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魏鈞的決心很大, 想法也很好，但天公不作美的時候，是不會管哪個凡人在情愫翻湧的。

他們遇到山體滑坡, 是因為前方進入了臺風波及範圍。清理土石的時候，陸澄觀就發現了——土石不是被水泡透才塌的，是斜風大雨沖刷下來的，水流的方向和坡面不成角度，像是被推打上來。這不是普通的山雨, 是臺風雨。

這年代沒有氣象衛星, 沒法看雲圖，不能推算臺風行進路線。他能判斷的只有風向和濕度, 但這遠遠不夠。他有點急——臺風外圍影響的半徑往往有數百公裏，即使不在風眼路徑上, 外圍的強降雨仍然足以導致山洪和滑坡。

再往前，誰知道會不會撞上，會在什麽角度、什麽位置撞上。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魏鈞說了。魏鈞望向前方密林，很快下了決斷：“既然風險無法預知, 那就繼續往前。”

陸澄觀一想，也對, 臺風是會變向的，哪怕他們現在返回之前的營地，也不能确保不受災。那裏離河近，如果暴雨漲水, 同樣危險。向前是密林，臺風可能吹倒樹木，可能帶來山體滑坡，但也有可能, 這些根深蒂固的參天大樹能夠保護他們。

他們當即加快了清理的進度，魏鈞派出更多斥候前去探路，趕在太陽落山前趕到了下一個可以紮營的地點。

到了地方，大家先生火把乾糧烤一烤，就是一頓晚飯。

他們剛吃過飯，天際烏雲低垂、雷聲轟鳴。眼看暴雨要來了，所有人開始加固營地。很快，暴雨傾盆而下。

魏鈞和陸澄觀當時處在山腰的一處緩坡上，背靠密林，視野較為開闊，于是，便将暴風雨襲來的畫面看得十分清楚。

雨未至，風先到，對面的林子在暗處翻湧，像被巨掌按住樹冠往下壓。緊接着那層灰白色的雨幕便漫過來，貼着山脊向上爬，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谷底湧上來。

魏鈞生長在東都，從未見過這等情景。他看到對面的山谷正在被雨簾吞噬，不像是被覆蓋，更像是被推平——整片林子的輪廓在一息之間消失了。他一時竟忘了動，直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走！”在轟隆的雷聲和漫天雨聲裏，站在他身旁的陸澄觀大喊，拽着他就往回跑，“所有人，撤入岩洞。”

這是他們選擇這個紮營地點最大的原因，這裏有一處采石留下的岩洞，必要時他們能退進去避雨。

現在就是必要時！陸澄觀拉着魏鈞的手腕，跑出了一千米最後沖刺的速度。魏鈞不知道臺風雨有多可怕，他知道——雨從對面山頭過來，瞬息可抵。

以他來看，這臺風的強度不會低于十二級，每秒35米左右的速度，人基本不可能站穩。他們的營帳不僅擋不了雨，還會被吹飛。

幸好他之前已經安排把大部分物資綁在了大樹上，能盡可能減少損失。否則，他們說不定得讨飯入粵了。

他們二人在開闊處觀風，是距離岩洞最遠的兩個，其他人在近處先一步入洞，他們這一下被臺風追着澆了個透。

魏鈞許久沒有這樣狼狽了。那雨橫着打在他身上、臉上，像無數根鞭子，中間還夾雜着被風吹起的碎石。

沖進岩洞的那一刻，連他都心有餘悸。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自然之力面前，凡人是何等渺小。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向一旁粗喘着的陸澄觀。他們站在岩洞口，雨勢不顧一切地打在入口處，仍澆在他們身上，但陸澄觀跑不動了，就這麽站着任由雨水沖刷。

淋點雨沒事，風吹不跑他了——魏鈞一下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于是反過來牽住了陸澄觀的手，把人牽到了能避雨的位置。

“你脖子傷了。”陸澄觀喘勻了氣，一站直就看到了魏鈞頸側被碎石劃出的傷口。他們跑進來時很亂，但看位置，魏鈞恐怕是為了給他遮風擋雨才傷到的。

“小傷。”

“你快去把衣服換了，小傷也要處理一下。”陸澄觀說着就把他往岩洞裏推，這雨水這麽淋，還是要注意別感染。

魏鈞聞言，卻再次牽住了他：“一起。”

岩洞不大，他們三百多號人擠在裏面，擠得是水洩不通，實在沒有多少空地。陸澄觀擡頭一看，後知後覺意識到，他确實也需要換衣服。而要換衣服，只有最裏面隔出的一小塊空間可以換，比店鋪裏的試衣間大不了多少。

“這，這……我不換。你先去。”陸澄觀急了。

這麽多人，他跑去跟魏鈞一起換衣服，等下魏鈞衣服一脫，他看了獸性大發怎麽辦？他真丢不起這個人！陸澄觀想想都感覺，自己被暴雨澆透的腦袋要冒熱氣了。

徐子宜卻正好殺來，指了指空出的角落：“殿下，陸使，快來把衣服換了，小心着涼。”

陸澄觀順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就剛才兩句話的功夫，他們已經給那裏拉起了一塊布！這幫人什麽速度，魔鬼吧！

“都是男人，怕什麽？”魏鈞偏過頭，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嚴塘整裏到的聲音說，“害羞？”

陸澄觀剛要反駁，魏鈞又說：“我不看你。”一句便把他的話全堵了回去。

他都這麽說了，他還不敢去，豈不是認慫？男人沒有為這點事就認慫的道理！一瞬，陸澄觀又來勁了，大步跨了過去，掀簾的氣勢不像是去換衣服，倒像是去揍人。

魏鈞緊随其後，兩人在簾後站定。

他們兩人的乾衣服，擦身、乾發用的布巾，都整齊疊放在一旁，就是這樣一來，這臨時更衣室的空間就更小了。

陸澄觀已經開始後悔了，他上什麽頭，就認慫一下，讓魏鈞先換怎麽了？好過擠在這，手張開點都會撞到。

就在他懊惱的時候，魏鈞已經解開了腰上的革帶。金屬和皮革的碰撞聲，在外面的嘈雜背景音下，仍無比清晰地傳進了他耳中。

陸澄觀下意識側頭向他看去。

岩洞中光線很暗，只有火把的光隔着布簾透進來，照出魏鈞的輪廓。陸澄觀在看他，他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解衣，滴着水的指尖扯開系帶，利落脫下。

濕透的衣衫落地，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陸澄觀沒來得及把頭轉回來，霎時瞪大了眼睛。他身上只剩下裏衣了，濕透了貼着肉，透出皮膚的顏色，胸肌、腹肌的形狀一覽無餘。

魏鈞知道他在看他，也知道他欣賞自己的身體，畢竟他都在驚塵面前說過想摸了。他故作不在意，沒有任何遲滞，接着把裏衣也解了開，然後轉過身，背對着他脫掉了裏衣。

于是，他身上就只剩了一條單薄濕透的長褲，松垮地綴在胯間。從陸澄觀的角度看去，他寬闊結實的背肌、勁瘦的腰身近在眼前，看得人血脈贲張。

魏鈞好像真的沒有半點羞恥，他背對着陸澄觀，竟然開始要解褲子了。

陸澄觀驚慌失措，猛地轉回了身，說話都在磕巴：“慢……慢，你慢點。”

說完他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他在說什麽胡話。他不看的話，魏鈞快也好、慢也好，跟他什麽關系？他本來就不該看！他這話說得，跟那什麽一樣，他兩又不是上床，還讓人家慢一點？

魏鈞回應他的，只有繼續脫衣的聲響，和其後布巾擦過身體的摩擦聲。

一想到雖然他沒偷看，但是人在他身後可能已經光了，陸澄觀腿都是軟的。他站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一時左右為難、進退失據。

可就在他猶豫不定時，魏鈞已穿好了衣服。他拆開了濕透的發髻，拿着布巾在擦頭發。

“我好了，你慢慢換。”他微微垂首靠近，在陸澄觀身後說。說完，他果斷掀簾離開，十足君子的姿态。

陸澄觀松一口氣，墊着腳确認他真的走了，這才開始解自己的衣服。可換着換着，他又有點郁悶起來。剛才他看魏鈞看得那麽起勁，怎麽，魏鈞對他的身材毫無興趣？？？

魏鈞當然不是毫無興趣，他是怕自己看了會忍不住做點什麽。可這個時候，這樣的環境，岩洞裏擠滿了人，他不該做任何。有任何逾矩，在這裏都難逃衆人的眼睛，他不願意這樣輕慢陸澄觀。

所以他才利落地走了，不看，就不會忍不住了。這傻子，還讓他慢點，慢什麽？再慢他會轉身把人扣進懷裏，用手掌記住他每一寸脊骨。

想到陸澄觀方才看他看呆了的傻樣，他輕笑。他站在洞口不遠處，外面是漫天風雨，他的心卻暖如旭陽。

那一晚，所有人在岩洞中擠着休息，第二天天亮前，風雨暫歇。他們醒來就開始收拾清點物資、馬匹，清點好後便不敢停歇地準備上路。

一場臺風，讓這支東都來的隊伍見識到了嶺南氣候的真貌，原來一路走來的潮熱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南境邊陲，氣候竟是如此惡劣。

陸澄觀笑着安撫他們：“暴風雨确實吓人，但到了嶺南就有吃不完的水果，品種比你們在東都能見到的多得多，而且樣樣好吃。荔枝、龍眼、香蕉、甘蔗、楊梅、木瓜等等，只有你們想不到，沒有你們吃不到。”

衆人暫時想象不到那種快樂，但經過昨日，他們誰也不懷疑陸澄觀對嶺南的了解。如果不是陸澄觀及時預見這場暴風雨，充分地做了安排，他們又運氣很好地找到了一處岩洞，昨天還不知道會有多大的損失和傷亡。

于是，衆人都打起精神，繼續上路。

他們前進的方向，和臺風走過的路線有交織。折斷的樹枝、傾倒的大樹、散落的土石到處都是，一邊清理一邊前行，平常一天的路程要三天才走完。等到臺風完全過去，數日下來個個精疲力盡灰頭土臉。好在魏鈞的地圖沒指錯路，他們終于踏上了進入大庾嶺之後最好走的一段路。

陸澄觀想，那應該是張九齡主持修建的古驿道的原貌了。寬闊、平坦，他們的車馬走上去，如果不看周圍的環境，有種未入山林的錯覺。

但陸澄觀總覺得有點違和。

他下意識湊近魏鈞，說：“這路面狀況，也太好了點吧。”

魏鈞點頭，目光仍落在驿道上，回答說：“是，這段路有人養護。”

“有人養護？”陸澄觀驚道。

魏鈞示意衆人暫停：“就地休息。飲鋒，派人去前面看看。”

飲鋒得令，立刻派人前去。衆人各自找地方坐下來，餓了的拿出乾糧開始吃。陸澄觀和魏鈞坐在一起，他還不餓，便只拿出水囊來喝水。

他們等了沒多久，前方突然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人未至，聲音已經傳來：“救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