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其實當時只要稍微想想, 陸澄觀就能意識到不對。

哪怕是深夜，哪怕第二天就要起行，怎麽可能真需要郡王殿下親自去獵食。偌大營地, 難道沒有侍衛守夜？派出一兩個不就行了。

可或許是夜太深，或許是魏鈞當時的神色太惑人，陸澄觀什麽也沒想，就這麽點頭應了下來。

魏鈞去牽馬，牽來的……是他的馬。

“應該說是乘你的馬, 夜裏白馬太突兀。”

這一句終于破了冰, 兩人都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

說是北地大馬不擅攀爬，但他們兩人的坐騎俱是神駒, 不可能在虔州就地變賣。他們在此紮營，數日下來附近地形早已摸透, 騎大馬完全沒問題。

兩人上馬，為了方便魏鈞挽弓射箭，陸澄觀坐他身後。

魏鈞一夾馬腹，馬兒撒蹄往前跑。幾日沒跑, 大概是憋得慌，它加速有些快。陸澄觀被慣性一帶, 差點往後摔下去，魏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帶回來。

“抓緊。”魏鈞說着，就勢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腰間, “本來就只有一只手能用，還不抓緊？”

陸澄觀貼着他的背，一手環着他的腰，攥住他的革帶, 頓時心如擂鼓。貼身抓着男人的皮帶，四舍五入要上床了……陸澄觀大受沖擊，一個字說不出來。

他有心想松開，又舍不得松開，也怕松開後真摔馬，最後開始擺爛——反正魏鈞不可能知道他想什麽，他就裝高冷無所謂好了。

陸澄觀感覺自己裝得很好，手也沒亂動，人也盡量和魏鈞保持一點距離。可他們在林中穿行，又是入林夜獵，不時需要加速減速，免不了兩人撞一塊的時候。最關鍵的是，一旦魏鈞意識到他離得遠了，他就會來抓他的手。

魏鈞的抓，他難以形容，是明明動作利落坦蕩，指節沒有半分刻意的撩撥，卻讓他手背着火的抓法。他會用寬大的手掌整個覆住他手背，修長的手指穿插進他指縫，把他整只手拉起來重新扣緊他的腰。

每被他這樣拉一次，最後松開時，陸澄觀都覺得自己的手不能要了，很燙，很麻。

所以兩次之後，他不敢再拉開距離了，前胸幾乎是完全貼住魏鈞的後背，保證自己在馬上坐得特別穩。

魏鈞背對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浮起一個得逞的笑。

忽然，他勒馬停步，五十步開外一根樹枝上停着兩只夜鷺，月光照出它們栖息的輪廓。魏鈞搭箭、拉弓，動作沒有任何遲滞。一箭射出，左邊那只夜鷺應聲而落。右邊的受驚正要振翅，才剛離枝，他再發一箭。

月光下，箭矢破空，正中飛起的夜鷺，将它也釘在半空。

陸澄觀差點驚呼出聲。他會騎馬沒錯，但傳統箭術可沒學過，魏鈞這一手，太帥了。帥得他已忘了兩人間微妙的尴尬，松開抓着魏鈞革帶的右手，牽過缰繩、一夾馬腹，便催馬前去拾撿獵物。

因為要禦馬，他身體自然前傾，壓住了魏鈞的背，将他未收弓的手擠得不便擺放。

可魏鈞感受到了他純粹的開心，縱容地伏低了一些身體，順勢被他半“圈”在了懷裏。

陸澄觀這才意識到，自己激動了一點。但這怎麽能怪他呢，自古以來，幾個男人能抵擋住原始狩獵的快感。

他本想着等下就把缰繩還給魏鈞，卻突然，魏鈞仗着不用控馬的空檔回頭，唇幾乎貼在了他頰邊。

“兩只也夠吃，但夜鷺腥味重，再給你獵只麂？”他說話時，氣息拂過陸澄觀的耳廓，聲音低緩溫柔，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哄人。

陸澄觀臉騰的紅了。

四目相對，魏鈞用盡畢生定力，才沒有吻上去。

他明知道回頭這樣跟他說話，會讓人血氣上湧，會需要克制忍耐，但他怎麽忍得住不回頭？前幾日，他都與他相擁而眠，肆意摩挲。

此時，陸澄觀紅着臉頰，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好啊。”陸澄觀說，他其實是想再看一次魏鈞拉弓射箭。

他說完，拍了拍魏鈞的手，把缰繩套在他掌中。然後就強裝自然地低頭，重新抓住他的革帶，把所有失速的心跳都藏在他背後。

魏鈞忽然就不再感到遺憾，那個任他施為的睡着的陸澄觀，怎麽比得上這個會給他回應的眼前人。

他彎腰将兩只夜鷺撿起，放進馬上挂着的囊袋，調轉馬頭，帶陸澄觀去獵麂。

然後，陸澄觀就如願以償地，再次看到了他打獵的英姿。

他箭術卓絕，一箭正中奔逃的獵物，箭矢穿喉，乾脆利落。那一箭的力道，都能讓陸澄觀想象他發力時手臂肌群的緊繃姿态。

兩人同騎，在南方盛夏的林間，身上都散發着熱意，弄得人也有些燥。加上往返，前後都不過兩刻鐘，陸澄觀突然有點不知道自己堅持要來是為什麽。

陸澄觀悄悄打量魏鈞的側顏——還能為什麽？白嫖的男色，他還吃虧後悔上了？

回去的路上，魏鈞又順便打了兩只兔子、一只野雞。

快到營地時，他放慢馬速問他：“一會都烤了，你能多嘗幾種，我把守夜的侍衛叫上一起吃？”

陸澄觀一怔，有點意外。既驚訝于他不厭其煩打算給他都烤了，又驚訝于要叫上侍衛他還提前征詢他的同意。

他怎麽可能不同意。可被他這樣問，他很開心，不僅是被尊重，更有種他們站在一處，其他人是外人的感受。

其實魏鈞是想和他獨處的，但這麽多獵物，要處理、要燔炙，他一個人忙活，陸澄觀天亮才吃得上。大半夜的，把守夜的侍衛叫來幫忙，卻不讓他們吃，他還不是這等吝啬的主君。

這一晚，篝火前熱鬧起來。烤着肉，大家低聲交談，不分主仆圍坐一圈，氣氛空前熱烈。主要是，今日的炙者是殿下。

魏鈞帶了兩個有經驗的侍衛打下手，親自掌火、撒料。他那雙手，執劍拉弓時迅疾如電，握筆落子時收放有度，此時翻轉烤架上的獵物，竟也從容不迫，火光裏看不出半點生疏。

陸澄觀坐在對面，看着他翻肉的動作，忽然想，這雙手好像做什麽都好看。但他沒說出口。

烤好後，最好的那塊一定是出現在他碗裏。魏鈞用鋒利的匕首，把最嫩、最鮮香的部位片下來，第一口都給他吃。

麂子肉真的很嫩，可夜鷺也沒他說的難吃。有點腥味，但他提前腌制了一會，又用了去腥的作料，吃起來也不錯。

兩人坐在一處，各端一個碗吃肉。侍衛們更豪放一些，大多是連肉帶骨抓着啃。陸澄觀看着他們談笑，心情也很放松。

“你哪裏學來的手藝？”他問魏鈞。

魏鈞上一世被囚禁時，沒人照料他三餐溫飽，兩三天沒人送飯是常事。沐韶宮廣闊，一些年久失修的宮苑被野物占據，他往往是能抓到什麽便吃什麽。

但真話不能說。

他便輕笑，編了個半真半假的謊話：“母後生前喜食野味，我便找禦廚學過。”

陸澄觀看着他，不知道為什麽，覺得他說的不是真話，至少不是全部。因為他剛才還輕松的神情，此時變得緊繃了一些，那種難以走近的疏離感重新将他萦繞。

陸澄觀把自己碗裏最後一塊裏脊肉夾到了他碗裏。

這下輪到魏鈞愣住了。

“怎麽，拿我筷子夾的，嫌棄？”

從他玩笑般的反問裏，魏鈞感覺到了一絲安撫的意味。或許他以為提到已逝的母後，自己就會難過吧。

可無論出于任何原因，能被他安慰，都足以讓魏鈞心花怒放。

“怎會。”說着，他夾起那塊肉送進了嘴裏，細致地咀嚼，像在品嘗最頂級的美味。

侍衛們要守夜，不會真把這頓烤肉當做狂歡，他們吃完便立刻散開，各回點位值守。很快，篝火旁便只剩他們二人。

那晚，他們并排坐了很久。

侍衛們走了，篝火旁多的是空位置，但他們誰也沒有動。

夜晚重歸寂靜，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在谷中回蕩。

“你收了那幾個匠人當徒弟？”魏鈞突然問。今天他看到了，陸澄觀和他們見面時的場景。

“嗯。他們非要拜我為師。”

“我看不盡然，你不是還想收我做弟子？”

陸澄觀聽着他的玩笑話，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那是在揚州農家借住時，他喝多了的玩笑話。那一晚……他賴在魏鈞身上，他們是抱在一起睡的。第二天早上醒來，彼此的晨間反應都沒藏住。

顯然，兩人都想到了這一點。他們無意間對視，氣氛頓時變得膠着。

陸澄觀率先偏過頭去。

人到底為什麽要喝酒？退一萬步，喝了酒耍流氓以後為什麽不能斷片？沒有斷片為什麽要在這麽久以後重新提起來？

陸澄觀無語望天。嗯，他尴尬地指着天空，乾笑兩聲說：“星空很美。”

魏鈞随他擡頭，就在這一瞬，有流星劃過夜空。

陸澄觀霍地呆住了。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無比清楚流星只是行星際空間的流星體闖入大氣圈，與大氣摩擦燃燒産生的光跡。可無意撞見的那一刻，看着光跡沖破被高大樹冠分割的夜空，他的心還是有一瞬顫動。

他忽然就有了必須說出口的話，有了極其強烈的表達欲——

“魏鈞，我們這趟南下，一定會順利。”

魏鈞将視線從重新合攏的夜色中移回，看向認真凝望他的陸澄觀。他的神色很鄭重，沒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在衆人眼中被視為不祥之兆的“賊星”，在他眼裏仿佛是祥瑞。

“你知道看到剛才那道光的幾率有多低嗎？”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魏鈞聽，“一塊石頭，從九天之外墜入此間，要以搏命之勢撞入天幕——要恰好沒在半路燃盡，要恰好落在無雲的夜裏，還要恰好在這個瞬間，你和我，都在擡頭。”

他像是心頭過了一遍數，然後笑了。

最後一句他放在心裏不能說：這個概率，大概比他一不小心穿越到這裏，遇見魏鈞的概率，還要低。

他看向魏鈞，目光裏有種被幸運擊中的篤定。

“所以我說，這趟南下，一定會順利。”

魏鈞重又擡頭望向夜空，天穹如洗，星河可掬，如他所說，很美。

“一定。”

後來，他們又繼續聊了他的徒弟們，還有離真觀的道士。陸澄觀說着說着便困了，什麽時候靠在魏鈞肩上睡着的也不知道。

魏鈞最後還是沒舍得把人送回去，他把他抱回了自己帳中。他只是清晨時避了避，陸澄觀醒來時，主帳中已只剩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