

他知道自己行止悖謬，但他更無法忍受失去，無法接受被他放棄。

“明日啓程，人到得差不多了。”他開口時聲音沉穩，毫無破綻。

陸澄觀一下被他的話吸引了注意力，擡頭向他看去。這一看，便正對上他的視線，那一刻他有種錯覺，好像無論何時，他一直都在注視着自己，一直在等着和他四目相對。

心神被這個念頭攪亂，他耳尖泛紅。

“那……”一個字出口，停了好一會才又想起來自己要問什麽，“我徒弟們，還有離真觀的道士們也到了？”

“天黑前到。”

說着，魏鈞起身，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魏鈞的态度很明确，不叫徐太醫來看，驚塵不敢違逆。

下午，老趙頭、王餘等匠人和離真觀的道士們先後到了，陸澄觀兩撥人都去見了，心情愉悅。只有驚塵提心吊膽，看着夕陽西下，想着今晚會怎麽樣。

好在，魏鈞還算做了個人，這一晚他沒來。

他沒來，陸澄觀卻依舊做了夢，夢裏再不是那些記憶的變形，而是清晰的畫面。

大概是今天才見了魏鈞，和他聊到了自己的夢境，他夢見了魏鈞。

夢裏，魏鈞穿一件玄色深衣，領口嚴實，交疊到喉結下方。衣料在燭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像凝了一層薄霜，不容觸碰。他的雙眼沉靜，像沒有波瀾的深潭，禁欲而冰寒。

自己擡頭看他，目光熱烈。于是，夢裏的魏鈞仿佛日灼冰山，嚴寒化作春水，将他托浮、裹纏。

魏鈞低頭看他，目光交彙時吻下來，又深又重。他阖着眼吻他，再睜開時，雙眸被欲色浸染。

陸澄觀猛地驚醒，在漆黑的帳中粗重喘息。

他的頭又痛起來。

按了好一會不見緩解，他披衣起身，出了營帳。

驚塵寸步不離跟上來，怕他再遇到虎豹這等兇險。

“我不出營地，就去篝火那邊坐坐，你繼續睡。”

這些時日，他知道驚塵每日為他守夜，很是辛苦。畢竟流星也就是個半大少年，真有事沒法處理，所以驚塵從來不讓流星熬着。

驚塵還想跟，他給對方一個放心的眼神，再三保證才被放行。

拐過幾座營帳，走到篝火前，陸澄觀沒想到，剛才還在夢裏的人，現在就到了眼前。

不是夢裏的玄色，他穿的蒼青色——深藍中透着青灰，像暮色将盡時天邊最後的一抹藍，火光下仍顯出涼意。沒有玄色的威壓，卻更冷沉疏離。

魏鈞聽到他走路的動靜回頭，毫無準備地，兩人目光一撞。

無法控制地，陸澄觀眼前閃過夢裏那些畫面，心跳驟然加快。

他不自覺停步。

“睡不着？”魏鈞問。

“有點。”

聽到這句，魏鈞冷硬的殼突然開始軟化。原來沒能抱着他，睡不着的不止自己。至于故意下藥這種事，這一刻被他暫且模糊。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近乎溫柔——

“頭還疼？”

“嗯。”

“過來坐。”

聽到這句，陸澄觀不假思索便走了過去，在他身旁的石頭上坐下。

坐下來他才發現，兩人坐得很近，明明篝火旁沒有其他人，有的是地方可以坐，他偏偏就要貼着魏鈞。可這時候再換，又顯得過于刻意。

他只好就這麽坐着，整個人都有點僵硬。靠得太近，他甚至聞到了魏鈞身上的淡香，在寂靜無人的夜裏彌散。

“餓嗎？”魏鈞問他，目光平靜中帶着柔和。

陸澄觀聽着他關心的話語，目光卻忍不住落到他開合的唇上，夢裏，這張唇很鋒利，很炙熱。

“餓……”

餓的是什麽，陸澄觀不敢答。

“想吃什麽？”

“不用。大家都睡了，不用興師動衆叫人起來做吃的。”陸澄觀移開目光，怕自己再多看兩眼又要露餡。

可偏偏這時，牽動他心神的那個人輕描淡寫地說：“我給你做。”

“你？太子殿下？”一震驚，他就嘴快，說完才反應過來現在不适合提太子這茬。

“別的不會。粥還是烤肉？”

“烤肉吧。”

魏鈞點頭，站起身來：“那得等等。”

說着，他便要往主帳走。

“你去哪？”

“取弓。明日啓程，今晚營地的所有肉食都處置了，要吃只能去獵。”他一邊說，一邊大步入帳，取來長弓和箭袋。

“太麻煩了，別去了，我也不怎麽餓。”說到這，陸澄觀就有點心虛。他哪裏是餓，他饞的是人。

“很快便回。”魏鈞語帶安撫。

“那我也去。”

魏鈞看向他還吊着的一邊胳膊，拒絕得乾脆：“單手持缰，夜穿深林，人丢了我去哪找？”

陸澄觀也态度堅持，想了想提出第二方案：“所以我說別去了，不然煮點粥好了。”

同一時間，魏鈞開口，也給出了他的“備選”——

“乘我的馬，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