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阿蘿, 我能這麽叫你嗎？”

陸澄觀話一出口，左右各投來一道極具存在感的目光。

一道是魏鈞，他滿頭疑問, 不知道陸澄觀怎麽突然跟小娘子套近乎。另一道，則是來自阿蘿的六哥，不滿這嬉皮笑臉的小白臉湊到妹妹面前獻殷勤。

陸澄觀恍若未覺，笑得一臉燦爛。他的笑容乾淨又燦爛，很有感染力。阿蘿跟着笑起來, 那兩開不開心她不管, 反正她很開心。

魏鈞的頂級濃顏在前，乍一眼看過去, 能把旁邊人都比得黯淡，所以之前阿蘿沒有看其他人。這會陸澄觀湊上來, 她才第一回正眼看他。

這一看，真是好讨人喜歡的一張臉。不像那個衛衡，那真是高山絕壁般攝人。而面前這人，像山澗裏被太陽曬熱的溪水, 看到就覺得舒服。

“好啊，我喜歡別人叫我阿蘿, 比叫娘子好聽。”

陸澄觀笑，這內涵得很明顯了。

“我叫陳關，你可以叫我……”陸澄觀還在思考合适的稱呼，阿蘿已經脫口答道：“我可以叫你陳大哥。”

魏鈞：“……”走了個叫關弟的, 又來個叫陳大哥的？

“好，那我叫你阿蘿妹妹。”

魏鈞眉頭蹙起，理智在說陸澄觀肯定事出有因，可情感上……聽着他親親熱熱喊人家妹妹, 他已是殺心驟起。

幾人一同往寨子裏走，陸澄觀沒有掩飾自己對寨中事物的好奇，不僅不遮掩，他還大大方方打聽。

只見他指着空地上一捆捆割下來的植物，問：“那是你們用的草，還是給牲畜吃的？”

阿蘿露出一個有些俏皮的笑，擺擺手道：“蛇寮墊的。曬乾了鋪下面。”

陸澄觀恍然，又問：“那你們養蛇是取毒還是取膽？”

“都有。”

阿蘿的六哥在一旁假裝咳嗽，提醒阿蘿不要跟外鄉人說太多。阿蘿不管他，陳關又沒問什麽重要的事，這是寨子裏人盡皆知的事。其實平時寨子裏是常收留外鄉人的，只是這兩天情況特殊，六哥才這樣警惕，故意表現得不歡迎人。

陸澄觀判定，這種邊角小事，在阿蘿那裏屬于溝通的安全區。他本來是想繼續找一些類似的話題拉近距離，可随着他們逐漸深入，他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來的路上遭遇了臺風，這座村寨也沒有幸免于難，難怪溪水渾濁。族人先修複了寨門，所以剛進來時他們沒有感受到。可越往裏走，掀飛的屋頂、倒伏的樹木、被沖垮的引水渠，都呈現在了他們眼前。

“你們遇到雨季，都會這樣嗎？”陸澄觀不禁問道，語氣裏滿是真摯的關切。

阿蘿駐足，調笑的神色跟着收斂起來：“也不是年年，有時候會。今年風雨特別大，沖垮了不少房子。所以我才說，你們這麽多人可住不下。大家都在忙着修房子，只好我一個人去照看蛇寮咯。”

陸澄觀沒想到，連魏鈞也沒想到，這怎麽看怎麽邪氣的蠻族少女，居然有一顆質樸、好客的心。她那性情奔放又愛捉弄人的模樣，和這會判若兩人。

陸澄觀心直口快，怎麽想的便怎麽問了：“難道平時你們寨子會讓上百人入內借宿嗎？你們就不怕引狼入室？”

“我們可是大寨，有多少青壯……不能告訴你。”阿蘿重新笑起來，“養了多少蛇倒是能說，也就是你們人數的七八倍吧。”

陸澄觀駭然，想想那群蛇亂舞的情景，哪怕他原本不怕蛇，也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阿蘿見狀笑得更狡黠，掰着指頭數：“竹葉青、銀環蛇、烙鐵頭、尖吻蝮、飯鏟頭，我阿父還養了蚺哦。”

陸澄觀忍不住乾咳兩聲，這一堆全是毒蛇。不僅如此，他們居然還養巨蟒……他也不敢問養了多大，萬一等下邀請他去看，他去還是不去？這古代條件也沒隔離帶，實在有點吓人。

他趕緊轉移話題：“既然你們放心讓人來，那叫我們的人來幫你們修房子吧，人多力量大。”

說着，他看向魏鈞，目光征詢他的意見。但他知道，魏鈞不會有意見。魏鈞對阿蘿友善，一方面原因是已進入嶺南地界，他作為嶺南王，當地部族亦是他轄下子民。他怎麽會拒絕，施與子民以援手？

果然，魏鈞朝他颔首。

阿蘿驚喜：“你們還會修房子？”

“那當然。”陸澄觀自信滿滿，都是木結構小樓，只是壞了又不是從頭開始搭，不會的也能給當地人搭把手。至少他們的人爬高、搬運都沒有一點問題，個個好身手，力氣很有。

“你們沖垮的引水渠，我一會也幫你們看看。”

這下，阿蘿的六哥也一改戒備的态度，主動提出陪飲鋒回驿道處叫人。他之前是怕外鄉人趁火打劫，可若是他們有些手藝，就另當別論了，在哪手藝人都精貴。

盤石垌的災後重建，他們一幫忙便幫了三天。不說老趙頭、王餘等做慣手藝的老工匠，随便露一手都夠寨民敬佩的。就說魏鈞的侍衛和陸氏部曲，安營紮寨經驗豐富，給他們修修房子不在話下。他們還令行禁止，很守寨子裏的規矩，很快便徹底取得了寨民的信任。

而這三天裏，阿蘿除了去蛇寮照料蛇，全程跟在陸澄觀身邊。

寨子原本靠山泉引入淨水以作飲用。臺風過後，山泉源頭被泥沙堵塞。陸澄觀跟着寨子裏的老把式找到上游未污染的出水點，幫他們重造引水渠。又用石砂加固渠壁，确保引水渠在下一場大雨來時，盡可能不被沖垮。

此外，他還教寨民用樹枝和藤條在坡頂做簡易擋土牆，防止後續降雨引發新的滑坡。

陸澄觀挂心盤石垌的災情，也想早日趕到韶州，幾乎是日以繼夜地忙。魏鈞也沒閑着，他完全把自己當一個普通侍衛使，幫着搬石頭、木材都不在話下。兩人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偶爾遇見，也只是交換一個比旁人深點的眼神。

第四天下午，總算忙得差不多。陸澄觀幾乎是靠着欄杆就睡了過去，和他說話沒人應，魏鈞這才發現他睡着了，無奈地将人抱回房間。

所有人各自休息。

看着他們如此疲憊，盤石垌的寨民都很感動。他們住在山裏，不是第一回遇到暴風雨，這也不是受災最嚴重的一次，可确實第一次有這麽多外鄉人來幫助他們。

盤石垌的頭領叫盤鐵骨，是阿蘿的父親，他們寨子裏的族人都姓盤。

盤鐵骨見大家都累成這樣，吩咐族人道：“讓貴客們先休息，我們先把羊宰上，等他們睡夠了，夜裏點篝火烤着吃。”

族人歡呼，各去準備。他們也需要一次歡聚，來滌蕩災後的陰霾。

陸澄觀睡醒已是晚上，他迷蒙着睜開眼，看着眼前陌生的竹屋，一時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哪。

“醒了，喝口水。”魏鈞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神。

魏鈞就坐在床邊，給他端來了一碗水。

記憶回籠，陸澄觀想起了之前的事，他是累過頭倒地就睡了。

“謝謝。”他撐起上半身坐起來，接過水碗喝了一口，又一口接一口，“好渴。”

外面有喧鬧聲傳來，甚至還有歌聲、喝彩聲。陸澄觀放下水碗，問道：“外面怎麽了？好熱鬧。”

“盤寨主為了感謝我們，燒起了篝火，殺雞宰羊。”

魏鈞話音未落，陸澄觀的肚子發出了咕嚕一聲響。

魏鈞輕笑：“走，一起去吃點。”

陸澄觀興致勃勃，起身下床就要往外奔，結果腿一軟，整個人栽魏鈞懷裏去了。

他這幾天走了太多路，還爬山，實在是完全超越他的體力，猛然下床，是真的站不穩。

魏鈞這一抱，陸澄觀還沒感覺到旖旎，先聞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他幾乎是瞬間，就從魏鈞臂彎裏彈了出來。

“我我我，我都馊了！我要先洗澡。”

實話實說，人确實是馊了，若是別人這樣靠近，能被魏鈞一腳踹出去。但他是陸澄觀，他就一點都不介意。不僅不介意，看他這副反應，還覺得很可愛。

魏鈞點頭，應道：“不遠處的河邊可以洗，我帶你去。”

陸澄觀不知道魏鈞說的是哪裏，只好點頭答應。

結果魏鈞這一帶路，帶着帶着便四下無人，只剩兩人月下獨對了。

臺風過後天清氣朗，這一夜，月光将小河邊照得一片明亮。陸澄觀把乾淨衣物放岸邊石頭上，魏鈞已自覺找了個地方坐，背對着他。

陸澄觀也轉過身，背對他解衣，若他此時偏頭，便會看到裝得正人君子的魏鈞，正目光灼灼盯着他的水中倒影。

肌骨勻亭、腰細腿長，白皙的皮膚在月下泛着瑩潤的光。他脫得只餘一條亵褲時，魏鈞收回了目光。

連日奔波忙碌，打亂了他的計劃。此時暫得安寧，他不願放過難得的良機，誰知道明天又會遇到什麽事來攪局。

今晚，他就想把人攬在懷中入睡。

只是，該如何說才好？

從未對誰有過私情的郡王殿下，難得地感到為難。沒有半點引子好似太突兀，那到底去哪找這個引子？

還沒等他想好，一道驚呼從背後傳來，緊接着便是激烈的水聲。

魏鈞猛然回頭，陸澄觀正在水裏撲騰。他三兩步奔過去，跳入河裏便把人扶住。

靠岸邊的位置河水其實很淺，以魏鈞的身高，水甚至沒能沒過胸口。陸澄觀比他矮一點，也就堪堪到肩膀，是完全可以站立的。可陸澄觀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溺水。

魏鈞把人帶到水岸邊，讓他靠着大青石先休息。兩人還泡在河水裏，魏鈞扶着他的手臂，衣衫已濕了個透。

陸澄觀擺擺手：“我沒事，就是突然滑到，吓了一跳。”

魏鈞眉頭緊鎖，盯着他一眼不錯，語氣不容辯駁：“以後不許只身下河。”

“那接下來的路上我也要洗澡的……”

“我陪你。”

“你……”陸澄觀回瞪他，不知是羞是惱，“我怎麽敢讓堂堂郡王殿下來陪？”

他這一言，瞬間激起了魏鈞數日來積壓的怒氣和怨氣。

只聽他一聲冷笑，反問道：“不讓我陪，你想讓誰陪？”

“不是，我自己可以。被你繞進去了，我會凫水，河裏洗個澡而已，剛才我只是不小心。”陸澄觀錯開他的視線，卻不知怎的，在魏鈞的沉默裏越說越小聲。

“陸澄觀，方才若是我不在，你真嗆水了會有多危險？”魏鈞壓抑住怒氣，不想太過吓到他，盡可能冷靜地往下說，“我不該夜裏帶你過來……”

月光下，他愠怒之下的後怕無從隐藏。突然，陸澄觀就不想和他争下去了。

“魏鈞，你在擔心我。”

魏鈞未出口的話全被擋回，他頓了一下，不閃不避，直直望向陸澄觀的雙眸——

“當然，我當然擔心你。”

他本能地靠近，将他徹底推靠在了石頭上，用身體封鎖他所有去路。

“我不像你，前有九哥，現在又有阿蘿妹妹……陸澄觀，我只關心你。”

魏鈞的話，先是諷刺和怨怒，到最後，卻都化成了無奈的縱容。

“你四處，拈花惹草……陸澄觀，我真恨不得把你鎖在身上。”魏鈞冰冷又炙熱的眸子壓下來，他們的距離太近了，陸澄觀的驚訝和自信都落在他眼裏。

果然，他明知自己對他有意，他故意激他，故意氣他，逼他說出在意他的話。

“你驚什麽，你不是早就發現了？嗯？”魏鈞問他。

“我……我驚訝的是你的措辭。我哪有，拈花惹草？”他說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了頭。

他剛偏過去，便被魏鈞扣着下颌，強勢地掰了回來。

“喊了幾日的阿蘿妹妹，這會不承認了？”

四目相對，陸澄觀只覺得都嗅到了這人身上漫天蓋地的醋味。他突然就想安撫他一下，畢竟今日，他如此誠實。好孩子，就該有獎勵對不對。

陸澄觀望着他，擡手勾住他的肘彎，動了動腿站得更直了一些。然後，他低聲喚他：“允執哥哥。”

轟的一聲，魏鈞腦中白光一片。他眸色發沉，盯住眼前人，不肯錯過他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陸澄觀這樣喊他時，臉頰泛起微紅，他明顯也有些害羞，卻大膽地不肯挪開視線，又羞又勇。大概是緊張，手指還在他肘邊輕蹭，用很輕的力道拽着他濕透的袍袖。

魏鈞再無法克制，壓不住滿身燥意。他一只手本就扣着他的下颌，陸澄觀還不怕死地仰着頭在看他，實在是一個太适合親吻的姿勢。

他沒有多一瞬的猶豫，低頭便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