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随着“招兵買馬”四個字落定, 陸澄觀淡然的神色終于褪去，轉而變得鄭重。

他再問孫妙娘：“所以這差使，孫娘子可敢接？”

此時再聽這句話, 孫妙娘已明白過來，這不是任命狀，這是對她的考校。

她略略思索，才重新開口：“其一，工坊用人要絕對安全。賣身契都要拿在我們手中, 還得有人日夜巡守, 不允許随意外出，以免洩露方子。”

陸澄觀點頭, 對她表示肯定，同時也是鼓勵。他就着她的話, 說：“洩露技術是小，若叫人摸到這是誰的産業，問題就大了。這個工坊，決不能和大王扯上任何關系。”

未盡之言, 在場四人都懂。否則如此巨利，一地藩王會拿來做什麽？

魏鈞之所以能被封往嶺南, 和嶺南一年賦稅不過十一萬貫脫不開關系。他的外祖楊家雖是揚州富豪，可離富可敵國差得還很遠很遠。

這點錢放在逐鹿天下的大局上，夠做什麽？什麽也做不了。

所以廢太子一到嶺南，他在政治根基也消減大半。可一旦被人知曉他自己就能豪攬巨富, 那懷璧其罪，他的逆罪會立刻坐實。

“所以水銀鏡也不能在嶺南售賣，否則很容易讓供應琉璃的工坊發現鏡子的出處。”

楊寅夫婦立刻點頭。

孫妙娘繼續說：“其二，水銀鏡的樣式要不斷推陳出新。樣式要精雅, 風格要多樣，最重要的還得分門別類，給普通官宦娘子的，給富商巨賈千金的，給花魁娘子的，給夫人們，給小娘子的，都得不同。”

陸澄觀點頭，這也是他要孫妙娘來管工坊的一大原因，女孩子的東西女孩子最懂，審美不見得互通。

“其三，工坊匠人要用心培養，為擴大工坊早做準備。”

她說這三條時，魏鈞一直沒出聲。他坐在上首，手裏的茶盞不知何時擱下了，目光落在孫妙娘臉上，又移開，落到了陸澄觀身上——後者正聽得認真，微微側着頭，袖子邊沿蹭着桌沿。

“噢？你這麽有信心？”陸澄觀反問。

“有價無市的稀世珍品，怎會沒有信心？”孫妙娘一笑，看向一旁的丈夫，“我猜陸使叫我管工坊，是想把販貨之事交予二郎吧？”

陸澄觀欣賞她的聰明，沒有拐彎抹角、拿捏姿态，利落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更有信心了，二郎一定會把價格炒起來，賣出比七萬貫更高的利潤。”

楊寅聞言，亦是笑了起來，拱手一禮：“定不負所托。”

“我所托，可不止這點。”陸澄觀笑道，目光狡黠。

楊寅說：“願聞其詳。”

“明年年底，我要把水銀鏡像茶葉、絲綢、瓷器一樣，賣到西域諸國，賣往海外諸島。”

楊寅為這極具野心的謀劃震撼，他看着眼前這面巴掌大的鏡子，心中已經展開有關它的商貿藍圖。

他亦斂起笑，鄭重應下。

陸澄觀最後囑咐孫妙娘：“孫娘子能想到匠人的培養很好，人雖然只能買來，但他們也是活生生的嶺南百姓，要讓他們吃飽穿暖，讓他們有盼頭，才是殿下要的治世。”

夫婦二人聽完，這才告辭，先行忙碌去了。

兩人一走，花廳裏便只剩下魏鈞和陸澄觀二人了。

陸澄觀能感覺到側面傳來的灼熱視線，剛才還言辭犀利的陸中丞，頗有些機械地轉過身，問：“還生氣嗎？”

魏鈞訝異，愣住。

每當他要與之溫存，這人便拿正事來打岔。可當他以為要繼續談宏圖偉業，他卻驟然談情。

見他不語，陸澄觀挨挨蹭蹭過來戳他的肩，又把那面小水銀鏡放回錦盒，捧到他面前說：“看在禮物的份上，不生氣了吧？”

“七萬貫的禮？”

陸澄觀眨眨眼，殷切點頭：“我忙起來有時候真顧不上，絕不是故意不理你、不想見你。以後再有這種時候，你就想想月入七萬貫？”

“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我魏鈞……為七萬貫，低頭。”說着，魏鈞把站他旁邊的人，一把拉到了腿上抱着。

他長手長腳，是兩條手臂把陸澄觀完全圈住的抱法。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肯這樣勞心勞力、出錢出人哄他，他還有什麽不滿意。

陸澄觀坐在他腿上，被他身上的淡香籠住，霎時就覺得，剛才那些公事都遠了。

他們今天還沒親……他想。

于是，他微微擡頭看向他，眸光如水，問：“不是說低頭嗎？”

他的目光随之落到魏鈞唇上。

魏鈞全無招架之力，順着他的方向便吻了下去。

衣襟微亂，腰間布料被掐出褶皺。最後兩人額頭相貼，平複呼吸和心跳。

仿佛是偷來的片刻溫存，随着日影漸短，陸澄觀離開了王府。魏鈞坐在原地，感受着重新空下來的懷抱。不舍、想念，剛剛分開，便已開始想念。

陸澄觀走出了王府，被美色沖昏的頭腦才重新清醒，意識到自己把正事忘了。本來還想問“見家長”有關的事呢……算了，随緣，反正他錢都給了，還能把他的男朋友收回去？

水銀鏡工坊的事如火如荼地推進，陸澄觀把趙雙全三人的技術教到位，又在工人到位後監督了第一批貨的生産，就基本脫手了這個項目。

多少錢都不會讓他忘記半點，他現階段的核心項目是燧發槍。

一天晚上，陸澄觀正整理圖稿，驚塵來報，說魏鈞請他去一趟。

“什麽事？”路上，陸澄觀問。

“只知道殿下召開集議，該來的都來了。”驚塵作為侍衛，沒有參與機要政務商議的資格，細節自然不清楚。

陸澄觀雖然不清楚議題，但既然是集議，規格和重要性不言而喻。

來接他的馬車很低調，避着人從王府小門駛入。陸澄觀到議事廳外時，隐約能聽到裏面傳出的争執聲。

魏鈞明顯是有過吩咐，門口守衛一見他過來，敲了下門致意，便徑自推開了議事廳大門。

陸澄觀一入內，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向他投來，争執之聲頓時停住。魏鈞坐在上首正中，向他颔首致意。左下方第一人他沒有見過，須發斑白，端方清癯，他第一眼便猜到了，這一定就是那位“家長”了，號稱天下文宗的當世大儒舒廷元。

“舒師，學生有禮了。”陸澄觀從容問好，原身之前在宮裏讀書，肯定上過他的課，跟着叫老師沒錯。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舒廷元只是被他行了個禮，就覺得渾身舒泰，看他哪哪都順眼了起來。

剛知道太子殿下說的“舊友”是陸澄觀時，他多少有些驚訝，這小子以前着實有幾分無賴。但聽了他為東宮案周旋、奔波的始末，他對陸澄觀已是大大改觀。

今日一見更是歡喜，如此懂禮，氣定神閑，雍容不迫，難怪令殿下折腰。

“陸中丞不必多禮。”他笑意盈盈，示意他到對面落座。

陸澄觀回頭一看，右手第一個位置空着，是留給他的。

于是，他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在空位上坐下來。

舒廷元見他落座時腰背挺直、目光平視，既無初來乍到的局促，也無仗勢而驕的輕慢。他在心裏把那句“氣定神閑”又過了一遍，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這是陸澄觀第一次參加王府集議，魏鈞和臣屬商議政務，他不是很感興趣。所以魏鈞叫他來，他基本都推脫有事。更何況，目前嶺南局勢未定，節度使和觀察使在側，他頻繁出入王府，也引人懷疑。

種種考慮之下，魏鈞也随他，沒有重要的事不會叫他，這還是第一回，夜裏半路把他叫來。

他一落座，原本在場中争執的幾名官員，便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廳中重新安靜下來。

魏鈞這才開口：“叫你來是有件要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陸澄觀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魏鈞有些想笑，他懷疑自己停頓稍微長一點，這人思維就能拐到他的工坊上去，在這樣的場合，倒是裝得挺好，給足他面子。

“高崇禮的軍權必須收回，但有什麽位置适合安置此人，衆卿商量來商量去沒個結論，陸中丞可有想法？”

陸澄觀有點懵，這事乾嘛問他。這幫官場老狐貍還搞不定？

“不就是找個虛銜？尊榮，又沒有實權，不就好了？”

“原則如此，但嶺南道財稅緊張，藩王權力有限，衆卿以為不宜為他新設虛銜。”

魏鈞面上始終帶着淡笑，眼中含着信任和期待地望着他。對上這雙眼睛，剛才還在腹诽的陸澄觀頓時改弦更張。

就這麽信任他？

陸澄觀知道，魏鈞絕不是真想不到辦法。他穩坐太子之位十多年，浸淫權術，怎麽可能這點事都擺不平？他是想讓他在這群東宮舊臣，他的心腹下屬面前立住——他們對他仍有隔閡，他需要自己的聲音能被聽見。

雖然這種事他不在意，但也承魏鈞為他造勢的情。

想，給你想得了吧。

陸澄觀認真想了想，還真想到一個好主意——

“不是虛銜，又無實權，還很尊榮，這樣的位置還真有個适合他的。”

說着，陸澄觀起身，環視衆人。他沒有急着說出後面的話，反而向衆人提問：“諸位以為，來日北上，殿下需要多少兵馬？”

這一句話，如水落滾油，激得全場議論聲不絕。

但最上首的魏鈞沒有開口。

陸澄觀不知道，魏鈞在問出那句話時，心裏并沒有預設任何答案。他只是相信——陸澄觀一定會給出更好的，讓他都感到驚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