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們剛到嶺南, 此地尚未經營，只有數百親衛、數十屬官。軍政大權未收，官場積弊未肅, 百姓民生未附。北上之議，哪怕人人皆有此念，也從未出現在集議之上。

太早了，現在說這個真的太早了。

所以陸澄觀一張口，便有人輕嗤, 認為他是好高骛遠、眼高手低。

有人不屑一顧, 也有人就要看他出醜，偏要看看他有什麽“高見”。

“三十萬大軍！”于是, 有人出聲答道。

陸澄觀并不評價他的預估對與錯，說實話他不知道, 他只是需要給他們做個基礎數學題而已。

于是他又問：“就以三十萬來計算，管轄一百人以上的中高級将校共有多少？”

他一問，剛才接話那人必不能露怯，當即開始算：“百人為一旅, 三百人為一營，一千人為一團, 五千人為一軍……此外還有使職、勳號等将銜……三十萬大軍，旅以上那就是……”

那官員算得焦頭爛額，這年頭不是戶部乾過的，沒幾個心算能力強的。

陸澄觀沒浪費時間等他算, 直接答道：“旅以上将校三千九百六十人。此外，還有使職将銜、勳號将銜、裨将、軍吏等，我們就估個總數六千人不過分吧。”

無人應答，只有魏鈞面上興致勃勃。

陸澄觀對這古怪氣氛毫不在意, 接着往下說：“如此多的将校，從哪裏來？殿下的親衛，我的部曲，哪怕個個都能帶兵，也不過數百人。嶺南道的情況，想必諸位都看到了我的報告。”

“嶺南節度使所部一萬二千人，各經略使所部合計三萬五千人。士氣渙散、不事操練、裝備陳舊。賬面上的數字，能上陣的至少打個對折。鍋裏就這麽點菜，怎麽募兵，怎麽選拔，怎麽快速培養出如此多的将領？”

“陸使不愧出身夜侯司，審案審得多，賬倒是算得清。不過，這與今日所議有何關聯？”一名對他早有成見的官員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大聲駁斥。

陸澄觀對他的諷刺充耳不聞，安之若素。

“當然有關。要快速培養将領，并且讓将領們有統一的思想、達标的軍事才能，有一條捷徑——那就是建立軍校，集中選拔、集中培養。而我要給高崇禮安的位置，就是軍校校長之職。清貴、尊榮、無統兵之權，也不浪費他出身北地的将帥才能。”

“各位不會不知道，高節度使傲歸傲，狂歸狂，但打仗是一把好手吧？他可是從北域殺出來的強将。要不是割讓城池，北軍裁撤，他也不會被發配到嶺南來。若是将來，嶺南大軍的将校都承他一分師徒情，史書所載，他是大宸第一軍校校長，他會不會甘之如饴？”

陸澄觀說完，全場落針可聞。嘲諷他的官員們粗重的喘息聲尤其清晰，在這時就顯得有些可笑。

在場十幾人有一個算一個，大半科考出身，聽到這種怪裏怪氣的軍校名字本該嗤笑，卻一個個都恨不得上去争搶。大宸第一軍校，校長，這一聽就真有種能青史留名的模樣！

有人甚至已經在想，要是真能把這個軍校辦起來，未來還有沒有這種機會，也讓他們能留個名？

魏鈞看向他的眼神，滿是自豪與驕傲。他知道的，陸澄觀給出的答案，從不走那條人人都能看到的路，卻總能徑直走到他想要的地方。

舒廷元撫掌而嘆：“妙哉，妙極！陸中丞見解獨到，一語中的，竟能解兵于庠序之間——此等見識，老夫不及。”

“舒師贊譽，愧不敢當。”

陸澄觀并不自傲，畢竟他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望古代，這不是他的創新創造。他更挂心自己工坊的事，說完便要走。

“既然議定，那我先告辭。對了，如果軍校建設需要章程，我可以先提一點粗淺想法，各位再行修訂。”聽他這話竟不是随口胡謅，他還要提章程，還有疑慮的人也不禁按捺下來，倒要看看什麽個章程。

陸澄觀不管他們還有多少小想法，他說完就準備先遛，卻聽魏鈞說：“那今日集議便到此為止，散了吧。”

魏鈞叫散了，陸澄觀反而不好混在大部隊裏跑路，不然說不定他又要生氣，說他不想他了。

于是，轉身都轉了一半的人又轉了回來，朝魏鈞露出一個笑。

魏鈞起身走到他面前。

人很快散盡，只留兩人獨對。

剛才還想直接回去加班的陸澄觀，這會又不着急了。男朋友都杵面前了，他倒也沒那麽柳下惠，畢竟他也算是個“能屈能伸”的人。

于是，他擡手勾住了魏鈞腰上的玉佩，還是從他這裏順走的那塊。

“假公濟私。想我了？”陸澄觀低頭，撫着玉佩故意問他。

白玉無瑕，上面還保留着魏鈞身上的餘溫，有種隐秘的缱绻和溫柔。

“嗯。”魏鈞道，“但不是假公濟私，是公私兩不誤。”

沒想到回應他的竟是一記直球。

自古真誠才是必殺技，陸澄觀被他一言擊中。他們真的有好多天沒見了，只是忙起來的時候不覺得。可一旦見到，觸到這人的體溫，便心如擂鼓。

“魏鈞，我也想你了。忙得停不下來所以顧不上想，一停下來就……”他仰頭看他，松開那塊玉佩擠進他懷裏，“停下來才發現，是很想了。”

“澄觀。”魏鈞順勢抱住他，長聲喟嘆，就連責怪都是溫柔的，“那你剛才還想走？”

“還不是沒走？”陸澄觀貼上去，在他懷裏深深吸氣，很像某種吸貓的鏟屎官。

吸了兩口陸澄觀像是恢複了精氣，又有精神問別的了。他把下巴擱在魏鈞胸前，仰着頭問：“你想好怎麽收高崇禮的兵權了？”

“準備好了。”魏鈞點頭，順勢在他額頭印了個吻。

“萬一他不肯服軟呢？要不要給你造個暗器什麽的？”

他眼裏有淺淺的擔憂。

魏鈞最受用的就是他的關心，當即露出一個笑，問他：“你還會造暗器呢？”

“不會。但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現學，邊學邊做，應該能行。”

“你忙你的，不必為此等小事憂心。”

聽他這麽說，陸澄觀連連點頭，信心滿滿：“那是自然，小小高崇禮，我家大王信手拈來。”

“你……”魏鈞被他喊得齒根都有些麻癢，“今日不想回府了？”

陸澄觀只管撩不管睡，直起身就退開一步：“那不行，還有事沒忙完，走咯。”

說着，他揮揮手，輕快地一溜煙跑了。

魏鈞失笑，看來收回軍政大權着實要從速從快，否則連見他一面都得偷偷摸摸，像什麽話。

高崇禮絕對想不到，自己政治生涯的新轉折點，是因為這種原因提前到來。

第二日，他便收到了南平王府送來的請柬，由王府長史親自送達，以表大王對他的敬重。

“高公，殿下聽聞您愛酒，特意吩咐，準備了從京中帶來的美酒，屆時您可勿要缺席。”長史笑意盈盈，半點沒有前太子詹事的高傲。

“豈敢，還請敬告殿下，高某定如期赴會。”

人一走，高崇禮捏着手裏這張請柬，臉上的笑漸漸收了回去。

他問身後幕僚：“這是不是鴻門宴？”

“王府落成，設宴乃是常理。更何況他來了兩個月了，只顧着游山玩水，政務半點不問，不是出門游玩，就是關門閉戶，實在不像要攬權的樣子。”幕僚說到這，信心更多了些，“以晚生之見，陛下賜領嶺南道軍政之權，本就是對他的試探。若他真敢伸手，那位陸中丞又豈是吃素的？”

“別說領嶺南道軍政，他至今連官署都未置。晚生瞧着，陸中丞雖也整日閉府不出，但他帶來的人可全在外頭。高公您想，若非宮中授意，他一介監察使，豈敢越過郡王，帶來比郡王儀衛還多的部曲。他瘋了嗎，這可是大不敬的僭越之罪。”

高崇禮在幕僚的勸說下只覺安心，一錘定音：“你說得對，任他猛虎還是病貓，反正有人牽着。”

牽病（猛）貓（虎）的陸澄觀若是聽到，都會免不了驚訝。魏鈞借他人手時他并沒有想到，就連這都是一石二鳥的驕敵之計。

南平王府的落成宴設在五日後。這宴會名是魏鈞親定，只用“落成”二字，不添一字頌辭，不露半分鋒芒，只為麻痹高崇禮。

五日轉眼而逝，到了魏鈞設宴的日子。

不管他有權無權，他是嶺南道藩主，他設宴，倒是無人不應，只是其中有多少是看熱鬧的心态，就不得而知了。

高崇禮到時，府門外車馬已停了大半。他由侍從引路穿過前庭，沿途所見廊庑嶄新，花木卻稀疏，有幾處還空着樹坑，像是趕工落下的尾巴。高崇禮掃了一眼，心中更定——果真是匆忙落成，連排場都講不起，無甚可懼。

他目光掃過席間——嶺南屬官來了大半，皆是些熟面孔。他們湊在一處低聲說着什麽，見他目光掃來便立刻住了嘴。高崇禮心裏冷笑：這些人慣會見風使舵，今日赴宴不過是給郡王面子，待過了今夜，該往他府上跑的，還是往他府上跑。

入席落座，對面的裴元度見他來了，只點了點頭。其餘嶺南屬官分列兩側，談笑聲低低地浮在廳中。高崇禮目光掃了一圈，未見陸澄觀。

不多時，魏鈞自屏風後轉出。

今日他一身靛青色常服，腰系玉帶，未戴冠，只以玉簪束發，姿态随意從容，令這場宴會更有了尋常宅宴的意思。

他含笑舉杯，說了幾句“幸得諸公襄助、嶺南初安”的場面話。高崇禮一面舉杯應和，一面暗暗打量——這位廢太子今日語氣溫煦，無半分威壓，倒真像個安分守己的藩王。

魏鈞與衆臣寒暄完，陸澄觀竟還未至，裴元度下首的位置，一直空着。

就在高崇禮猶疑之際，廳門處驟然安靜下來。只見陸澄觀正跨進來，他一身緋袍，袍袖帶風，像是剛從什麽要緊事裏抽身趕來。

但今日，整個嶺南又有什麽事比南平王府落成宴更重要？這不擺明了是不給南平王面子？

高崇禮正這麽想着，就見陸澄觀沒有半點歉意，朝魏鈞一拱手：“我來遲了。”敷衍得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魏鈞看了他一眼，竟也沒有問責的意思，只點頭道：“入座。”

這下，連高崇禮都微微眯起了雙眼，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堂堂郡王，被一個監察使當衆晾了這麽久，竟連句重話都沒有。這廢太子，果然是被陸澄觀拿住了。

他先前殘存的那點顧慮，此刻散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