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野外紮營, 營帳沒有任何隔音可言，陸澄觀是被捆紮聲、搬運聲、車馬聲吵醒的。

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在魏鈞帳中，已被外頭的喧鬧吸引, 下床掀簾去看。

這一看，外頭除了他在的這頂營帳，已是一片空地。他們的所有物品被拆除，打包，裝上車馬。也就是說, 他是睡到最後, 醒得最晚的那唯一一個。

陸澄觀差點社死當場。

他簾子一松，嗖的竄了回去。

他在帳內站了片刻, 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不是他的帳子。

被褥上殘留的氣息、枕邊疊放整齊的外袍、帳內擺放的佩劍、長弓、箭筒——所有細節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他昨晚是在魏鈞帳中過的夜。

他想起昨晚他靠在魏鈞肩上睡着了, 但後面的事他完全不記得了。

他心跳快得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在這裏再茍一茍，整理好情緒，至少穿好衣服再出去。

可惜, 他剛才那一下“松鼠探頭”實在突兀，已被魏鈞抓個正着。

他正往身上套衣服, 就見魏鈞掀簾而入。

“你乾嘛來我帳子，好不禮貌你。”

他說這話時聲調高了半個音，像是想用斥責來掩飾什麽，假裝自己沒發現地方不對。

他站着, 魏鈞也站定，帳簾落下來，光線暗了一瞬——那一刻比他發現自己睡在魏鈞床上還讓人慌張。他的手還攥着沒拉好的衣襟，忘了該先穿衣服還是先趕人。

“這是我的營帳。”魏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只有一只手方便行動, 要将衣裳迅速穿好實在為難，再加上他心裏着急，更不得章法。此時外袍斜挎着，中衣也在扯動中變得松垮——就像是他們交頸纏綿，被他親手剝開一般。

陸澄觀在他進來時便轉過了身，反而方便了魏鈞肆意遐想。

魏鈞走近，步伐絲毫不亂，可越是這樣，反而給衣衫不整的陸澄觀以更強烈的壓迫感。明明外頭仍在喧鬧，可魏鈞的腳步聲卻在他耳中無比清晰，清晰到壓得他忍不住想要再回過頭去确認，确認他走到了哪。

“昨夜你靠着我睡着了。”魏鈞仿佛對他的緊張一無所覺，随口解釋。

他繞到陸澄觀身前，擡手替他套上另一只衣袖，眼神示意外頭：“方便一早裝車。”

魏鈞用語言模糊了陸澄觀睡着的地點，用出行在即轉移陸澄觀的注意力。陸澄觀不是好糊弄的人，可魏鈞和他站得太近，還親手替他穿衣，實在是超出尋常的暧昧，讓他無暇深想。而且，他的解釋大方、主動，一副問心無愧的坦蕩模樣。

可他怎麽能就這麽讓魏鈞給他穿衣服？

就在陸澄觀心中天人交戰的那一霎，魏鈞手指一勾，扯開了他的中衣系帶。

陸澄觀如遭雷擊，出口的質問都變了調：“你做什麽？”

魏鈞不答，只是為他整好領口和衣擺，重新系好系帶。他甚至連手指都沒有碰到陸澄觀一下，更沒有扯開他的中衣，行任何非分之舉。他像個公事公辦的護工，替他仔細穿戴好一切。

奈何大清早的，這刺激真的太大了。陸澄觀不僅沒能及時說出拒絕的話，還走路都成了順拐。

于是，昨晚看了流星，以為自己幸運的陸澄觀，一大早就被生活甩了一巴掌。

真的丢人，哪怕只有魏鈞看到——他最不想的就是被魏鈞看到丢人，男人誰想在暧昧對象面前丢人？

他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帳篷。

走出幾步之後，鬼使神差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系帶服帖，領口平整，比他平時自己穿得還整齊。他不知道魏鈞替他系衣帶的時候在想什麽，但他知道他自己在想什麽——他在想，如果那一下不只是系衣帶，他大概不會推開他。

他被自己不合時宜的念頭吓了一跳，走得更快了。魏鈞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他差點左腳拌右腳，表演平地摔。

而生活從來就是，最擅長雪上加霜。丢人的早晨過去後，他們出發不到半天，就遇到了真正的倒黴事——山體滑坡阻斷了前路。

被土石壓覆的路段不長，可那些滑落的巨石很大，碎土又多又雜亂，不清理是不可能過去了。

前哨折返禀報，陸澄觀二話不說，帶上幾個徒弟當先過去查看。

陸澄觀覺得，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事或壞事。早上他是丢了人，但也享受了魏鈞的“服務”。這會他們是被攔了路，但也給了他現場教學的機會。

看着眼前景象，陸澄觀迅速進入工作狀态，問老趙頭、王餘等人：“現在能做什麽器械用于快速清路？”

王餘先答：“可以做撬，用來移開巨石。”

老趙頭跟上：“可以拿鬥車來搬運碎土、碎石。”

陸澄觀點頭，又問幾人：“如果清理的過程中出現二次塌方，怎麽盡可能保證人員安全？”

幾人愣住，這是他們沒想過的問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可以用侍衛們用于警戒的鈴索，在上方斜坡的松軟地帶插/入幾根樹枝，以細麻繩串聯，另一端連到鈴铛上。這樣只要上方有土石松動，鈴铛就會響，比肉眼觀察更準确和及時。”

“以小見大。你們記住，如果只會做單一的器械，那就永遠只是一個工匠。只有具備了系統思維，學會縱觀全局，能夠快速評估問題、拆解步驟、分配人力、優化流程，才有可能主持一項工程。”

說着，陸澄觀也不管他們聽懂了多少，他開始快速分派任務，讓他們各自帶侍衛協助，開始高效清路。乾他們這行，哪怕是到了計算機技術高度發達的現代，也要在乾中學、學中乾。

然後，就剩了一個魏鈞無所事事。

魏鈞就綴在他身後，像個尾巴似的跟着他走來走去。可這尾巴比陸澄觀還大，陸澄觀只要轉身快一點，就能撞他身上。陸澄觀頓時有些惱了，嫌他礙事，把他趕去幫着推鬥車。

魏鈞乖覺得很，從善如流就近給驚塵搭把手推車，把驚塵吓得，差點把車推下坡去。

“殿下，您看飲鋒那土多，更吃力，要不您去幫他呢？”驚塵可憐巴巴，低聲哀求。

魏鈞不看，他就在這給驚塵“加碼”。

被他這樣“針對”，驚塵自然不傻，很快意識到關鍵。他推着車，殿下就在他旁邊，不緊不慢地跟着，像在等他說點什麽。

他有什麽要和殿下說的？昨天不是才禀報過？

不對，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還沒有。而今天需要禀告的，自然是昨夜以來發生的事，這些事圍繞的唯一核心，就是陸使。

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昨晚陸使夜半驚醒，屬下瞧着是做夢了。夢裏他喊了您的名字。”

說這話時，驚塵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不遠處的陸澄觀聽見。他推着車的手沒有停，但腳步已經慢了半拍。

魏鈞一凜，手上動作停住，看向他的目光如鷹隼。

“喊的什麽？”魏鈞追問，語氣有些壓不住的急切。

“魏……喊的您的大名，屬下不敢直呼。”

“他還說了什麽？”魏鈞的語調重新平穩下來，對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似乎已經愈發篤定。

“還說……燙。又說，別走。”

聞言，魏鈞銳利的目光越過驚塵，投向了另一邊的陸澄觀。

如果驚塵所言沒有遺漏，陸澄觀是讓他別走？

他心中有什麽在劇烈動搖。在遇到柴九以後，他第一回真正冷靜，仔細回想陸澄觀對他的态度。

那些之前被選擇性忽視和遺忘的細節，此刻重新回到視野。

他想起陸澄觀和柴九說話時，偶爾瞥向他的餘光。想起他受傷後醒來時，得知柴九沒有當面和他辭別，并沒有什麽悲傷或憤怒。想起水岸邊遇虎，他堅持不走，看向自己時那雙眼中幾乎滿溢的擔憂……

柴九對他的态度，明顯坦蕩，毫無旖旎和私情。如果陸澄觀對他也是如此，只把他當做一個可以結交的江湖好漢。那他牽挂的，挽留的，不拒絕的，還能是誰？

昨夜他就這樣毫無芥蒂地靠着他睡着，今晨就這樣縱容他近乎狎昵的為他更衣，還不夠嗎？

魏鈞轉而想到，他故意引導自己，誤會他和柴九，這件事是有根源的。

根源就在于他的冷淡和推拒。他當時以為陸澄觀是被他傷了心放棄了，但也有可能他就是故意氣自己——一切都是假裝。

假裝的目的只有一個：讓他直面內心，“回頭是岸”。

魏鈞的心跳一下重似一下，他開始在腦海中想象陸澄觀夢中呼喊他的情景。他說“魏鈞，別走”，當時他是什麽表情，他是依戀嗎？委屈嗎？還是憤怒？

既然如此，那又是什麽燙？是溫熱的河水沒頂，還是巨蟒纏身，抑或是，他夢到了自己的狂悖之舉？

魏鈞的喉結無意識地上下滑動，什麽是當局者迷，他恍然大悟。若不是此刻各有繁忙，若不是在這山石崩塌的道旁，他恨不能把陸澄觀鎖住逼問，要他親口說出到底夢到了什麽。

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不能放過。

魏鈞想，若他仍對他有意，那他何必遮掩忍耐？

今晚，最遲明日，他要叫他知曉自己的心意，他要光明正大抱他、吻他，他要他的回應。

想到這，魏鈞一改之前的态度。之前只是裝模作樣幫一幫驚塵，現在他卻重新綁好臂鞲，将衣擺紮入革帶，全神貫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