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魏鈞當然不會有半句重話, 不說他們之間什麽關系，就說他知道陸澄觀要去水銀鏡工坊視察，今日是正式出貨前的最後一次“試産”。這遲到, 是實情，亦是他們二人商議好的。

不僅如此，他今日還讓陸澄觀以随從的名義，帶了一群他的親衛入府，以安高崇禮的心。果然, 陸澄觀落座沒一會, 便有高崇禮的侍衛過來禀報此事。

陸澄觀忠于“角色”，之前在東都就演了那麽久, 如今演起來更是手拿把掐。他端着茶杯就是一個看，盯着男朋友可勁看。只要他不笑, 他就是最“刺頭”的監察使，誰也別想扒出來他在回味些什麽好東西。

他不僅緊迫盯人，他還酒都不端，看起來很張狂, 很不給面子。高崇禮心想，和這位監察使一比, 他這個節度使都堪稱溫文有禮、親和良善了。

上座，魏鈞笑容和煦，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具仿佛焊在臉上，要不是陸澄觀和他初見就被掐過脖子, 還真要被他這副模樣迷惑。

酒過三巡，魏鈞擱下杯盞，笑道：“落成之喜，單是飲酒也無趣, 不如來一場演武助興如何？”

衆人紛紛附和。

高崇禮心頭一動。演武？這廢太子身邊那點親衛，他早就探過底——不過百餘人，甲胄尋常，兵器也是制式。他麾下嶺南軍雖士氣渙散，但萬餘之數，矮子裏挑高個也不可能輸。若能在衆人面前壓一壓魏鈞的人，往後再有什麽“收權”之念，也該掂量掂量。

這麽想着，他不等魏鈞發話，便起身笑道：“殿下要看演武，臣倒是有一提議。臣麾下有幾個武藝尚可的軍士，今日也随臣來了，不如讓他們與殿下的侍衛切磋幾陣，權當助興？”

他說得随意，語氣裏帶着“這點小事你不會不答應吧”的輕慢。一時，在座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魏鈞。

魏鈞端着酒盞緩緩轉動，像是沒聽見。

高崇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正要開口再說一句“若殿下不便，那便算了”，魏鈞卻擱下了酒盞——不是放，是擱，杯底與案面碰出一聲脆響，顯出三分怒意。

這倒令高崇禮有些意外，場中亦為之一靜。

他擡眼，看向高崇禮的眉目仍是平靜的，語氣堪稱溫和，就是這話，鋒芒畢露：“王府衛士，跟随吾俱有上十年，鋒銳不敢輕動。高公所部，敢肯一較，實乃幸事。”

高崇禮的笑僵在臉上。

他說都是跟随他上十年的侍衛。十年前，他穩坐東宮，那不就是說，這些侍衛全部出身太子十率府？

他方才還覺得這廢太子畏首畏尾，此刻卻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某種熟悉的東西——他在北域帶兵時，在那些真正上過戰陣的将領臉上見過。那是打過大仗的人才會有的、篤定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若高公不便，那便算了。”

高崇禮還未細究，就聽那句在他腦海中過了一遍的話，從魏鈞口中說了出來。

提議是他提的，現在是退無可退。盡管他意識到，自己很可能上當了，但剛才喝下去的酒開始上頭，令本就膽大的他更加沖動。他面色脹紅，被這麽一激，更不可能認慫。

于是，他一面應下，吩咐人準備比武，一面讓人出王府，找他的副将調兵。

但，本就是請君入甕，魏鈞又怎麽會給他這個機會。整座南平王府守得像鐵桶，高崇禮派出去送信的人，就在歡聲之外百米，被當場擊殺。

府中，魏鈞帶着衆賓客移步後院演武場，這裏杯盤俱全、桌椅齊備，顯然早有準備。

高崇禮是打過仗的人，真到了這份上倒也不虛。他看向依舊眈眈而視的陸澄觀，心中又安定幾分。

但這份安定，也就僅限于比武開始之前。

他們按照軍中慣例，比三場。

魏鈞擡手，飲鋒便點了三名侍衛出列。三人皆着玄甲，腰間懸刀，卻未出鞘，只抱拳拱手，朝高崇禮那邊一禮，神情淡漠。

高崇禮面色微沉，回頭點了一人。那是他帳下骁騎尉，擅騎射，自北域從軍起便以弓馬聞名。

第一場，騎射。

靶設百步之外，三矢為限。骁騎尉催馬揚鞭，在疾馳中連發三箭——中二，脫一。場邊嶺南軍士哄然叫好，士氣振了一振。然後玄甲侍衛上馬，閑庭信步般信手從鞍側取了一柄角弓，搭箭，拉滿。馬未停，手未顫，三箭連珠而出，皆中靶心，箭尾白羽在日光裏晃了一下才止住顫動。

場邊安靜了。

高崇禮端杯的手，頓了一頓。

第二場，步下格鬥。

兩名披甲之士相對而立，空手，允許摔拿擒鎖。嶺南軍士先撲，使的是軍中慣用的撲跌術，玄甲侍衛退了一步，卸去沖勢，反手一把握住對方腕骨，擰身借力，将人整個掀起摔在青磚地上。那一聲悶響極沉，觀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侍衛退回原地，面色如常，連氣息都沒亂。

二勝，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大勝。

高崇禮的目光已經不再看場內，而是越過人潮，落在魏鈞身上。魏鈞手上點茶的動作不停，像從頭到尾沒有擡過眼。那股子勝券在握的沉穩，和此前判若兩人。

高崇禮心想，哪怕比武輸了，他還有嶺南軍在手，對方還不是得和他好商好量？但他沒意識到，之前他将嶺南道軍權視為囊中之物，此時想到“好商好量”，心理上已退了一大步。

第三場，兵器。

雙方持木刀對練，裹布蘸灰，中身者為負。高崇禮派出的是一名壯碩的牙将，上場便是一記橫掃，風聲呼嘯。魏鈞的侍衛身形一晃，避過刀鋒，腳下連進兩步，木刀自下而上斜撩，在牙将肋間留了一道白印。接着轉身，反手一記，正中後肩。兩刀，乾淨利落，全不費力。

牙将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兩道灰痕，半晌沒動，像是還沒明白是怎麽輸的。

三場皆畢。

魏鈞執筅擊拂，手腕輕轉，目光仍專注于手裏的茶碗，語氣溫煦如常：“今日切磋，點到為止。”

高崇禮坐在那裏，面色青青白白，幾次張口都沒說出一句話。他身後那幾名方才還在叫好的嶺南軍士，此刻縮着脖子，恨不得自己沒來過。滿場鴉雀無聲，只有風穿過新栽的枝桠，發出細碎的、像在嘲笑什麽似的響動。

他已經徹底反應過來，之前都是這位廢太子做給他看的假象。什麽病貓，這完全是頭暫時收斂利爪的猛虎！這落成宴，就是場為他準備的鴻門宴。

果然，魏鈞的話只是略一鋪墊，便半點沒有猶豫地轉了折——

“但以今日所見，高公麾下勇武一說，恐怕名不副實。嶺南軍武備松弛、不事操練，高公身為節度使，可知罪？”

高崇禮正要自辯，就在這時，居于上首的魏鈞放下了茶筅。

那茶盞中雪沫浮光，細密如乳，沿着盞沿微微高出盞口，卻一滴不溢。若非心靜如水，擊拂的手不會這樣穩。

随即，衆人就見魏鈞示意侍從，将這盞茶端給了陸澄觀。

陸澄觀看了眼，輕嗤：“你知道我素來不喜歡這個，花裏胡哨，讓我怎麽喝？”

郡王殿下親手點茶，送到他手邊，卻只換來這麽一句。一時場中更靜，這話音，這熟稔，讓人根本分不清是飛揚跋扈，還是恃寵而驕。

高崇禮卻如蒙大赦，重定心神。

問他話的是魏鈞，他卻看向陸澄觀，慨然陳情。

“殿下所言極是，嶺南軍士疏于操練，臣有失職之罪。但臣當年在北域禦敵時，三千鐵騎就敢出擊羌胡，那時臣帳下兵士，沒有一個不是精悍之卒。如今到了嶺南，糧饷減半，甲胄不齊，臣便是拿鞭子抽，也抽不出當年的士氣來。殿下若問罪，臣認。但臣也請殿下問問朝廷，何時把欠嶺南的糧饷補上？”

拿北域功勳說事，倒是以退為進的好招，可惜，他遇到的是魏鈞。

魏鈞從容颔首，應道：“不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高公能說出實情，可見并非不問疾苦、暴虐無道之輩。只是，吾既為嶺南道之主，汝之難處，自可言明，何必自誤，犯上作亂？”

他話音未落，一名王府侍衛拖着一個人上前。那人渾身癱軟，被拖行入院時，留下一路血痕，侍衛面容冷肅，動作粗野，拖着人像是拖一條死狗。

到了場中，他把那人往地上一扔。衆人一看，這還真是個死的，死人。這死人，不久前還站在高崇禮身後，是他随行的親衛。

血跡斑斑，和笑語喧嘩、觥籌交錯的宴會十分不符，形成極具反差的視覺沖擊力。

飲鋒上前，從那死人的懷裏摸出了一個調兵符，是高崇禮的。

“一無戰事，二無災情，高崇禮，你調兵是為何故？要圍南平王府，向吾示威？”

魏鈞直直看向他，那一眼，居高臨下，不怒自威。那一刻，高崇禮所有的僥幸都被壓了回去。那一刻，高崇禮才知道，什麽是大宸太子的赫赫威儀——哪怕他被廢，他不再立于紫宸殿中，亦不是他一個小小節度使能夠挑釁。

他起身跪地：“殿下，末将絕無忤逆之意，只是擔心有人搗亂，擾了殿下的興致，故而想調兵護衛。陸中丞，你是嶺南道監察使，還請明鑒！”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他擡頭，看向陸澄觀。

剛才還嫌魏鈞的點茶花裏胡哨的陸中丞，此時正雙手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喝得惬意。他想過了，這年頭也沒拿鐵，就把茶沫當奶泡，喝個形式也好。