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殿……”那女子差點當着外人喊出聲, 反應過來立刻把後面那個字咽了回去。

她慌忙松開牽着兩個小姑娘的手，又摸摸自己頭上的發髻，這小娘子的打扮和她平時一身勁裝判若兩人, 被撞見多少有點尴尬。

“那個……湄兒、沁兒，夫子這有客人不方便，你們先歸家，先歸家。”

兩個小姑娘不過五六歲，好奇地望着魏鈞, 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男子。

她們看看魏鈞, 又看看那女子，忽然, 更小的沁兒像是懂了。她眼睛一亮，便說：“是不是憐月阿姊的夫婿來了, 你們都好看，很相配的。”

憐月被這句吓出一聲冷汗，忙把兩個小姑娘送出門，折回來就跪了下去——

“殿下, 小丫頭口沒遮攔，屬下絕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望殿下恕罪。”

她身後，飲鋒眉心微蹙。憐月将額頭緊緊抵在青石地磚上，壓出一道深痕。

這時，另一個兩手拎着油紙包的青年推門而入。一見院中情形, 他先是一驚，然後便跟着跪在了憐月身旁。

“殿下，憐月若有錯處，是我做兄長的管教無方, 請殿下一同責罰于我。”

這兩人是親兄妹，兄長憐星，妹妹憐月，和飲鋒、驚塵一樣，是魏鈞的心腹親衛。夫子離京時，他讓兄妹兩随行護送。

魏鈞沒有急着叫起，他的目光落在憐星手裏的油紙包上。

那油紙包裏傳出炙肉香味，令他又将視線投向了夫子。特意帶回來，是為誰買的，不言而喻。

師徒兩開始目光交流。

魏鈞眼神質問：太醫是不是說過您不宜吃炙肉？

舒廷元尴尬咳嗽，頓失大儒風範，眼神躲閃，仿佛耍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了？

魏鈞無奈，正要把話說出口，誰知夫子長長發出一聲“喔”。

“垂髫小兒一句戲言，殿下還準備讓憐月跪多久？難不成殿下的‘舊友’是位女子，殿下要納妃了？”

好一手禍水東引，魏鈞簡直要被氣笑，為了一頓炙肉，老人家至于嗎？

但真被他說中，他又不能否認……除了男女，沒有說錯什麽。

他只得，叫兄妹二人起身。

舒廷元見狀，哪還不知道自己說中了。二十二歲，連個枕邊人都沒有，自古以來哪有這等東宮？沒想到，大半年未見，他竟開了竅。

這下老夫子也不肯什麽後天走了，立時吩咐憐星、憐月兄妹：“立刻收拾行囊，我去隔壁說一聲，我們明日啓程。我算算，順流而下，最遲七日便能到廣州。”

魏鈞失笑，搖着頭打斷他：“我們還不回廣州，要先去桂州，看看山水奇景。”

舒廷元連連擺手，腳步不停：“不看不看，看什麽看？你如今竟如此荒廢，既是一方之主，當專心政務才是。”

他看着夫子興沖沖進屋的身影，步伐靈動一如少年，可見其迫切。就這麽看着，他就不自覺挂上了笑容。

母後仙逝後，父皇與他日漸疏遠，太後為免攬權之嫌也與他隔着一層，只有夫子，是唯一全心待他的長輩。

有些感情，無須宣之于口，在關鍵時刻卻支撐着對方一往無前。這樣的人，曾經他心裏只有夫子和昭華，如今還有了陸澄觀。

那晚，他提筆繼續給他寫信，只寫了短短五個字：吾歸心似箭。

這一路，他積攢了一些給他的信，沒有急着送回，以免被人截留。他都放在一起，準備等回去後給他。

他很想他，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自己……

陸澄觀根本不想，深夜還在加班的人，戀愛腦不了一點。

下午，他剛改造完鍛造爐，又接到了驚塵的消息，他從盤石垌帶鎢礦石回來了。這是他之前和魏鈞商定的，決定和盤石垌交易，以園林裝飾為名，先買回一批。

以目前的技術水平，要造出可用于軍事的鎢鋼刀，不過是他給魏鈞這個天使投資人畫的餅，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大批量交易沒有意義，他買回來也暫時無法提純。

但他想做鎢鋼車刀，有了這等削鐵如泥的車刀，能大大提高生産效率，一天切出幾十根槍管不在話下。

可哪怕只是要做幾把鎢鋼車刀，他要跨越的技術難題仍然無法想象。這些完全跨時代的技術實踐，沒有任何人能為他分擔，他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個人。

不僅本學科，因為這時代什麽都沒有，他得從頭造，不得不把所有數理化知識全都搬出來。就比如造鎢鋼車刀需要先制出碳化鎢，就需要用到濃硫酸，他也只能純手搓，這種高危品，他不可能甩給什麽都不懂的古代人去操作，他必須在一線。

如果說深夜疲倦時他會想什麽，他只想穿越之神給他投送一個防護面罩，讓他在全封閉蒸餾制取濃硫酸時能有個有效防護。不用像這會，只能疏散其他人，站在上風口露天制備，以免被漏出的三氧化硫燒死。

他不禁想，如果他是物理化學雙學科人才，是不是辦法會更多一點？幸好他至少材料學學得不錯。

思考這個問題只花了一秒，就被他抛諸腦後，多一秒都是對他過載的工作量的不尊重。

老趙頭和王餘這種上了年紀的都被打發走了。這時候萬一氣體洩露，只能靠跑來逃命，所以陸澄觀只要年輕人打下手。

他選的是老趙頭的小兒子趙雙全。老趙頭一個鐵匠，他的小兒子卻對氣味和顏色很敏感，對重量也極為偏執，是個不可多得的化學人才。

兩人玩命似地在這制取濃硫酸，陸澄觀覺得完全是命好，才沒讓他倆交待在這。成功的那一刻，趙雙全正要歡呼，被陸澄觀眼疾手快拉走，隔遠點先喘勻這口氣，別最後關頭一激動弄出岔子。

這些事，魏鈞無從得知，除了陸澄觀，無人能明白其中真正的兇險。

那晚，讓趙雙全回去休息後，他坐在桌前獨自複盤，又進一步優化後續流程細節。他恨不得通宵，他明天還要制氫，還原出鎢粉，最後才能碳化得到他要的碳化鎢。

這中間，沒有任何假手于人的空間。

陸澄觀寫完最後一個字，往床上一躺，倒頭就睡。

第二天醒來時，他還沒完全清醒，恍惚着找咖啡機，摸到桌上喝了一半的冷茶才回過神來。

陸澄觀于是洗了把臉，灌了杯冷茶強制開機。

又是毫不停歇的一天。

魏鈞在桂州游山玩水時，陸澄觀放棄了他通過硫酸制氫，還原高純度鎢粉的方案。他發現危險性太大、且太耗時，最關鍵的是以當前的密封條件，無法長期保存氫氣，然而每天能制備的氫氣量實在少得可憐，不儲存是不夠反應量的。所以他還是決定改用火法冶金，雖然成品純度會降低，但那是更安全更成熟的方案。

當時，趙雙全那雙年輕的眼睛裏滿是失落。

陸澄觀拍拍他的肩，沒有多說。

搞研發的人就是這樣，很多時候走了很遠卻一無所獲，只能證明這條路不對。但排除一個錯誤答案，就會離正确答案更近一步。半個月而已，實在談不上挫折。

趙雙全覺得，陸使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括——精密、冷靜、平和，沒有什麽能難住他，也沒有什麽能打擊到他。

其實，還是有的。

那天晚上，陸澄觀複盤時，從自己積存的手稿裏抽出好幾張，鎖進了另一個匣子，都是類似的高标準高風險低收益方案。

他在手記上鄭重地寫下八個字：正視基礎，尊重差距。

分別的這段時間，魏鈞給他寫了一摞戀愛手書，他只寫了一摞研發手記。

魏鈞返程廣州的那天沒有張揚，下船後輕車簡從回了行館。裴元度聞訊，匆匆而來，魏鈞沒有與他多說，先問王府建設的進度。

“回禀殿下，王府的房屋已落成，只有部分花木還待培育。”

魏鈞點頭，語帶贊許：“裴公辛勞，些許花木無傷大雅。既如此，明日吾便搬入王府。”

裴元度大驚，驚得都忘了掩飾。明天是什麽百年一遇的黃道吉日？讓殿下看都不看，二話不說就搬？

“有何不妥？”

“臣是覺得，就這麽定下搬府的日子未免草率。”

“嶺南有欽天監？”

“沒有。”

“那便無妨，擇日不如撞日。”

裴郎才盡，無法反駁：“……”

以天晚了為由，草草将人打發走，魏鈞這才問起飲鋒：“陸使在何處？”

“在別院。”

魏鈞聞言，起身入內，換了身方便夜間行走的黑色圓領袍，叫了個留在廣州的親衛帶路。

飲鋒被放了假，站在院中目送主子出門。

若是往常，殿下必會先過問嶺南軍政要務查得如何，此刻卻如此迫不及待，要去夜探“香閨”。他并不理解兩人的感情，但作為心腹親衛，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憑此确定對陸中丞的态度即可。

悄然走進陸澄觀的“香閨”時，魏鈞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副樣子。明明是五進大院，陸澄觀的卧房、書房、會客廳、膳廳卻全擠在第一進。再往後……一走進去，魏鈞就被一排工棚震在當場。

沒有什麽假山亭臺，沒有什麽花園盆景，能看得出來中間是剛被填埋的湖，廢棄的假山石還沒全部搬走，上好的太湖石，一股腦堆着。魏鈞看看石頭，又看看那簡陋的一座座工棚，感覺自己領會了真意——那太湖石還不是随便堆的，放那是擋風的。

工棚內，有的放着巨大的車床，他在陸澄觀的圖紙上見過，有的放着熱氣熏人的鍛造爐，還有的堆放着各種材料。

明明已入夜，這裏卻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忙碌。陸澄觀拿着圖紙，正和王餘湊一塊讨論什麽。

其間有個少年拿着東西來問他，他簡單說了兩句，那少年便一臉恍然大悟。然後他便轉回去繼續和王餘交談，時不時指着某個爐子比劃一二。

他如此專注，以至于根本沒發現，院門處有人伫立良久。

在這座稱得上是雅致盡毀、滿目狼藉的院落裏，他指揮若定，帶着一種千軍萬馬可取敵首級的篤定。那一刻，所有人都得為他讓路。

“殿下……”王餘先看到了他，忙跪下行禮。

陸澄觀這才轉頭看來。

視線相觸的那一刻，魏鈞又是一驚。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冰冷，那是一種眼裏看不見無關人士的淡漠。

莫名地，他好像讀懂了那個眼神的含義——是誰來打擾我的正事？

沒有刻意，更不帶多少情緒，卻讓魏鈞沉在院門處的那片陰影裏，一時無法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