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歷史上水銀鏡出現的具體時間, 陸澄觀記不清了，大概是十五或十六世紀。但他記得最早是出現在威尼斯，所以也叫做威尼斯鏡。當時威尼斯是歐洲工匠雲集之地, 玻璃工藝冠絕諸國，水銀鏡便是在此偶然制出。

威尼斯鏡一經面世，便成為了歐洲王公貴族争相購買的頂級奢侈品，價值連城，一面頂級威尼斯鏡的價格曾高達15萬法郎。威尼斯國王還曾将一面小水銀鏡作為賀禮贈予法國王後。

要來錢快, 就要造這種面相貴族市場的“黑科技”。

造水銀鏡, 其實早就列在陸澄觀的計劃裏，但因為這個項目技術要求低, 又不涉及生産力疊代，所以原本優先級并不靠前。

這一次, 陸澄觀讓它插了個隊。對于造水銀鏡賺錢，他的規劃很清晰，就造小而精的手持鏡，難度低, 周期短，溢價高, 利潤大。而且體積小，便于運輸和儲存，這在當前的交通條件下，是非常重要的。

為了造燧發槍和鎢鋼車刀, 他改進了高爐，他現在的窯爐能燒到1400攝氏度以上。濃硫酸他都做出來了，做水銀鏡需要的硝|酸汞他也很有自信。所以，他已經具備了燒玻璃和造水銀鏡的基本條件。

但他并不準備一開始就全線自制。要越快盈利, 就得越快投産，那前期與琉璃工坊合作，購入小塊玻璃，是更好的選擇。

買到合适的玻璃後，到做出第一面鏡子，他只花了一天。當時，趙雙全三人看着那面亮得驚人的鏡子，全都傻愣在了當場。

“師祖……這裏頭的人，跟活的一樣……”半晌，趙雙全讷讷地說。

陸澄觀笑着，給他額頭敲了個爆栗：“可不是活的？你自己，還能是死的不成？”

于是，那夜匆匆一別後，一直在等陸澄觀消息的魏鈞，等了整整兩天，終于等來了驚塵的傳話。

“你說什麽？”魏鈞不敢置信地反問。

驚塵頭皮發麻，他真的很想一口氣說出全部，但陸使交待了他要保密，說是給殿下的驚喜，他哪裏敢提前洩露。

于是，他只能硬着頭皮又重複了一遍——

“陸使說，邀您和楊二郎君、孫娘子夫婦，明日上午在王府一聚。”

“甚好……甚好。”魏鈞幾乎要咬牙切齒，但他的修養和性格不允許。他壓下胸中火氣，應了下來，他倒要看看，來見他還要特意叫上他兄嫂，到底是要做什麽？

可越壓抑，那個念頭越是揮之不去。

他們那日不歡而散，難道他不覺得，需要一個時間單獨地、好好地和他再說說話嗎？他看了他的信，就沒有任何話要回複他？

魏鈞氣得肝疼，那一晚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工科生陸博士不能說沒有話要回複，他的回複全在行動裏。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魏鈞剛睡下，他人就到了王府。

這還是他第一回來。有那麽一瞬間，他都有點恍惚了。

一路往正院去，穿過影壁、回廊、花廳，移步換景，陸澄觀點頭：嗯嗯，很好，配得上他家光風霁月、俊雅風流的大王。

可一拐彎，他就呆住了——隔壁那院子怎麽光禿禿的？

一連經過這麽幾處，他忍不住停下來問帶路的侍衛怎麽回事。

“王府本未全部修繕完畢，但殿下說無妨，園景慢慢再置。就先搬過來了。”

陸澄觀懂了，行館多有不便，關鍵服侍的都是節度使高崇禮的人。

到得魏鈞居住的院外，侍從禀報說他還未起身。陸澄觀邪心頓起，二話不說，踮着腳遛進去就準備偷香竊玉。

結果，就被魏鈞抓了個正着。

魏鈞何等警覺，怎麽可能被他摸到床上都沒發現。

待看清是他，一翻身便把人壓到了身下。

他眸中還帶着徹夜未眠的血絲，眼神散漫，瞳孔聚焦時微微滞後，令他給人的壓迫感倍增。

“舍得來找吾了？”

嘶，果然是生氣了，陸澄觀想。但是吧，他既然已經準備了回禮，倒也沒必要太縱着他，反正他一會就會看到。

這麽想着，陸澄觀膽肥得很，接話道：“也不是很舍得，畢竟我一刻鐘都恨不得掰兩半用。”

魏鈞眸光沉沉，堵得心口疼。

陸澄觀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滿臉淡然，要不是那雙往他領口瞄的眼睛，他還真要信了。

曾經惱恨過的他那些色膽包天的念頭，這一刻全都湧上了魏鈞的心頭。魏鈞眉目更冷，手上的動作卻是極為反差的狂野。他抓着他一只手，帶着就伸入自己領口，壓在了胸上。

飽滿、柔韌、軟彈，觸上去時一瞬繃緊，原始的、滾燙的雄性氣息撲面而來。

陸澄觀呼吸一滞，熱度從指尖猛蹿上來，一路燙到他喉頭、耳尖。

“你就一點不想我？”

“你——！”陸澄觀聲音都變了調，“你犯規。”

他一派兵荒馬亂，想都沒想就把手抽了出來，就地一滾要逃脫他的壓制。

魏鈞本就沒準備真要做什麽，一時不察便被他滾到了腳榻上。

“哎喲。”陸澄觀揉着屁股爬起來，不高，但摔得結實，哎喲叫喚。

剛才還沒動真格的魏鈞，看着他的動作，眼眸微眯了起來。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驟然蘇醒，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場都變得極具侵略性。

陸澄觀渾然不覺危險，他揉着臀，轉過身，無比自然地對魏鈞說：“趕緊起來洗漱換衣服了，我來是有重要的事。不跟你鬧了，我去找點吃的。”

漫溢的野性悄無聲息地壓了回去。

越是知道他這段時間做了什麽，魏鈞越是無法輕忽他的“正事”。這兩日，他已聽了多方彙報，拿到了嶺南軍政要務的具體情報，也詢問了陸澄觀這些時日的行程。工坊的事他不懂，單看他兩頭兼顧的不眠不休，就容不得他半分不尊重。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平靜如常：“沒用朝食？”

“嗯，急着過來，忘了。”

魏鈞微蹙的眉頭被他一言撫平，他起身收拾，對陸澄觀說：“我讓人送進來，不必去找。”

說着，他一邊吩咐飲鋒，一邊解開了寝衣。

陸澄觀剛要拒絕，就被他半解的衣衫攫住了視線。然後，他就在桌前坐下不動了。

看男朋友換衣服看了個夠，陸澄觀大方了——

“我有想你的，就是太忙了，有許多事不能交給其他人。”

魏鈞背對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細小的弧度。他沒回頭，但系腰帶的手慢了一拍。

“嗯。”

兩人一處用了早餐，楊寅和他的妻子孫妙娘正好到了。

移步花廳，四人閉門商議。

楊寅夫婦多少有些茫然，恭敬地等着兩人發話。陸澄觀沒有賣關子，徑直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錦盒，打開來給三人看。

絲緞之上，躺着一枚晶亮的琉璃鏡，掌心大小，锃光瓦亮、晶瑩剔透。這時，三人還沒明白這是什麽，直到陸澄觀将它取出，依次放到了三人面前。

鏡中映出的人影纖毫畢現，連眉梢一根細絨都清清楚楚。

楊寅和孫妙娘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最穩得住的魏鈞，眼神也是陡然一顫。

孫妙娘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還未觸到鏡面便縮了回去，似乎怕碰壞了什麽。楊寅則湊得更近些，幾乎把鼻尖貼了上去，又直起身來，重新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這叫水銀鏡，是市面上絕無僅有的清晰，前所未有之物。你們覺得，這一面鏡子，能賣到什麽價？”陸澄觀問。

楊寅說：“至少三十貫。”普通人家一年半的口糧。

他知道行情，市面上品相好的銅鏡能賣到十幾二十貫，一面普通的銅鏡，數百文到一貫足矣。且那東西還得隔三差五請磨鏡匠人重新打磨，用不上半年就昏昏暗暗，照個人影都是模糊的。

哪像這面，便是進貢，亦必須是單列為奇珍。所以他說三十貫，只是流入商行的最低價，實際漲價空間還非常大。

魏鈞未置一詞，只将鏡子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素面，又翻回去，對着光端詳了片刻。他把鏡子輕輕擱回案上，面色如常，但擱鏡子的那只手沒有立刻收回來。

陸澄觀點頭，面對楊寅說出的高價，他一臉淡然，又問：“那如果我在背後加銀框、螺钿鑲嵌，做成帶鏈條的挂鏡？”

“足以賣到一百貫！”楊寅幾乎是在搶答了。

“那若是我請将作監巧兒匠鑲金嵌寶，制作獨此一面絕不重樣的孤品，放到廣陵十三坊競拍？”

饒是楊寅夫婦兩見慣世面，此時也是呼吸發緊。兩人對視一眼，楊寅才鄭重答道：“至少拍到五千貫，近萬貫也并非不可能。”

面對如此高價，陸澄觀依舊是面不改色。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孫妙娘問道：“我聽陸使所言，絕不重樣，意思是這樣的水銀鏡，還能制作不止一面？”

終于，陸澄觀嘴角扯出了一抹笑，他看向魏鈞：“自然。這一面是我親手所作，送給殿下的禮物。”

魏鈞眸光流轉，看不清情緒。

陸澄觀也不用他回複什麽，重新看向楊寅和孫妙娘，語氣雲淡風輕，說出口的話卻如石破天驚——

“這就是今天叫你們來的目的。我想要單獨建一個做水銀鏡的工坊，要選址進貨，買人挑人，安排流水線，把關設計圖，不知孫娘子可否願意接這個差使？”

孫妙娘正要應下，陸澄觀先擡手按下，補充說道：“我的想法是先買五十個人，初期月産六百面鏡子，三個月內穩定到月産九百面以上。如果按月産九百面來算，一面鏡子均價我要賣到八十貫，原材料、人工等成本一貫，也就是利潤一面鏡子七十九貫……”

“那一個月，我的利潤是七萬一千一百貫。”

夫妻兩再次，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孫妙娘張了張嘴，又閉上。她此生見過最賺錢的買賣是揚州鹽商，一船鹽運出去十倍利。

但五十個人的工坊，一個月，賺七萬貫，她根本想不到什麽生意能做到。如果換任何其他人來說，他們夫婦怕不是要出言譏諷了，什麽天方夜譚。可這面極清晰的水銀鏡就在眼前，拿着這面鏡子的人，是陸使。

魏鈞沉默了一會，說：“嶺南道去年全年的稅銀，是十一萬貫。”

陸澄觀：“我知道。”

魏鈞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麽？”兩個月，他就要賣出嶺南道全年賦稅還多的數。

可陸澄觀依舊是那副淡然篤信的神色，說：“知道，我在給你掙錢。”

他頓了頓，改口道：“不對，我在給你，招兵買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