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陸澄觀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來的人是誰。

随着王餘跪下行禮，其他工匠也都立刻停下手裏的活計，跪下來行禮。

陸澄觀見狀, 顧不上考慮什麽封建禮節，立刻喊住了在鼓風的匠人：“別停，爐溫下來一點，這一爐就全毀了。”

說完，他才轉身去看魏鈞。眼裏先出現的情緒, 不是對他的思念或驚喜、歡欣, 而是因他帶來變數産生的，本能的不悅。

很輕微, 卻真實。

魏鈞眉心微蹙，當着他的手下人, 只能先壓下情緒，擡手叫起：“往後你們在做事時，以手裏的事為重，不必行跪禮。”

“謝殿下隆恩。”匠人們又是一番跪謝才起。

陸澄觀似乎還沉浸在之前的狀态裏, 見狀只是沖魏鈞一點頭，就轉回去和王餘繼續說事。

魏鈞緩而重地轉動手上扳指, 以平複胸中驟然翻湧的戾氣。他一回廣州，便立刻來尋他，可他只是看了他一眼，一句話沒有便放他等着, 眼中沒有半分溫情。

那一刻，魏鈞的質問幾乎要脫口而出——他當他是什麽人？他只離開月餘，他們的親昵、纏綿便都不作數了？

他只覺得時間變得無比難捱，繼續等待的每時每刻, 都要強壓住把人拖走的沖動。

一盞茶，一刻鐘？更長，或更短？魏鈞不知道，他對時間失去了準确的感知。

直到那人放下手裏的圖紙，向他跑來。

他步伐輕快，先是笑，短短一段路，跑到他跟前時又斂起笑容。他放慢腳步，背起雙手，故作生氣：“喲，游歷山水而歸，大王可感覺心曠神怡？”

他說着，那雙方才還漠然的眸子恢複靈動。可随着他走近，他眼下青影、臉上胡茬，汗濕的額角和領口，衣袍上燒出的洞都一覽無餘。

魏鈞滿腔兇戾，一霎消弭。

他不能等再多一息，牽住他的手腕便将人帶回了前院。

已近十一月，哪怕在嶺南，也已是冬季。他穿一套單衣，卻仍滿身是汗。魏鈞所有的怨怒，都化作心疼。

陸澄觀似乎是感知到了他激烈的情緒，他們一進前院，他的手便微微用力往上，手腕脫出他的禁锢，直至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這才是牽手。”

他擡起兩人牽在一起的手，說。

話音未落，被一把拽入屋內。魏鈞反手關門，連同陸澄觀一起按在了門板上。

他的吻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屋內只點了一盞燈，月光隔窗灑入，照亮魏鈞鋒銳的眉目。

愁眉未展，濃情難收。

陸澄觀本想再看看他，被他吻住時，卻下意識阖眼。他張開齒關，任他施為。

魏鈞的吻，又狠又重，控制不住時，便咬他唇。他盡量收着力，可就他那個親法，還是疼。陸澄觀意外發現，自己喜歡這樣，激烈地，甚至有些粗暴地，能讓他高速運轉了一整天的大腦神經元最快放松。

被他親過後，他雙眼都是濕漉漉的，甚至忍不住追着他的唇，繼續溫存。

他這副模樣，無疑極大地取悅了魏鈞。

魏鈞一手扶住他下颌，放縱地回應。

直到陸澄觀的手順着他頸側，一路滑到他胸口，按到了他揣着的那一封封信。

嚓嚓作響。

陸澄觀貼着他的唇問：“這，是什麽？”

他氣息不穩，聲音斷續，卻足以打斷魏鈞的動作。因為他的手，已經從他領口伸了進去，眼看就要把信紙從他懷裏拽出來。

魏鈞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他寫來是要給他看的不錯，但方才這小混蛋眼裏根本沒有他。見他回來這般冷淡，他還巴巴掏出這一堆，豈不是裏子面子全丢個乾淨？

“文書罷了。”

陸澄觀何等聰明。他明顯是換了衣服才悄悄過來，卻特意在懷裏塞一堆文書？怎麽可能。

魏鈞越不給他看，他還越要看。陸澄觀擡眸，靈機一動，一仰頭輕咬住了他的喉結。

最脆弱之處落入他口中，魏鈞渾身一顫，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奔騰着往下湧。他本就起了反應，此時更是昂然，兩手将人托着臀抱起，便往桌邊走。

他迫切地需要一處位置，讓他能完全壓制他的獵物，直至占有。

茶壺被随手掃落，陸澄觀的背随即貼上桌面。他俯身，被陸澄觀順勢扯開了圓領袍的扣結。

本是兩人親近時無比自然的進展，可偏偏他懷裏揣了東西。随着陸澄觀的動作，那一封封手書露出了真容。

“澄觀，見字如面……”

陸澄觀張口就念，魏鈞僵住。

他喉結滑動，臉一側避開了陸澄觀的視線，露出微紅的耳廓。

陸澄觀指尖夾住最近的那張紙，眼疾手快抽了出來。這一抽，那一整摞便被帶着，嘩啦啦落了滿桌。

到了這一步，再遮掩也沒什麽意義。魏鈞起身，徹底放開了對陸澄觀的壓制，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于是，陸澄觀也起身，一張張收拾起那些手書。他多點了兩盞燈，讓整個房間都亮起來。

方才兩人間的熾熱散去，陸澄觀這才意識到，魏鈞就近把他拖進來的房間是書房。地上散落的茶具或碎裂或完好，昭示着兩人的失控。

想到這是他咬喉結咬出來的，陸澄觀也多少有點羞赧。

他坐下來，強行把注意力放到那些信上。然後，他就完全看進去了。

他讀到的第一封，明顯是魏鈞到了桂林之後寫的——

【桂州之山，峭拔不群，皆自地湧出，如攢戟。水行峽中，舟不待橹，疾若奔馬。

思君若在，必先尋礦脈、察岩色，次顧水勢緩急、可堪用否，乃仰觀山形。君觀物之序，吾已谙之。】

第一封便讓他觸動，雖然他沒有同往，但魏鈞是想着他的。

他一下關注到，這些信沒有在落款時寫日期，所以它們撒落後再被他收起來，順序就亂了。

“順序亂了，你可以幫我整理一下嗎？”他問，仰着臉，看向魏鈞的背影。

魏鈞不理。

陸澄觀就手舉起手裏的第二張紙，嘴角勾起了一個笑容。傲嬌？就不信治不了他。

他張口又念出了其中一句：“沿途積簡數通，未及寄，俟面時一一為君誦之。”

“所以，擱這騙我呢？”

魏鈞霍地轉頭，陸澄觀就見平日裏沉穩持重的殿下，瞳孔都在微顫。

“我要聽你念。”陸澄觀和他對視，句末勾起一個小弧度，帶着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意味。

霎時，魏鈞頸上都泛起了薄紅。

他冷冷丢下一句“自己看”，甩袖便走。

陸澄觀見着這難得一見的奇景，意猶未盡地笑了起來。

惱羞成怒的大王不肯給他念，他只能自己看了。

【泷州石壁有唐人題刻，字勢蒼然。一詩雲：“到此絕塵境，兼聞流水聲。”讀之恍見君臨石臨水之态。

他日暇時，當攜君同往。】

陸澄觀以為，魏鈞給他寫的信都是這樣的情書。這時，卻看到了一封講當地見聞的——

【舟行數日，過數羁縻州。山深林密，部族各據其地，不相統屬。豪酋擅其利，百姓輸其賦，官府不課、不察、不治。村落蕭然，衣不蔽體，見官船皆避走。問之土人，雲酋長歲取其七八，所餘僅糊口。

此地山河險固，非不可治也。然置吏而不收稅，冊封而不問政，徒以空名羁縻之，實棄其民于豪強。餘觀之，宜漸廢世襲之制，設流官、編戶籍、均賦役，使朝廷之令得行于山陬之間。雖非旦夕可成，然不可不為之計。】

陸澄觀心中震動。他突然後悔，不應該把人擠兌走的，這樣他們就可以當場讨論了。

他們從未就此深入交流，所以他沒想到魏鈞的觀念如此超前。這都是改土歸流的核心舉措，在他所知的歷史上，成型于明清，平行時間對比，應該比現在要晚好幾百年。

他不禁起身，推開門去看。

院中無人，他還真回去了。

陸澄觀只得坐回來，繼續看下一封。

【梧州見夫子。居六堡巷尾，一院竹石而已。兩鬓添霜，神采如故。鄰有幼女，從之學字。

夫子問君。餘曰：“至廣州，當引以見。”夫子笑而止問。

君若見之，當亦相得。】

短短幾十字，陸澄觀來回看了三遍，然後就頗有些緊張地想要喝茶。手取了個空，低頭一看，才想起茶杯茶壺都躺地上陣亡了……

怎麽回事，這人回來拉着他就是厮混，正事一件沒乾就跑了？舒師接回來了，就他寫信的這個勁，他那麽歡喜，還提前跟人說要引見他，那跟要帶他見家長有什麽區別？

結果這人，關鍵時刻就跑了？

好歹跟他說下什麽時候在哪見啊……

陸澄觀氣。

等着吧，他有生之年一定要把電話造出來，到時候他就奪命連環call，必把這跑路的喊回來！

那晚，他把信全部看完，又按照時間整理好，用鎮紙和書放在書桌上壓平。這才整理好衣服，重新往後院去。

他一回來，趙雙全便迎上前去：“師祖，您忙完了？”

陸澄觀見他态度異常到有些“谄媚”，停下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趙雙全這些日子完全跟他混熟了，也不客氣，撓撓頭說：“就是感覺您和殿下出去這一會，整個人就變了似的。”

陸澄觀呼吸一窒，警覺地問：“哪裏變了？”

不會是剛才意亂情迷時，魏鈞給他留了什麽印子吧……

“就是感覺整個人都精神了，也沒那麽緊繃了。那個詞叫什麽來着，容光煥發！”

被趙雙全用莫名崇拜的眼神盯着，思想開放的陸博士也不禁不好意思地垂了眸。這傻小子，還以為他有什麽提神大法吧……

他确實容光煥發，被男朋友喂了一串熱吻，按桌上差點搞一塊，可不就該容光煥發？

更不用說他還看了男朋友帶回來的一打情書——思之甚篤，念之如狂，明明是他丢下自己去逍遙自在，結果比得他這個專心工作的牛馬，像個不顧家的渣男。

想到這，想到魏鈞的信，陸澄觀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他叫來王餘和老趙頭，把燧發槍配件的事暫時交給老趙頭負責，又把鎢鋼車刀分派給王餘負責後續，他來做指導。同時，他點了趙雙全并另兩個有化學天賦的年輕匠人，宣布他們要轉做一個新項目。

他原本沒打算這麽早開始推進的賺錢大計，決定要提前開始實施。

改土歸流的想法不過管中窺豹，魏鈞一定還有許多未和他提及的想法，他這些政治抱負的實現，不能沒有錢。

那他，就給他送一件禮物吧——讓他感受一把，什麽是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