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管陸澄觀在東都辦下來怎樣的大案, 到了這信息閉塞的嶺南，別人看他年輕，只會覺得他是仗着祖蔭騰達——

他姑祖母是當朝太後, 祖父是太師，父親是尚書左仆射。他自小在宮中行走，與陛下親厚，聽說還是從夜侯司出來的，那年紀輕輕身居高位, 不是自然？

這裏頭, 只有唯一正兒八經兩榜進士，當過京官的裴元度知道, 這絕非一句出身名門能夠解釋。

此人不可小觑。

但那又如何，他不怕查。他最多就是個怠政, 在嶺南道這樣的地方，又算得了什麽？

他冷眼看着，不說陸澄觀能力如何，就他身邊那幾個文吏和侍衛就個個精乾老練。那兩個查賬的文吏, 明顯精于數算，敏于稽核。幾個侍衛也是機鋒淩厲, 耳目靈通。配合起來文武兼備，如臂指使。

裴元度不知道的是，那可不是什麽文吏。查賬的一個是前太子詹事府司直，專掌彈劾糾察, 是魏鈞給他留的人。另一個是前戶部主事，他丁憂後暫未起複，這次由陸玠安排随他南下。這兩人都是從七品，之後也要正式任職的, 只是為了藏拙才暫未聲張。

除了他倆，他身邊的人手皆有來頭。

手下人得力，陸澄觀就輕松許多，過了開頭幾天搭架子、扯皮的階段後，他主要聽彙報、做決策、提要求，其餘時間空出來忙工坊的事。

太子家令裴緒的幾個徒弟跟來了，這建工坊的事便由他的首徒領走。他辦事利落，兩天就完成了城中別院的選址，第三天就辦完了買房手續。

五進大宅，那院子名義上是陸澄觀私人購置的別院，其實他只住一進院，後面全做工坊。

然後裴緒的徒弟毫不停歇，又按照陸澄觀的要求，帶着雲離子去找山莊，最後在城外山裏買了個幾乎沒有香火的寺廟。

他不懂為何要在山裏置産，但雲離子知道，這是給他們師兄弟們研制“火藥”用，要足夠偏僻才安全。

雲離子心緒複雜，新奇又有些害怕。他拖累了師父和師兄弟，害他們全被通緝。他作為逆案從犯，如果不是跟着南下，恐怕已身陷囹圄，甚至枭首示衆。

顧不上管一個勞改犯什麽心情，陸澄觀忙得停不下來。除了監察使的差事，他所有時間都放在了他那個邊改建邊使用的工坊裏。

回到自己的專精領域，是和被迫查案時完全不同的感覺，同樣夜以繼日，但他仿佛不知疲倦。

之前就教了徒弟們在做車床、镗床等的配件，出東都時他們已完成第一批。但尺寸不夠精準，這次又做出了第二批，基本能夠達标。

不愧是當時代最頂級的工匠，陸澄觀稍加指導，他們做出來的東西遠超他的想象。不管這簡易機床由于精度和原材料強度，讓使用壽命有多少折損，至少是能用的。

陸澄觀大喜過望，那天後更是一頭紮進他們的簡易“車間”就不出來，找他彙報請示都得去“車間”抓人。

他現在帶着幾個徒弟只做兩件事，一個是練鎢鋼刀，一個是開始造燧發槍。槍支作為管制品，本不在學習範圍，但燧發槍原理簡單，他還曾經看過相關資料，完全可以自己設計和改良。這一路，他設計圖已經畫了一版又一版，只等實踐。

陸澄觀這邊的事邁上正軌時，魏鈞已到了梧州。他們的官船在梧州補給，停留兩三天。下船的當天，魏鈞便以萬能的散心為名，換了常服，只帶了幾個侍衛出門。

他們邊問邊找，狀似閑逛，最後拐進了巷尾一座小院。

推開深巷處的木門，院子不大，青磚地，牆角一叢鳳尾竹，一方淺池養着幾尾紅鯉。正屋是木結構，門窗直棂，不施彩繪，木料已呈深褐色。屋門未關，能看到室內鋪竹席，設木榻、書案，案上筆墨未收，幾卷書冊随意攤着。

遠處西江水聲隐約可聞。

一道兩鬓斑白的清瘦身影坐于窗前，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看清來人時，老者放下了手中書卷。

魏鈞立于院中，眼中情緒萬千，似山風掠谷，落定時又穩如磐石。半晌，他深深一揖，艱澀開口：“夫子，讓您受累了。”

舒廷元起身，快步而來，親手将他扶起：“殿下折煞老朽。”

師徒二人久別重逢，已稱得上時移勢易。哪怕早料到會在此地再見，舒廷元仍是日日憂心，直到此刻，見到自己最優秀的弟子全須全尾站在這裏，才真正放下心來。

平日最守禮的當世大儒，不禁輕拍了拍弟子的手背，不顧君臣之儀，流露出如師如父的脈脈溫情。

“殿下當日所斷，終是全數應驗，如今在南陲重聚。”他引魏鈞在院中落座，一人一杯清茶，就一盤曬乾的荔枝。

年初，當時還是太子的魏鈞突然讓他辭官，說陛下有廢儲之意，請他先行離京，避開風暴保全自身。他激烈反對，他們多年師徒，太子于他，早非普通弟子的情分可比。

可太子說，他會自請出閣，以陛下脾性，若他謀劃得宜，多半會賜封他嶺南王。當時他神色淡然，只說嶺南再相見。離京時，他只對昔日弟子說了一句話——要他走正道。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做得遠比他這個師父想象的要好。

魏鈞聽出夫子話裏的欣慰和無奈，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舒廷元倒不需要他接話，徑自往下說：“當日你奪我手稿，勸我南下游學，我還當你忤逆師長……”

于夫子而言，他只是洞悉聖意，提前籌謀。可于他而言，是上一世痛得無比慘烈，這一世才能保全夫子和自身。

上一世廢儲前夕，他和父皇的矛盾已無可調和，幾乎針鋒相對。彼時，先察知帝心的是夫子。夫子苦勸他行事柔緩，他聽不進去，一心祈盼父皇做聖君。

後來，夫子未曾提前知會，公開進奏。

那一日的情景，他永遠不會忘。

夫子的那兩本奏疏，一為《備邊六策》，一為《論吏治疏》。看似講的是北境邊防和澄清吏治，實則是在斥責皇帝對外避敵蹙地、畏葸不前，對內愛憎任情、因循茍且。

天下文宗舒廷元，乃是能為《春秋》作注的人物，罵起人來亦是直筆如刀，只将皇帝氣得當場發作，不顧衆臣反對将他下獄。

後來，他為夫子據理力争。當朝進谏、紫宸殿外跪求，能想到的都做了一遍，直至被廢。

上一世他被廢之後，夫子亦被處死。他多年後才想通，夫子當時是為了保他，才直言進谏，不惜将殺人刀親手遞到帝王手中。

因為他舒廷元，不僅是太子太師，更是天下讀書人的夫子，敬他、推崇他的讀書人太多。要保全太子，讓太子向陛下展示他的“馴服”，那他舒廷元，第一個就得死。

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弟子對他感情之深，如師如父。不僅沒有審時度勢，還為他“忤逆”君父，以致他的犧牲也落得一場空。

重生那日，魏鈞在東宮枯坐整宿。他心中幾近癫狂，又極力壓抑成平靜。他想了很多，又好似什麽都沒想。他推演了很多步棋，可每一路的起點，都是從夫子提前致仕伊始。

這些無法宣之于口的過去，最後都化成了一抹淡笑——

“但夫子還是選擇了相信我。”

“誰讓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說到這，舒廷元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殿下，向前看，吾道不孤。”

魏鈞一愣，點頭應道：“吾道不孤。”

他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立刻便被他家夫子捕捉到了。

“噢？殿下的神情，看起來發生了一些老頭子不知道的事。”

魏鈞沒有否認：“等到了廣州，我為您引見一個人。”

“殿下認識了新朋友？”

“不新，您也很熟悉……但，也可以說不熟悉。是一個需要重新認識的人。”

舒廷元大感興趣，他最了解自己的弟子，從來克己複禮，何時會如此賣關子，又用這般隐含驕傲的語氣說起另一個人。

但他年紀大，又為人師長，也不好逼迫他立時就說，只得先按捺下好奇。

“其實離京時，老頭子很擔心殿下的狀态。”

不必舒廷元繼續說，魏鈞已明白他的意思。當時他重生而來，看似平靜，卻如冰山下的熔岩，早已燒至鼎沸。仇恨、戾氣充斥着他的內心，除了複仇，他不想看任何，這種狀态，又怎麽瞞得過最親近的師長。

“如今殿下看起來開闊許多，也是因為這位舊友？”

魏鈞颔首。

舒廷元更好奇了，好險沒把戒尺抽出來逼問。

魏鈞卻直接轉了話題：“夫子，後日啓程可否？”

“我在這六堡巷沒有別的牽挂，就是忙着教隔壁家的兩個小姑娘認字，明日我去招呼一聲便能走。”

正說着，外頭有清亮的女聲傳來：“我帶湄兒、沁兒回來啦。”

話音未落，一名妙齡女子牽着兩個小女孩推門而入。一大兩小蹦蹦跳跳，兩個小的還一人拿一節甘蔗，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女子一見院中端坐的魏鈞，腳步一僵，頓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