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嶺南地處南境邊陲, 距離東都數千裏之遙。五嶺橫亘東西，将嶺南與中原隔成兩個世界。

本朝以來，嶺南雖名義上歸入大宸版圖, 實則始終處于“羁縻”狀态——城郭星散，部落林立，朝廷政令往往出不了縣城三裏。“山高皇帝遠”五個字，在嶺南是具象的，這裏的每一座山坳都可能有未奉诏的寨子, 每一條河都可能有不交稅的單船。

多虧一路慢行的見聞, 抵達廣州前，他們已對嶺南官場有了預期。

嶺南軍政分治, 嶺南道節度使統管軍事，觀察使統管行政。下設廣、桂、邕、容、安南五府, 各州府又有經略使和知州分管軍政。此外，嶺南有大量羁縻州，由當地部族首領自治，朝廷名義上“冊封”, 實際上不派官、不收稅。

所以到達廣州前，陸澄觀便猜來的只會有廣州官員, 哪怕魏鈞提前數日送達手令，五府官員恐怕也不會急着趕來朝見。

果然，船甫入碼頭，看官服和人數都能看出來他們沒猜錯。居中兩個紫袍大員倒是顯眼, 神情端肅，其他官員不少都在探頭探腦、交頭接耳，毫無規矩。

大宸官服，以紫為最尊, 三品以上才能着紫。嶺南道節度使正是三品，觀察使是從三品，雖說嶺南地處偏遠，他們也是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

郡王座船靠岸，迎接的官員卻還有閑談的，節度使高崇禮當即一道眼風過去。現場驟靜，面對他深蹙的眉心，底下人頗有些噤若寒蟬。

這時，後船先走下一人。那船上打着監察使旗號，來人身份都不需要猜，顯然是那位憲銜外任的禦史中丞、充嶺南道監察使陸澄觀。

緋袍銀魚，面若桃李，實在是年輕得令衆人豔羨。當時随冊封南平郡王的聖旨而來的，還有東都的新消息。這位新任監察使是陸相之子，更是天子心腹，早已在廣州官場傳開。

陸澄觀見人便是一笑，平易近人，可山河六姓的傲然之氣，舉手投足間卻自然流露。

但他品階低于節度使二人，還是主動上前見禮，通報官職，頗為有禮。

只是，這會不是寒暄的時候。

數名玄甲烏靴的郡王親衛先行下船，分列兩側。陸澄觀也随之站到了高崇禮的右後側，他的左側是觀察使裴元度，大宸以左為尊，他站的正是第三順位，分毫不差。

一名文吏捧着黃綢覆面的印匣而下，面朝船頭微微躬身。

看着那印匣，所有人都知道那裏面裝的是什麽。

冊封诏書和郡王金印，那是嶺南道之主的象征。

魏鈞并未讓人久等，接着便走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擡高——

他頭戴遠游冠，三梁巍然，金附蟬在冠前微微晃動，朱組纓垂于颔下，将他的俊美壓得沉肅。绛紗袍随步幅輕擺，玉帶束腰，蔽膝垂于膝前，腰側懸着的金魚袋和于阗玉佩碰撞出一聲輕響。

王爵之威，天家氣度。

魏鈞停步，垂目望去。方才還仰望他的官員們，此時已無人敢仰視。

他走得不快，靴底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響，但整條船、整個碼頭，都随着他的步伐靜了下來。百官屏息，唯聞水聲。

嶺南的風從江面上灌過來，随着他登岸，滿城暑氣為之一收。

觀察使裴元度在他落腳的那一瞬，撩袍便跪。他動作太快，讓情緒更複雜的節度使高崇禮反應不及，竟慢了他半拍。

高崇禮顧不上深思，只得立刻搶白，唯恐這裴元度又不知所謂地搶先。

“臣，嶺南道節度使高崇禮，率嶺南官署，恭迎郡王殿下。”

他們身後，近百名官吏齊齊跪倒，袍角擦過碼頭的石板地面，發出一片沉悶的沙響。

“恭迎郡王殿下。”

幾十道聲音疊在一起，在江面上撞開又蕩回來。碼頭兩側的百姓遠遠跪着，不敢擡頭。

魏鈞的目光掠過陸澄觀，落定在居中的兩人身上，伸手虛虛一擡。

“高公、裴公、陸中丞，請起。諸位請起。”

他的聲音疏淡，卻清晰地送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字字分明，言出如定。

衆人起身，高崇禮正待問安，就見裴元度主動上前，殷切道：

“殿下竟知臣名。臣僻處嶺南，碌碌無所長，荷蒙殿下垂記，實不敢當。”

高崇禮剛松開的眉頭又蹙了起來，對裴元度的不滿幾乎毫不遮掩。他心中猜度，這蠢材定是看準了郡王領嶺南道軍政，他這個節度使很快就要交權，所以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兩人的表情魏鈞盡收眼底，對兩人平日的關系和作風已有一分了解——

高崇禮張狂，想來平日專橫慣了，才在他這個剛來的郡王面前無遮無攔。至于裴元度，多半庸碌，在這嶺南渾噩度日，只求一時安穩。

他淺淡一笑，應道：“你是永承三年的進士，我在崇文館讀書時，曾看過你的策論。你那篇《汴渠論》，洞見要害，舒師授課時多次提及。”

裴元度一驚。崇文館是專為太子讀書而設立的學館，他沒想到這位前太子殿下竟真看過他的文章，他還說太子太師拿他的文章講學？那可是天下文宗舒廷元。

他霎時就有些熱血上湧，但轉眼又冷靜下來，躬身應答：“臣愧不敢當，年少狂言罷了。”

魏鈞還未如何，陸澄觀卻突然出聲。他語帶譏诮，嗤笑道：“殿下當真好記性，崇文館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這話實在無禮，完全是在當着嶺南衆官員，公開嘲諷他是廢太子。

衆人先前還以為陸中丞講禮數，沒想到是他們夠不上直面他的桀骜，怪道京裏來使說兩人關系差。

四人幾句話間的機鋒跌宕起伏，一時，周圍不管敢不敢直視的，全都豎起耳朵聽。

然後，他們就見，他們的嶺南新主人，前太子、現郡王殿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明顯不虞，卻沒有發作。

陸澄觀一看這些官員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是吃瓜吃撐了。行叭，他兩都這麽賣力演了，要是他們還沒看爽，豈不是顯得他兩很廢柴？

高崇禮心中一定，看向陸澄觀的目光如有實質。說實話，他原本是有一些心理準備的，這位廢太子在被廢後還能活着就藩，要麽在陛下心裏還有分量，要麽就是有些手腕的。可今日一見，竟被監察使轄制，畏首畏尾。

看來這位廢太子大約比想象中好應付。但他轉念一想：能在廢儲之後活着走到這一步的人，真會這麽簡單？他按下這絲疑慮，臉上先擺出松弛的姿态來。

他趁機示好，上前緩和氣氛——

“殿下風塵勞頓，廣州府已為殿下備下行館，以供權駐。請殿下先行入城歇息。”

魏鈞輕咳一聲，順勢接下他的臺階，問道：“行館？吾的王府還未修建完成？”

這個問題本是觀察使的分內事，高崇禮想到剛才裴元度幾次不把他放在眼裏，直接答道：“裴公來嶺南清閑慣了，從未接過此等緊要公務，一時遲滞，還請殿下諒解。”

裴元度本想解釋，一聽這話也懶得說了。反正他有個“裴不管”的怠政之名，殿下就算現下不知，過幾日也會聽說。到時候這工程延期的責任，他一樣別想跑掉。

他以為郡王要責怪，沒想到對方卻擺擺手說：“無妨，接下來緊着些便是。”

一場迎接至此結束。王府長史傳話，說殿下旅途勞頓，要稍事休息，暫不見其他官員。

那天夜裏，裴元度回到自己的小院，沒有像往常一樣煮酒。

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望着院中粗壯的荔枝樹。燈芯燃短了三回，最終從箱底翻出一卷舊稿。紙已經脆了，題目三個字：《汴渠論》。

他不禁回想，今日與南平郡王的短短一面。他無疑心懷錦繡，卻不知為監察使掣肘是幾分真假。

最後裴元度都沒有翻開那卷舊稿，只是對着它喝了一壺冷茶，然後收回去，睡覺。

第二天醒來，他照常去衙門坐了兩個時辰。沒有人看出來他昨晚失眠了。

接下來三天，魏鈞真的就在行館休息，沒有召見任何官員。反倒是一來就鋒芒畢露的監察使，就嶺南軍政要務向節度使和觀察使屢番質詢。

三天後，幽居行館的南平郡王提出，既然王府未修繕完畢，那他先出去散散心，看看嶺南山水。

他暫不交接嶺南軍政大權，也未急着自置衙署，高崇禮大大松了一口氣。裴元度說不上是放松多點，還是失落多點，他反正渾噩度日，也懶得分辨。

而且，也沒空深究。他和高崇禮被陸澄觀揪住，連陪同郡王出行都不能，只能安排廣州府劉知州暫代。

魏鈞說走就走，當天就帶着随從乘船而去。陸澄觀氣得牙癢癢，突然後悔答應這奸賊的計謀——

說什麽他一來就收攏軍政大權，必生動蕩。

說什麽嶺南五府，還有許多地方他沒去探訪民情，得再去實地看看。

說什麽他年輕氣盛，就算大肆查問，這些官油子也容易看輕他，容易鑽空子。

還說什麽他要安置帶來的匠人，籌備工坊，反正也不便離開廣州。

結果呢，就是把他甩這當牛馬，自己出去玩？

信了他的邪！都是詭計！

他看着面前成摞的文書賬冊，恨不得把魏鈞活撕了。半月前的濃情蜜意半點不剩，只有純牛馬的沖天怨氣。

船上的魏鈞打了個噴嚏，飲鋒遞上披風：“殿下可要披衣？嶺南雖暖，已是十月，江上風大。”

魏鈞擡手拒絕：“不必。”

他突然想起陸澄觀有一次說，打噴嚏如果不是着涼，可能就是有人想你了。想到那個可能想他的人，他眸中不禁泛起笑意。

他一定在罵他。

這時，長史前來。他一來，不急着禀報，見魏鈞神色，知他在想事，便在一旁等候。

這位端肅沉穩的王府長史，正是前太子詹事，也就是曾經的東宮內務大總管。這等位置，自然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他此生仕途早已與魏鈞綁定。因此他被罷官後，皇帝也沒有攔他一個如今的“小人物”，任由魏鈞帶着南下了。他順理成章，便成了郡王府長史。

魏鈞看到他來了，收斂心神，問起正事：“劉知州安排了什麽行程？”

長史恭敬答道：“溯西江而上，先去泷州看龍龛岩摩崖石刻。再往桂州尋訪山水勝景。之後返回廣州。臣沒有對他的安排提異議，中途會經停梧州，屆時多留兩三日，也不突兀。”

魏鈞點頭，想到去梧州将要見的人，少見地心緒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